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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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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英殿内丝竹靡柔,管乐绕梁,姬然难得清闲,与皇后并坐上首,言笑不禁。
修容只身进殿,款步上前请了安。
姬然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只一抬手示意平身,仍只和皇后并头说笑,形迹亲密,不合场景。
她的坐位在右侧下首,但她并未照旨平身,仍只跪着。
“这是怎么了?”皇后仿佛才发觉下面还有这个人。
“邱侍御忽染重疾,卧病不起,因此我斗胆寻了另一名宫人应姬代她前来献舞,这会儿大约已在殿外候着通传。”
皇后似怔了片刻:“倒是挺巧,这几日未曾听闻她染疾啊?”
“也是突兀之事,今早去看她,便见她起不了床了。本也没当回事,只命人随意抓了些风寒的方子,结果吃了两顿不见好,下晚时分更严重了,另召了太医去问诊,说是吃了柿子之后不知晓禁忌,又喝了一些酒,才成了那样。”
姬然开口了:“吃了柿子不能喝酒,她也不知道?”
“陈国没有柿子。”
姬然点了一下头,皇后接着便道:“她降鄘已有三年,居然还是不知?”
“她一直随我在质子府伺候,而我向来不喜柿子,府中是从来没有此物的。”
皇后点了一下头,轻笑:“原来从前邱侍御一直是伺候昭靖公主的。”大约是明白了为何邱恩到现在才会被姬然注意到。
跟着奉令入座,有人传了应姬入内独舞。
胡姬舞与燕泽国的舞有所相类,更烈艳粗犷,具异域风情,与皇后所赐的那身孔雀翠衣颇有不合,偶有牵绊之处,显得舞姿不够圆柔和谐。
越是出错,应姬越是心慌,动作生涩僵硬之余,舞步难合韵律。
“这是跳的什么,真是难看。”皇后刚说了句,便见应姬高托过顶的那只盛酒的琉璃盘稍一倾斜,终于从她掌心松脱摔落,碎了一地。
这只琉璃托盘工艺精湛,如此整块而瑰丽的琉璃烧制不易,况且上头还托着只油脂青玉盏,内盛燕泽国所贡梨花春。
应姬托盘而舞,纯是因邱恩曾有“行不动裙裾,舞不倾酒盏”之名,皇后才想出这主意令其献舞,那盏酒最终是要借舞上贡给皇帝的。
“大胆!”
皇后一声冷斥,应姬脸如白纸,扑通一声便就地跪下,双膝压在一地琉璃碎片上,那件舞衣瞬间被鲜血浸透。
修容面色一变,起身伏地:“皇后尚请息怒,应姬本是胡人,向来不通中原乐舞……”
皇后瞧也不瞧她,冷笑:“既不通晓,便该事先奏明,如何能在献舞时失仪犯上!”随即转脸吩咐:“将这贱人拖去旋华门,施以枭令之刑。”
修容不知道什么叫枭令,只俯首道:“皇后息怒,实是因我考虑未周,才想起令应姬代邱恩作此一舞,倘若有罪,也当由我领受。”
皇后对她说话的语气却又转柔:“昭靖公主哪里话,你是我本朝贵客,况且不知我大鄘礼节,何错之有?但这贱婢恐是身为前陈之人,降鄘罪奴,心怀故国,刻意为之。”
“应姬绝无此意,求陛下和圣人恕罪,应姬再也不敢了……”
皇后斜斜扫她一眼,似笑非笑:“还有‘再’?这只琉璃托盘便值你一条命了,你没有机会‘再’犯什么错了。”
听这口气,枭令之刑当是可以要人命的。
应姬当时便坐倒在地,面无人色,连小腿从上到下淋漓渗血的伤痕都不觉得痛楚了。
修容疾声道:“陛下……”
姬然终于开口了:“皇后主掌后宫,当严以明令,否则何以正我大鄘律法?”
修容抬眼看他,只看见他大半个侧面,他的目光落在皇后递过去的一只果盘中,他的手中正拈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盘中每粒葡萄都剥了皮,以一种特制尖细的小银勺挖出了葡萄籽,碧玉般浑圆青翠,轻轻滚动。
皇后在下令的时候,都没有停止剥葡萄的动作。
葡萄从姬然指尖滚落到他口中,修容只看见他脸上泛起一丝柔和的弧度:“淑彦,不要为区区一名罪奴气伤了身。”
修容心头泛起丝丝寒意,寂然不动。耳边听闻应姬凄厉的呼嚎之声,然而她力不从心。
这是大鄘不是燕泽,在这里,她看来贵为异国公主,其实只是被华丽包裹的阶下囚。
旋华门是后宫通往内廷的第一道门,应姬正在门下,以铁钩钩入脊骨,悬吊旋转。因她是被活生生钩入脊骨的,此刻一时不得便死,整个身子抽搐着,四肢仍在动弹,长发披面,偶尔从发间缝隙看见她面容的时候,只觉得凄厉无比。
她身上只着素色中衣,但已尽被鲜血染透。血不知从她身上何处渗出,仍在一滴一滴往地面上落,缓慢地渗进去。
修容立在两丈之外,一动不动。身后跟着想吐又不敢吐的阿伶。
邱恩则是被人扶着过来的,越近越是举步踉跄,脸色越加苍白。到了修容身边,她只迟缓地侧过脸去看着她,神情呆滞,目光无神。
修容轻声道:“回永庆宫。”
跟着木然转身,一步步往前。
邱恩回宫后,一直拥着衾被傻傻坐着,无论发生了任何事都不应不理,整个人如失了魂一般。
修容过来看过几回都是如此,索性不再理会她,吩咐了两个年轻内侍道:“你们好生看着她,别让她出什么意外。若是回过神来,便来回我。”
回了轩音阁,修容来回踱步,心绪烦乱,只觉得无从宣泄。
燕泽王宫中因后宫稀少,她少见这等争斗阴暗之事,如今只觉得格外反胃不适,心中郁堵。一言不合便要了人命,而且手段如此血腥残忍,她越发觉得这紫禁城不适合她。
正烦闷间,听得通传皇帝驾临,她无心迎驾,反倒是一拨珠帘,径往内殿去了。
姬然过来时,修容正侧坐床沿,只给了他一个背影,也不理会宫规礼仪。
“怎么,在和谁置气?”
姬然一只手放在她肩上,被她用力一甩,跟着起身面视他:“泓澈,你要是不希望我留在这里窒息而死,便放我回国吧。”
姬然脸色如冰霜冷凝,注视她半晌。
“只这么件小事,便要了一条活生生的命,你们大鄘人难道都如此残忍?你明知我当时无从求助,才指望着你,结果你……”
“修容!”他的声调比往日高了几分,眼神也更冷,“在那种情形下,你指望我做什么?为了你的求情去拂逆皇后?你知道我若真插了手,救下了应姬,会有什么后果么?”
“你是皇帝,应姬的生死悬于你一言之间,如果你插了手,难道皇后还会逆了你的意不成?”
“她是不会逆我的意,但是……”他冷笑:“你觉得残忍,你也曾是王储,你不明白帝王之家的残忍血腥么?应姬不过是个降鄘罪奴,为了她引发我与皇后的争端是小事,接下去皇后会做什么才是大事!”
修容微僵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