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米魔青鹰

29、二十九. 一室温

　　目送着引路小太监走远，芳薇看了司徒宏光一眼，得他首肯，又郑重地俯身一拜，这才鼓起勇气，抬脚走过去，推开门。

　　外面落着雪，室内倒是生着炉子，一点不冷，却并不很亮。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芳薇就觉眼前一暗，不能适应地闭了闭眼，还未睁开，却听到索南的声音响起。

　　“苏力青，安吉说那坛酒就埋在桃花树下，可——”

　　索南趴在榻上，一面说一面转过头来，却是看到一个小厮，话音就戛然而止，细看一下眉眼，正是芳薇。

　　索南愣了一下，看到芳薇睁得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下意识就想爬起来，牵动了伤口，不禁嘶一声吸口冷气，却顾不得疼，只半撑着坐起来，拉过一旁的衣衫，急慌慌搭在身上。

　　刚上过药，室内也摆着好几个炉子，为的就是让他敞着好养伤。

　　芳薇就看着他慌乱的动着，手脚都不知如何放置，眼眶发热，两行热泪就哗哗落了下来，抽噎着忘记了开口。

　　索南看芳薇哭了，吓得停了动作，怔怔地望着她，“薇儿……”

　　芳薇本来不想哭的，她以为他会躺在床上，痛得昏死过去，或是咬着牙不能动弹，伤心难过得不能自已。她还告诫自己，千万要崩住，见面的时间不多要捡重要的说，大事当小事来办。可是，她推开门，就听到他说桃花酒，音量虽不算大，却含着随意，她一睁开眼，就看他慌乱地撑坐起来套衣衫，背上的伤抹了药看着甚是吓人，可他精神却好得很。

　　芳薇就突然好难过，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难过得不知何去何从。

　　被打成这样，他怎么还能这般淡定从容？

　　“薇儿……”

　　芳薇哭得稀里哗啦，不停抬手抹泪，索南却觉得心头发软，他其实心情很好，这顿牢狱之灾，本就是他有意为之，祸水东引而已，二百鞭刑固然难挨，可他自小练功，后又习舞，身体本就柔韧，行刑时绑着手，脚却没有束缚，那硬鞭甩在身上，荡出去一半力度，倒不至于要他的命，将养上一两个月，正好静心等着漕运工程开始。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事会惊动芳薇，更没想到，她此刻会出现在他的房中。

　　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不知何去何从。

　　“让我看看伤口可好？”芳薇靠近床榻，蹲身下来，看着索南。

　　“其实只是看着厉害，没有伤到内里，不碍事的。”索南说着，就要掀开后背的衣衫给芳薇看，可一想伤口只怕吓人，遂只扯了扯领子，露出肩部边沿的伤口，给芳薇看，“你看，只比平常擦伤深一些而已，并不严重。”

　　因是在边缘部位，看着却是只破了皮，上过药，渗出些液体，泛着潮黑的红，可就是这样，看着也是叫人钻心的疼，更何况，背中心受鞭最多的地方，那得裂成什么样！

　　芳薇颤着手，想要掀开更多一点看，却被索南一把握住。她握着他的衣领，他握着她的手，她使劲，他也使劲，她抬头看他，他也抬头看她，她目露探寻，他目露温存，两两对视，芳薇脸颊一热，忙低下头来。不料，刚才拉扯之间，将索南前面的衣衫拉开了许多，净白的胸膛刚好落入芳薇眼中，他手上使着劲，胸膛轮廓分明，许是之前在外面冻得很了，现时屋子里又暖融融的，使得他的皮肤白里透红，胸前的小点更是粉嫩欲滴。

　　芳薇只觉一个激灵，急忙扭开头去，手上的力气也卸了，只是还被索南握在手中，羞答答道，“我不看就是了，你还是趴下，衣衫也不要穿了，免得蹭掉了药，碰到伤口也不好。”

　　索南轻轻嗯了一声，却并听话地趴下，更没有松开手，只依然看着芳薇。芳薇低偏着头，长长的睫毛颤若蝶翼，似是刷在他的心尖上，让他一颗心都为之怦然。

　　芳薇不知他的心思，盯着床榻边沿看了好一会才平复心绪，想着此行来的目的，遂开口道，“我来得匆忙，也不好耽搁太久，只得长话短说。”

　　索南温柔地点头。

　　“我问你，若我有法子送你出去，你可愿走？”

　　这是芳薇来的路上想到的，其实，她要见索南，也只是临时起意，是因为看到行刑，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撕裂了一般，这才执意要见他。直到在来的路上，她才想着，怎么才能帮到他，芳薇想了许多，除了离开大齐，她想不到别的出路。

　　他离开大齐，就不再是基乐奴！

　　可是，若是送他离开，那他和她……

　　芳薇看着索南，按捺住心中的那份不舍和彷徨，只等着他的答案，虽然她现在还没有想到怎么送他出去，但只要索南点头，她就帮他。

　　索南怔愣住，他没想到芳薇会来看他，更想不到她有助他逃走的打算。她一个大齐官家女儿，平日里连出个门都不容易，行动处皆被人看着，可她为他几次行为难之事而不自知，如今看他受难，居然想着帮他逃走！

　　要知道，他是基乐奴，帮他逃走，是触犯大齐律法的！而且，她心悦自己，就真的愿意帮他逃走，从此之后各自天涯？

　　她为他，他竟然看不懂了……

　　“你曾告诉我，你是基乐族巫之子，想来并非一般身份，你回到你的家乡，带着你的族人避得远远的，无论如何，总好过留在京师里。”

　　“我若离开京师，便是再不能回来，”索南看着芳薇，问道，“你，可明白？”

　　“明白又能怎样？你留在京师，过一阵子，漕运工程出了问题，我再看着你被抓起来？或者没有什么事，我看着你一直做基乐奴？甚至是，我看着你被鞭刑？”

　　“你看了行刑？”

　　芳薇点头，咬着唇看索南，索南偏过头，回避她的视线。

　　“索南，我们虽未坦言相见，可你该知道，我对你，我……”芳薇说着，心中几乎有一种悲怆的感觉，又落下泪来，“我不能够看着你这样，真的，我不能！”

　　索南无言以对，只是将头又转过来，看着芳薇落泪，心口比背上更痛。

　　“凡女子者，无不期望心上之人也心悦自己，无不期望着风光大嫁，与心上之人朝朝暮暮恩爱白首，可这一切，首先得要心上之人是安全的，是一帆风顺的。我是齐人，不好评价大齐所作所为，可我也看不得你受苦，我与你——你若能高飞，即便是离得远远的，只要你是安好的，我就是安心的！”

　　索南听着几尽是自我牺牲的肺腑之言，只觉得听着世间最动听的歌，他看着芳薇梨花带雨的模样，眉若远黛，脸若半桃，一双蓄着泪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满满柔情，他的心竟是前所未有的安静舒心。

　　他与芳薇之间，他多少还有些被动，总是芳薇先找着他，他也是第一次对异性报以佳视，两两相对时，总有些情不自禁，可因着各自身份不同，一旦离了，他就一心扑在族人身上，以至于他都没有好好想过他与芳薇到底算什么，两个人又能走多远。他总觉得，芳薇对他也就是一时新鲜，说不得，哪天芳薇自己想明白他们身份悬殊也就淡了，私心里，他对这份暧昧是消极的。

　　世间的情情爱爱，只不过是茶足饭饱之后的消磨，有则很好，无也没甚所谓。何况，他是基乐族巫之子，他背负全族安危前程，他本不该有这份消磨的。

　　可他没想到，芳薇会这个时候来看他，还能为他想这么多！

　　不论如何，他迟早都是要离开大齐的，快则在漕运疏通之后，慢得话，若是漕运难通……大齐人才辈出，论谋略，基乐人自然是难及项背，若是还不能抢得先机，只怕被人识破，不论如何，三五年后他也会先行回天胡山，再作它谋。他暗自思忖着，日后离开大齐，那就真的再也见不到芳薇了。

　　索南望着芳薇，眼前的女子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安危，这份美好，该是他此生所遇之最了，若是，若是能够抓住这份美好，一直到终老，那该多好！

　　“薇儿，”索南定定看着芳薇，抬手抹掉她脸庞的泪珠，“若我回天胡山，你可愿随我？”

　　芳薇顿住，抽噎声也打了结，哽了一下，痴痴看着索南，似懂非懂。

　　“我自有法子回天胡山，届时，你可愿随我，跋山涉水去国离乡？”

　　“我，我不知道……”

　　“我对嫲姆起誓，你若生死相随，我必不离不弃，此生我索南英木必将林芳薇放在心头之上，为她遮风挡雨，千山万水只为她呼唤而来！”

　　芳薇傻傻地看着，看着索南抬起右手垂于左肩之上，郑重起誓，然后与芳薇对望，只等着她的答复。芳薇张嘴，轻轻啊了一声，大颗的泪滴又滴落下来，被索南抬手接住送到嘴边尝了尝，嘴角含笑。

　　“薇儿，你应了我，可好？”

　　索南，这是在表白吧……

　　芳薇看着他的模样，只觉得好看得不得了，不由得移开眼去，脸上的泪更汹涌了，心里有着悲戚，还有着羞喜，五味杂陈，一颗心就像泡在热汤中，灼热柔软，整个人都觉得飘飘荡荡，似醒还梦。

　　“你——”

　　索南刚要开口，忽地外面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就听到一个声音响起。

　　“公子，我回来了！”

　　芳薇一惊，羞得马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可突然又想起来，不禁问道，“你既有法子回去，为何这次不走？现时不走，又待何时？”

　　“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索南也知芳薇不能多留，且现在也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可他还有些不舍，想了想，对芳薇道，“你家后门那条芳龄街，有个香粉铺子，叫作馥春纺，你若有话给我，可去那里留话。”

　　这是约定接头地点么……

　　芳薇难为情地点头，又擦了擦泪痕，问道，“那我走了？”

　　索南笑着，又拉着芳薇的手揉搓了好一会才放开，开口道，“走吧。”

　　芳薇就羞红着脸，低着头出去了，拉开门时，正好看到苏力青抱着一坛子酒站在门口，他让着芳薇出去，就一头钻进了屋内。

　　苏力青放下酒坛子，说道，“那边宅子被封，避开人很费了些时候！听说，午后衙役就要上门去查抄了，幸好也没什么东西在那边！公子，酒是现在就喝吗？”

　　“你再跑一趟！”索南打断苏力青，道，“我房内书案的抽屉里，有一串红线桃核手串，务必取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