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摽有梅 亦可效仿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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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初秋。
这天早晨对阿江而言十分平常，她是卢家的佣人，卢家二小姐卢召南暂时借住在赵府，她奉卢夫人之命从北平南下金陵贴身服侍。
阿江收拾好床铺，正拿鸡毛掸子掸着书桌上的玻璃灯罩，看见召南梳洗完毕，还是平常的穿戴，穿一身被自己洗的得发白的外国进口细布旗袍准备下楼。
卢家先生早年留过洋，虽说生不出儿子，却讲究男女平等，家里大小姐二小姐都被送去外国喝过洋墨水，大小姐嫁人前一直在北平市府做公职，二小姐留洋回来后就被在南京国府当财神爷的大官挑中做秘书。
“二小姐，早。”阿江识字不多，年纪比召南小两岁，对二小姐最是敬畏心服，毕恭毕敬。
“阿江，早。”
“何伯，早。”
“令姨，早。”
召南一路招呼着走下旋转楼梯。
待她走至近前，赵家太太孙令仪方含笑点头应承：“阿江说你又赶了一夜的稿子，怎不多睡会？”又替她抿一抿鬓角，“今天凤雏订婚之喜，这件衣服会不会太素净了？”
召南礼貌地应：“我会回来换。”
孙令仪见她并非忘记，想到穿着全副行头去中央银行坐班确实不是她的性子，也就不以为意。
召南打量一眼客厅与餐厅：“表舅还没有回来？”
孙令仪笑道：“他呀，我看他是乐不思蜀。”
赵家三小姐赵清芬则在餐厅里对召南笑着招手：“召南你也来猜猜，我和二哥正打赌，我赌今晚订婚宴上张伯钧会穿西式礼服！”
一旁的赵家二公子赵宝廷一副不以为然：“你们这些女学生整日就知道崇尚西方，西洋镜就不是镜？张伯钧军职在身，前方战事又那么吃紧，他又是新晋的上将军衔，总统跟前的大红人，当此关头，如果我是他，肯定戎装在身，一以示\'君恩\'，二以扬国威，又怎会一身西式礼服示人？”
“你们男人懂什么？张伯钧样貌堂堂虽不假，我听闻，他自恃家世显赫，年少时便不好相与。似这等男子，年少时，尚可用清俊二字论之，如今他军职加身，又连连晋升，有谁敢保证他没杀过人？”清芬对二哥宝廷和召南做一个鬼脸，压低嗓音道，“我听闻但凡杀过人之人，必定身负戾气，还是穿西式礼服的好，穿军服，荷枪，我担心吓坏王家那位娇滴滴的六小姐，喜事变——”
“又胡说！”孙令仪听出不对，忙出声喝止幺女，“你们兄妹俩怎么那么多话？食不言，寝不语，看看人家召南。”
清芬撇一撇嘴，与宝廷互相怒视一眼，遂各自埋头吃饭。
召南很少加入他们兄妹俩的嘴仗，笑而不语，如常地吃着早点，吃完与赵宝廷前后脚起身出门。上个月，赵熙晋才托人为幼子在经济部谋得一职，与中央银行相距不远，宝廷新买了汽车，正好可以顺路载召南一程。
孙令仪送他二人出门，并不避儿子宝廷在旁，只细细叮嘱召南道：“早些回来。张王两家联姻，国府市府的那些大员虽不会倾城而出，少不得都要派人露个脸，你舅舅特地致电回来叫我们早些去。曾先生肯定是要去的，说起来，你和凤雏既有同门之谊，今日这等场合想必盛况空前，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济济一堂，你母亲一直嘱咐我要为你留心，这等好时机，切记得要打扮得漂亮些，我们在中央饭店等你，早点来。”
正说着，却听阿江惶急慌忙地从二楼咚咚咚追下来：“二小姐，二小姐，你的译稿！”
清芬闻言也从餐厅出来，接过阿江手里的公文包，弯腰递进车内，隔着车窗，手指戳一下召南的脑门：“好呀，今天终于给我逮着一回，你卢召南终于也有丢三落四的时候！待会曾先生上台演讲，一众密斯特赵钱孙李，唯独没有讲稿，看你怎么办？看你们以后都只说我。”一面颇为得意地睨一眼众人。
召南莫名被闹了个大红脸。
孙令仪打掉幺女的手，笑骂道：“家里就数你丢三落四，不长记性，还不让人说？召南做事仔细，少年持重，连曾先生都赞不绝口，比你强百倍。和你说过多少遍了，要叫召南姐，没大没小。”
清芬委屈地嘟嘴：“她只比我大两个月！”
赵宝廷从车内探出叫鸭舌帽遮住的半个脸：“你也知道人家召南才比你大两个月，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清芬听出二哥一副没好气，待要不依，宝廷那辆美国福特牌四轮汽车已经发动，孙令仪怕清芬当真追上去，忙将她揽在怀里。
这边车上，宝廷犹觉心里一阵没来由的烦躁，连带打量表妹召南的眼神都有几分不以为然。
赵府毗邻下关大马路，临长江，距中央银行所在的健康路有一段路程。只见召南还像往常一样将公文包置于膝上，取出厚厚一摞译稿，铅笔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想必是在做最后的校正。
卢家家境殷实，这件蓝布旗袍虽洗得发白，但看得出面料做工皆十分精良。鬓角依旧梳得一丝不苟，通身上下，唯一一副行头便是领口处缀的那颗珍珠纽扣，反而让人有洗尽铅华的印象。若说胜在肤色白皙身段均匀，则输在过于持重端方，坚韧刻意有余，以至常人皆不可摧之。宝廷忽然觉得最可恨的还是，明明已经乏人问津，她却看上去丝毫不以为意。
恰逢此时，一片手掌般大小的梧桐树落叶拂过宝廷与召南面前的汽车挡风玻璃，兜兜转转，飘进车窗。真可谓一叶知秋。
宝廷想，倘若换做是清芬，抑或因此欢天喜地一番，抑或将落叶当做书签珍藏，果然卢召南只是头也不抬地拾起落叶，十分仔细地丢进车内价值不菲的西洋垃圾桶。宝廷忽然间消了气，只觉有些哭笑不得。
初秋的朝阳渐渐穿透薄雾，健康路上此刻行人还很稀少，马路上空荡荡，街道两旁商店大门紧闭，只有几家卖早点的小商小贩，掀着自家热腾腾的笼屉，搅着炉子上的馄饨汤，提着才出油锅的油条，有一句没一句地招揽生意。守门的警卫看见熟悉的身影，笑着招呼道：“卢小姐，这么早。”
召南含笑一一回应。
她的办公室在曾先生隔壁，格局与曾先生办公室一样，有一面四四方方的玻璃窗，正好对着天井，方便观赏窗外栽种的几株早樱，只不过开间与进深要小上很多。
直至下午四时，肩负国府中央银行副行长与南京分行行长二职的曾大维才结束与美国来华商会的会晤，回到这间位于南京分行的办公地。
他已年过半百，虽依旧精力充沛不输于青年人，但神色间难掩疲惫：“召南，你与凤雏都曾是我的学生，早先他在财政部任公职时，因为我之缘故，你们也颇打过几次交道。此番张王两家联姻，如此高调设订婚一宴必定意不在此，可以想见，今日的订婚宴也必定是熙来攘往，热闹异常。我不便出面，就由你代我前往观礼。”
曾大维命人将他的办公桌椅背窗摆放，召南立于桌前聆训，等于面窗而立，视线一时收不回来。此时，正是日影流金，樱树婆娑摇曳。
早先那些短暂光景便又重新鲜活起来。
正如先生所言，早先张伯钧在财政部任公职时，她曾数度奉了曾先生之名前去与之接洽。因有同门之谊，他对她颇为照佛，以至她心生误会，以为他亦如自己一般，心悦彼此。
数月光阴，倏尔即逝，召南至今印象深刻。
一次她办完公务恰逢大雨，张伯钧亲自驱车送她返回。
一次她与财政部某司官员起了争执，他不惜出面维护。
最后一次，是召南自己故意为之。
她奉命去财政部找他，他却不在办公室，秘书让她在门外稍候，召南虽少年老成，毕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竟偷偷推门而入。
窗外春光正好，办公桌上正好有他圈阅了一半的来往公函。因不是十分紧要，也就不曾收起。
召南不知如何鼓起的勇气，提笔在他落笔“已圈阅”处，模仿他的笔迹续成：“已圈阅。亦可效仿中山之梅园，遍植梅树。待梅熟落地，顷筐塈之。”末一句引自《诗经国风召南》篇，直接点破续貂之人。一腔稚子情怀，几可跃然纸上。
召南想，纵然他师从曾先生研习的是政治与经济学，但文理有相通，他们师生情谊非比寻常，她赌他与先生是同一类人，不可能于国学造诣上半点不通。
但结果颇出乎她的意料，一度甚至令召南对自己丧失信心。那次之后，他们之间竟再无交集。他很快便投身军职，有意无意间对她避而不见。
不久之后，他与王家六小姐王美伦交往之事便已在坊间传为美谈。一说张王两家，同为世家，一说二老同为国府军政要员，总统抗日之师有如平添双翼，两位有情人又都是才貌双全，当真是旗鼓相当，天赐良缘。
只辜负了召南心头的那一个春日，稍纵即逝，有始无终。甚至无人知晓，只除了召南自己。
遑论众人，甚至连她最敬重亲近的先生，至今都未曾察觉有异，更有可能连当事人之一的张伯钧，亦对此所知寥寥。
“召南？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目者，五脏六腑之精也，神气之所生也。面前的少女有一双寻常人少见的眼眸，清澈而坚韧，凛然时足可动人心魄。此刻，却浮现出一丝痛苦的迷茫，时间之短，几不可察，片刻间便已欣然应承道：“是。”
“还有一事，你今日前往，务必见机与凤雏唔面。国破山河在，唯青年学生为未来国之栋梁，就说我，曾公明，向他借军用车皮几节，救华北三省的学生性命一用，你问他是借是不借？”
召南一面称“是”，一面正色提醒道：“医生说您的心脏已不再适宜情绪过于激动。”
曾大维接过她手的西洋参片茶，又重重搁下，看得出他亦在努力平复情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摽有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