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米魔青鹰

13、十三 . 漫求索

　　延平帝要兴仁义之师，下旨攻剿达达子右贤王，却遭到群臣反对。

　　本来，也有一部分臣子主张出兵弥加城，大部分却是举棋不定。不过，圣旨才下，弥加城那边乌顿王的使臣也到了，带了敬上国书，并小勃勃王的举罪诏文，还有岁末朝贡。

　　这下，大部分文武官员就都反对了。

　　内阁大学士李辅同﹑大学士赵良信﹑吏部尚书周明远反对出兵弥加城，征远大将军李归和兵部尚书梁治通保留意见，这一下，即使圣旨已下，但如何兴兵，却是久议不定。

　　早朝吵成一锅粥，武官全都称病不朝，内阁议事又都是死谏，延平帝震怒，要将李辅同和赵良信打棍子，被周尚书等人拦住了。

　　满朝文武，都选择沉默，反对的声音没了，赞成的声音也没了。

　　延平帝撤下兵部尚书，命李归领兵十万，心腹太监黄英监军，小勃勃王为先锋军，出征弥加城。

　　纵然如此，延平帝还是感觉受挫，内心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又无所遁形。他自继位以来，头几年一直很是谨慎，他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他自己最清楚，他虽是皇帝，却很是没底气。大齐已有几百年，满朝文武百官，张三连着李四，李四搭着王五，动哪一个都是拔出萝卜带着土。但他也是较着劲，励精图治，将先帝末年的乌烟瘴气一扫而光，这才慢慢获得些认同和拥护，又苦心钻营，终于罢免了前朝丞相陈书仁，杀掉他的大部分直系爪牙，去掉一个心腹大患，并不再委任丞相，只在内阁增设席位。

　　本来，他也慢慢笼络了些人心，但百密一疏，后宫佳丽三千，居然一直无出。

　　居然一直无出。

　　大统后继无人，一有人提起此事，他虽面上忍而不发，心里却呕出多少血来。十年来，他广纳宫娥，寻医问药，终不得其所。他实在无法相信，早些年他在番地时，也是有过一子的，后来夭折，他又将全部心思放在江山上，从没想过会在这件事上栽跟头。慢慢地，那些支持他的人，态度都变得模棱两可，反对他的，更是蠢蠢欲动，居然还有人提出让昭王还俗生子以继承大统。

　　这是何等的笑话！

　　若是以昭王子继承大统，那与昭王继位有何分别，那他当初所做的岂不都是白费力气！

　　延平帝愤意难平，却始终发无可发。谁叫他就是生不出来儿子呢！

　　这么些年，他吃着苦不堪言的药，做着机械乏味的事，就是对女人，也是从原来的渴望到忍耐到厌恶，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可是皇帝啊！错的是别人，错的是老天！

　　幸好，他是天子，他是帝王，别人违逆他，他就想办法除掉他，老天违逆他，他也有办法扭转乾坤！一个孩子而已，怎么可能阻止得了他！

　　看着那些对着他山呼万岁，痛哭大齐后继有人的人，他只觉可笑，终于能扬眉吐气！

　　他就要出兵弥加城，将王叔乌顿赶下王座，将小勃勃王扶正，这才是天地正义！

　　可居然有人反对他，这是不是说，如果以后这样的事发生在大齐，那些人是不是也会助纣为虐，将昭王推上位，抹杀他的功迹？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绝不！

　　大齐皇帝和百官对峙，煎熬的人有很多，除了小勃勃王，还有另外一个人，索南英木。

　　小勃勃王求援兵，不能空手来，半路上抓了三百基乐奴，献给大齐。三百基乐奴，长途跋涉又受尽鞭笞，才到京都就倒下了一半，余下的也都糟蹋得不成样子，年轻貌美的归入教坊，年老体弱地则入掖庭为杂役。

　　索南英木以自己年岁大了，招收菩萨蛮舞徒为名，辗转多个部门，收了十个基乐少年，另又上下打点，给纳入掖庭的基乐人争得一个月的修养生息时间。

　　然，扬汤止沸，祸患难除矣！

　　在京师的基乐人，看着似一盘散沙，其实密不可分。自小勃勃王入京以来，许多族人都找到索南英木，或是想要暗杀小勃勃王，或是准备煽风点火让小勃勃王一伙人在京都闹事，或是提议动用多年布局促成大齐起兵。

　　索南英木都以四个字回复：按兵不动。

　　“公子。”苏力青推门进去，看到索南英木站在窗台下，一手自然垂下，一手执拳于下腹处，闭着眼睛，周身静谧，似乎他一直站在那里，站在时空的尽头，站在光阴的起始处。

　　“安吉去了掖庭，等他们恢复好，会慢慢教起规矩来；春商那边也传来话，是风部族人，幸存的名单和……和去世族人的骨灰已经在送回的路上；赤雷那边来信，在乌顿身边的金乌珠，是角部族人族长女儿，角部族长会将联络方式送来，下次我们可以和金乌珠直接联系。”

　　索南英木听苏力青说完，睁开眼睛，问道，“李归已经整军待发？”

　　“还没有。”苏力青回道，“玉胡关有大齐驻兵五万，李归自己掌兵五万，兵马到位倒没问题，只是粮草还没备齐。”

　　“兵部梁治通，”索南英木皱眉思索，“是不是陈书仁那一系的？”

　　“户部尚书确实是陈书仁门生，所以这些年一直不受延平帝重用，此次更是因为调兵不力，直接罢免了。”

　　索南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公子，出兵弥加城已成定局，”苏力青看索南没有再说话，靠近索南一步，压低声音道，“若是在出城后将小勃勃王——”

　　苏力青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手却是抬了起来做了一个手刃切杀的动作。

　　索南摇头。

　　“能杀一个是一个，放虎归山——”

　　索南打断，“丧家之犬何以为虎，一细饵尤大矣，放回去。”

　　苏力青没有再坚持，可脸上还是不甘心。索南知道苏力青的想法，曾经，他和这些族人一样，也是对达达子恨之入骨，恨不得见一个杀一个。他现在也恨，但他更想改变，恨敌人不如改变自身，强大自身才能击败敌人。他知道，多杀几个达达子，不能改变基乐人的命运，就是杀光达达子，甚至杀大齐人，都不能改变基乐人的命运。

　　如何才能改变基乐人的命运，索南现在还说不清楚，但他觉得，他已经很接近了，他相信自己。

　　“苏力青，”索南看着苏力青，沉声道，“你们水部凋零，都死于达达子铁蹄之下，你急于报仇。我基乐儿女，下起乳气童子上至耄耋老叟，无不希望将达达子抽皮剥筋，但你要明白，这不是杀一个两个达达子，也不是挑动一场两场战争。百年来，我们从不谙外事的基乐天民，到被达达子踩在马蹄之下，到对鲁齐称奴称婢，要彻底改变这样的局面，我们要做得事还很多，要走的路还很长。”

　　“还要做多少事？很长又是多长？公子，某有生之年，可还能在战场上手刃仇敌，可还能重踏天胡山，再尝天音水？”

　　“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索南开口，脸上浮上毅色，“保存实力，苏力青，等到了那一天，用我们的双脚走回天胡山。”

　　苏力青听不懂索南的话，但他看得懂他脸上的坚定。他重重点头，粗犷的面庞遮盖不住泛水的眸光，只能用力捏紧拳头，黑亮的指甲陷进粗糙的肉里，将心头那股翻滚的情绪，恨也罢，念也好，全都化作悲愤的力量，积压在灵魂最深处，只待最合适时，索南英木一声令下，全都痛快清算。

　　“你去吧，”索南拍拍苏力青的肩头，“去找娜丽，看看我要的东西有没有准备好。”

　　“是。”苏力青一拱手，转身出去，又似想到什么一般，回身说道，“公子，兰夫人买去的那些族人，是送给大长公主的，人都送到大长公主府上去了，被大长公主作为福媛郡主的陪嫁，先一步送到了赵良信府上，赵家不愿意接收，但也不好退回去，另劈出一个院子住着。”

　　听到这里，索南开口问道，“兰夫人送给大长公主？她有什么事要求大长公主？”

　　“兰夫人守寡并非不愿再嫁，只是还在等着昭王，她想托大长公主在太后和皇上那里探探话。这话是从公主府里传出来的，公主府的魏总管身边有咱们的人。”

　　索南点头。

　　“在赵府的族人倒都还好，我们也有安排人进去安抚，但娜吉儿不在其中，听说是在兰夫人府上先被带走的。这事我前两天就在查，被小勃勃王进京给打断了，现在还没查到娜吉儿的下落。”

　　“娜吉儿下落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再查。”

　　苏力青抬头看索南，因他是贴身跟着索南的，索南的事他很少不知道的，但索南居然知道娜吉儿的下落，他是从哪里查到的？

　　“你告诉娜丽，不要担心娜吉儿，她现在很安全。”索南也没细说，只从怀里掏出一颗狼牙，递给苏力青，道，“你将这个交给娜丽。”

　　苏力青接过狼牙，“那不需要把娜吉儿接回来吗？还是我们安排人过去照顾？娜丽说，娜吉儿是她阿妈最小的女儿，她阿舅希望能够将娜吉儿送回去。”

　　娜吉儿是娜丽的亲妹妹，她们都是林部族长之女。娜丽混在上次修长乐宫的八千基乐人中，到了京师，被索南救下，安排在醉霄楼，原来在醉霄楼的赤雷转到暗处，由娜丽打理醉霄楼。娜吉儿想念姐姐，只身跑出天胡山，被贩子抓住，辗转卖到了京师。

　　“暂时先留在京师，等到大战后再做安排。”索南说着，又道，“你问一下娜丽，如果她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话要传给娜吉儿，都可以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