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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想嫁给三妻四妾的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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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熙九年初冬,江宁府浣纱镇飘过一场零碎小雪,正是赋闲时节。村民平常最多的事就是东家走西家串,说说闲事聊聊家常。
可方小镜没脸出门,这几天她可是姑婆婶娘嘴里的红人呢!前天她上集市售卖绣品,一路行走过去常有三五成群的妇人看到她便掩嘴私语,甚至指指点点。连那卖梨小儿看到她都捂嘴嗤笑。
而这一切问题的始作俑者正是她的亲生老爹!方小镜已过及笄之龄,出落的如同夏日荷花,清丽明秀。姿色和手艺在镇上同一拨的姑娘里可是拔尖儿的。来她家说亲事的也是络绎不绝。
方小镜没盼着攀上多高的枝头,她只期待找到一个踏实能干的夫君安安稳稳度过此生。
谁料到,她还没选中如意郎君,爹爹就作主把她许给了镇上家境最殷实的霍员外家。若是霍员外家的公子也倒罢了,那霍公子虽然似弱柳一株,与方小镜年纪倒也般配。却不知爹爹被谁灌了迷魂汤,竟把她许配给了霍公子的爹爹——整整比她大将近两轮的霍员外!
方小镜的娘亲也迷惑不解,震惊不已。她俩撒泼打滚,涕泪横流都没让方老爹改变主意。这半个月来,家里已是鸡飞狗跳。昨天霍府遣媒婆来纳吉,方小镜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
其实方小镜见过那个老头。
那是春天跟着娘亲去卖绣品,街上走过一群惹人瞩目的女子,她们个头相差无己,整齐跟随在一个既瘦小又驼背的老头身后。方小镜不经意瞥了老头一眼,哟!皇天奶奶!那一眼让她终身难忘。
脸上皱纹密布,目光浑浊无神,尤其是身后娇俏的女子春意盎然,更加衬托得他老态龙钟。
卖胭脂的婆婆说身后那群姑娘都是他的小妾。她们跟小镜差不多的年纪,这个老头好色是远近闻名的,不过他有个怪癖,收入房中的女子个个都身形高挑,仔细想来,原因大概是以形补形。
话说回来,方家虽不算大户人家,但也不至落魄于此,要靠卖女儿才能生存。方家二老勤劳肯干,祖传的纺织手艺在镇上数一数二,出门乡邻也恭恭敬敬尊称一声“方掌柜”,奈何方老爹执迷不悔,不顾全家反对,愣是要一力促成这门亲事。
此时方小镜坐在闺房里,手上的帕子只绣了一半,想起这件糟心的事儿她又恍恍惚惚发起呆来。
只要自己还留在家里,只要爹爹仍旧执迷不悟,自己是逃不过这门亲事了。想到自己的相公竟是一个色欲熏心的老头子,方小镜的鸡皮疙瘩就立刻冒出来。
如果我离开家,离开江宁府呢?
方小镜喃喃地念着,似被猛然一击,她不敢再往深处思量。十六年的生活平安顺遂,在爹娘的庇佑下既无风雨且喜乐,她无法想象离家出走后将要面对的风霜雨雪。
“吱扭”一声,房门突然被推开,沉浸在思绪中的方小镜吓了一跳。她的娘亲走进来,脸上的焦虑无法掩盖,以至于声音都有些发抖。
娘亲脚下生风,几步走到她跟前,执起方小镜双手,神色慌张道,
“傻姑娘,快收拾好包袱,趁你爹不在家,今天晚上就离开。”
如晴天炸雷一般,方小镜感觉自己都不会说话了,她抖着舌头艰难的问,“娘,为......为什么......要走,走...走去哪里?”
娘亲松开她的手,走到柜子旁扯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布,手上动作不停,嘴皮子也不停,
“镇上有个商队,一直跟外边有往来,娘亲问了领队的,哦,领队就住西北街角,他说这几天有批货要走,说是要去凉州,娘想着把你送出去,先躲一躲,幸许你不在跟前儿,你爹就能醒过来不犯浑了。”说到这里,忍不住淌下泪来。
“我可怜的姑娘,这么小就要流落在外......不知道你爹犯了什么邪,我跟他闹过无数次,他嘴皮子一点儿都没松,你爹一向听我的话,可这次连我都说不动他......“
方小镜心头一热,哽咽道,“我知道娘亲是为我好。”
说到这里,委屈和悲愤夹杂在一起,泪水成雾蒙住了盈盈双眼。
“娘跟领队的说好了,你今天晚上就随他们启程,出门在外,一定照顾好自己。凉州在塞北,不比江南,风大天寒,要多带衣服。等你爹回心转意,娘给你捎信你再回来。”
方小镜抱住娘亲,终于大哭起来。
十六年来,她从未走出过綄纱镇,日子平淡安稳,虽无华衣珍馐,但胜在知足常乐。此去塞北,山高水长,风雪漫漫,就连有生之年能否再回家乡也不得而知,方小镜心中酸涩而忐忑。
当晚,方小镜一身青年男子装扮,见过了领队大叔,告别了娘亲,踏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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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风光,除了冰雪皑皑,便是寒风凛凛,与江南水乡的景致截然不同。方小镜这些年见过的雪加起来也没有这几天看得多。不过她心境开阔,既已离家,就做好了面对路途艰险的准备。好在一路安稳,并无大事。
这天中午,日头高悬,冬日难得的好天气,以至于方小镜觉得有些诡异。商队在驿站停下来休息。
这个驿站不算大,此时却有几匹马拴在路边,棚子下有几个头戴斗笠的壮汉在喝茶。从背后看他们,身形甚是魁梧,尤其是坐在东边上首那位,虽然不动声色,却隐隐透出压迫。
领队大叔要了几碗茶,顺便向小二打听这是什么地方,小二一边添茶一边小声告诉他们,
“再向北走就是凉州,过了凉州便是北华国境了,凉州守城的军爷太软弱,我们做点小本营生的买卖也不容易,利小不说,还要提防北华国的土匪时不时打劫一番,轻则家财被洗劫一空,重则小命不保喽......”
方小镜正喝着茶水,抬首举杯时看到坐在上首位置的壮汉正在抬起的胳膊微微顿了下,轻抿一口随即微微摇头放下茶盏。
听到这个地方混乱之极,方小镜的心莫名有些慌乱。扶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像是看出她害怕一般,领队大叔哈哈大笑,扬声道,
“我们做采买的,边境几乎走遍,最南边见过下蛊的毒妇,最西边走到大漠边缘,最东边买过虾蟹,就剩这北境待老汉来闯一闯啦!小后生莫害怕,就算遇到土匪,老汉也定会护你周全。”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目光集中到方小镜身上。方小镜一时激昂,也朗声回答,
“晚辈虽未曾出过远门,但也听说书人讲过刘关张桃园结义的故事,承蒙各位伯叔父一路照料,晚辈愿与各位共同进退。“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大笑从角落传来。
正是那桌壮汉之中的一位,他没有动身,眼光却向方小镜这边瞟过来,右手放在唇边似是刻意压低声音,但他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传到方小镜耳边,
“小小弱女子,哪里来得如此气概?只凭穿着一身男子衣裳?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句话怕是还没听过吧!“
说完,他竟觉得遇到乐事一般,仰天大笑起来。
上首位置的男子好似也在轻笑,却也警告的看了方才说话的男子一眼,那人立刻止住大笑,不过从他抖动的肩膀可以看出来他压抑的很辛苦。
方小镜从来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这么放肆调侃过,顿时俏脸羞的通红。
那男子说得不无道理,她在离家之前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这荒冷边关,遇上劫匪,刚才的激情昂扬并没有什么帮助。
还好领队大叔解救了她的窘境,“小小弱女子有这样的情义也称得上有胆有识了!”
又喝了半盏茶的工夫,小二又来一句,
“劝各位歇完早上路吧,看这日光,必有一场风沙。”
于是稍作休整后,领队大叔便大声吆喝商队集合上路。此时日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散着有气无力的光,回首遥望他们踏过的官道,已是漫天昏黄。商队必须在风沙到来之前赶到百里之外的凉州城,这也是他们此行的终点。
马儿行走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驿道上,离家已半月有余,一路风尘仆仆让方小镜感觉身体沉重许多,若是赶路急,出了汗,更是腻的全身发痒。她只盼望能顺利到达凉州城,痛快的洗个澡。
方小镜心中正在暗暗盘算若是到了目的地,自己可有去处。领队大叔说过在当地认识一个望族的老爷,可以推荐她进府上做婢女。这样是最好,不仅不用担心吃饭和睡觉的问题,每月还有工钱可以拿。
正在思索中,马儿突然止住步伐,惊惶嘶叫起来,紧接着,隐隐听到领队大叔的呼喊,“全都趴下!”声音很快被风沙吞没,马匹四处逃窜,人声嘈杂,不断有人从马背上摔落在地,不断有货物从车上滚落下来,一时间哀嚎连天,人仰马翻。
方小镜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她紧紧的抓住缰绳,不知受惊的马要带她奔向何处。是被掩埋在漫漫黄沙里,还是返回柳暗花明的故乡。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巨大的风沙咆哮而来,裹狭着粗砺的石子把她从马背上掀翻,倒在了漫天的飞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