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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   但其实姬然并没有走上几步,便驻了足,因为从花荫那边转角,走过了一行人来,当先便是太后。
      太后不过四十岁光景,看着并没有十分姿色,肤色白皙,身段丰匀,双眉淡薄,眉梢上吊,平添出几分难于亲近之色。她从前是名伶人,十七岁上便生了姬然,以妾侍身份跟随先帝打天下,然后渐升至婉仪,以她这样卑微的出身来看,已算是荣宠备至,料来也是因生了两位皇子之故。
      先帝子女缘薄,所出少,存活更少,偏太后连生了两个,实是后宫无二之福。
      跟着是皇后金淑彦,举止端凝,迈着细碎步子,行走间裙裾几乎静止,平肩直身,唇角勾起三分浅笑,弧度优美,连双手摆放位置都妥帖合度,仪范不见丝毫差池。
      凭心论也未见得堪称绝色,只风仪出众,颇有大家风范,看着挑不出丝毫不是来。
      姬然先向太后施了礼,尔后皇后偕众宫人次第向皇帝见礼。
      这种场合,修容觉得自己出现并不合适,但心里想着该悄然回避的时候,却见皇后的目光不经意间掠了过来。
      花树婆娑间,那样盛的烈日下,皇后的目光犹似带了根刺,淬着寒冷的绿光,向她投射着。
      她不得已缓步上前,恭身行礼。
      太后倒是慈霭,露出笑意来,虚扶她一下,打量道:“有好些日子没有见着修容了,出落得如此动人,从前倒是不曾留意过。”然后轻叹一声,“可怜的孩子,如此福薄。”
      她没有说下去,修容已知她言下之意,紫禁城兵变,太子被射杀,这种事纵然天下人皆知,他们也不愿再宣之于口。所谓神龟出世,背有甲文,占卜异象之类,都不过是愚民之举。要堵天下悠悠之口,须得捏出些理由来,没什么比天意更强大的理由。
      至于信或不信,那是见仁见智之事。
      毕竟谁也不能去问问天,那神龟是真是假。
      跟着皇后也寒喧几句,目光再落到修容身上时,带着寒意的目光已收敛得一丝不露,倒是妹妹长妹妹短地叫得亲热。
      修容见废话说得差不多,便依次向他们告退。

      皇帝偕太后及皇后将御花园逛了小半圈,也自散了,便亲送太后回寿安宫去。
      太后斜斜倚在福寿字描金雕花嵌松石的黄花梨罗汉榻上,手头把玩着一串鹤顶红蜜蜡手珠,凝视着那如血色泽,似在思索。
      皇帝安坐在檀木几对面,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
      “然儿说得其实也有道理,燕泽王之前遣使上书,愿两国永为君臣之邦,以昭靖公主联姻求和,无非也是因国中另立储君,生恐我大鄘见疑才出此下策。当时你虽竭力主张此事,但你父皇心中的联姻人选自然是姬蔚,如今姬蔚已死,留着这个昭靖公主好不麻烦,燕泽王既已不在意她的生死,重新立储,那她的作用也便聊等于无……”
      太后沉吟片刻又道:“但也总不能寻个理由将她处置了,毕竟这也涉及两国邦交。你初登基,又经紫禁城血战,国之兵力有所折损不说,杀兄夺位,再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也终有人暗地里反对,此时此刻不宜再起外战。燕泽国再弱,也还是先以怀柔为上,重议联姻之事未尝不是个好提议。”
      “那儿子不日遣使臣修书予燕泽王……”
      “等等。”太后打断他的话,“这再度重提联姻之事,是要将昭靖公主配给谁?”
      姬然微怔,看着她一言不发,心中揣摩着该如何措辞。
      “其一,她原已定下配给姬蔚,结果未嫁之前夫婿便亡,此乃不吉之兆。其二,纵然可忽略这点,可你已有皇后,既不可能废后,她身为一国公主屈身为妃也不太适合,不如将她配给成儿,日前成儿曾向我提过……”
      姬然脸色微沉,冷冷道:“朕身为九五至尊,纵然屈身为妃也不算辱没她,难道嫁给老四为王妃反倒是抬举?”
      太后微有讶色,看了他半晌:“你从不会为这种事与我争执,莫非你也和成儿一样看中了昭靖公主?”
      “不过一个女子而已,看上看不上都算不得什么。”他的口气似乎有些淡,“只是儿子觉得这样联姻会更显诚意一些。”
      太后想了想,既然是要联姻,那嫁给谁其实无关紧要,只要令燕泽国觉得安心便可。燕泽国未见得将这个公主看得有多重要,但若不将她安置妥当,只怕会令燕泽王心有疑虑,另起他念。
      “你既觉得这样好,便这样定下罢,但如今国丧期间,纳妃之事总要明年。”
      “是。”
      “还有,无论如何不要让淑彦心里不痛快。”
      “她两年多无所出,难道朕如今纳个妃也要理她痛不痛快?难不成今后为了她便废六宫?她是刁蛮些,辅国公总不会不懂这道理。”
      太后忽压低了声音轻问了句:“她宠嬖专房而无所出,你是否……”
      姬然泛起一丝冷淡的笑意:“如母后所想。”
      太后点了点头:“辅国公手控兵权,若任由他坐大,势必堪忧。你可以给淑彦再多宠爱,但无嗣这件事,总是她致命弱点。”

      出了寿安宫,姬然忽然觉得心情格外好些,径往永庆宫去了。
      永庆宫东偏殿轩音阁为寝殿,阶下两株洒金碧桃,叶尖泛黄,偶有零落。
      修容低头看着手里的绣花绷子,指尖不知第几次被扎出血珠来,心头好生懊恼。中原女子都以擅绣为荣,可燕泽国纺织刺绣均不发达,连丝绸锦缎都要自中原交易后千里迢迢运去,国中女子谁会将女红当回事来学。
      阿伶在旁看着她,一脸不解:“殿下学这劳什子做什么呢,陛下的衣物也轮不着您来做。”
      “打发时间。都说中原女子讲究德容言功,琴棋书画反为次要,在这四字上头,我唯独对功字一窍不通,连个帕子都绣不来,将来怕是令人耻笑。”
      阿伶摇头:“陛下不会在意这些。”
      修容放下绷子,神思幽幽:“现在不在意,将来削了他的颜面,或许便会在意了。”
      “削了谁的颜面?”
      姬然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修容赶紧丢了绷子,和阿伶匆匆见礼。
      姬然摆摆手,阿伶便知趣地告退了,他过来拿起绣花绷子笑了一下:“谁让你做这些?”
      修容赶紧夺过来,胡乱塞进针线笸箩里。
      “何必难为自己,我又没让你学。”
      “人人都会的,就我不会,没的令人耻笑。”
      “谁敢耻笑你,我让他永远不能笑。”他顺手环抱着她,贴着她的身子,只看着她笑。
      “有什么好笑?”
      “母后答应我纳你为妃,只是要等国丧之后。不过一年,你等我。”
      修容怔在那里,这喜讯降临得有些突如其来,她一时间觉得踩在云端,心绪飘忽得无从应对。好容易觉得踏上了实地,想起一年如何漫长,三百多个晨昏,她不知要怎样煎熬度日,万一届时再有意外,又该如何应对?
      “皇后同意么?”
      见她有顾虑,他淡淡道:“她两年多无所出,而我如今已登大宝,怎能就为了她令后宫空虚,膝下无嗣?”
      他这么一说,她倒是想起一事,他们大婚前皇后便向天下召告,说怀了他的孩子,结果嫁给他之后没多久便闻说胎儿意外滑了,皇后痛不欲生,难不成她如今怀不上,正与那次意外落胎有关?
      见了她的目光,他知道她心中想什么,只是朝她微笑一下,并不解释。
      “那我要是两年多一无所出怎么办?”
      他低笑:“怎么可能。”
      “这谁知道,天命之事,怎能预测?”
      他想了想,贴着她的面颊道:“不管有没有,你都是我的修容,你只要相信我。”
      他的声音渐渐靡柔下去,唇线掠过她耳边、颈际,有些模糊不清:“早晚你都会是我的皇后,你是我的……”
      修容轻轻闭目,隐隐觉得他的承诺有些飘忽,想要握住,却终究从指间流走。
      他这样说,是否在暗示她,皇后终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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