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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紫荆悲欢 她还活着, ...

  •   1936年三月,春。

      章墨晔离开的那一天,微雨。

      夏威夷的海浪裹挟着淡淡的海咸味,轻轻浅浅,是她喜欢的味道。晨曦里的阳光温暖了海面,映着粼粼金光。

      波浪的声音柔柔地响在他的耳旁:

      “哗——哗——哗——”

      他伸手挡了一下阳光,微眯眼睛,有几分恍惚。

      那些记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画面。

      “你还有什么心愿?”

      “去夏威夷吧,海风总是给人很多美好的记忆。如果可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希望我们老去的时候能住在海边,早上和晨光一起醒来,傍晚陪着星星入眠。”

      章墨晔眼中有深深浅浅的暗涌,他将手插进风衣口袋里。那清晰的话语仿佛仍停留在昨天,他已经孤单太久,害怕回忆了。

      他终究转身离去。

      郑延在路易斯港口等得不耐烦,一边踢石子一边看着港口入口处,直到一个颀长的亚洲男人的身影出现,他才长舒一口气。

      来来往往的美洲白人黑人有点阻挡视线,但并不影响郑延的好心情。他笑得没心没肺,见老友走上前,就一记拳头上去:“你属龟的啊,这么慢,小爷我都等了仨小时了仨小时。”

      英文听多了,章墨晔听中文不太习惯,皱着眉头“唔”了一声,说:“你不就是喜欢等人么?”话虽是这么说着,自己倒先笑了:“我可没叫你来接我。一路上还顺利吧?”

      “呵,”郑延和他一起走向码头,“车抛锚了四次,飞机晚点十二个钟头,我还吃坏了肚子,你说顺利不顺利?”

      章墨晔深知此人胡扯的本事,也没理他,径自取了票,听站台传来九点客轮将要登船的广播,率先上了甲板。

      郑少校不甘寂寞,表情哀怨地说:“三年不见,墨晔你还是这么不通人情。我大老远从国内跑过来,你不问候一声也就罢了,连好脸色都没有一个。”

      章少爷自然知道郑少校乃是公事出国,“顺道”接他回去。他十分给面子地看了郑延一眼:“家里还好吧?”

      这个“家里”含义可真是暧昧,谁家里呢?

      郑延吹着海风,听见有哨声传来,他笑着答:“都挺好。你妹妹梓心上个月生了对双胞胎,都是男孩,老爷子说长得像你。”

      听到这章墨晔忍不住笑了下:“你这话有歧义。”但知道大家都好还是放心了许多。

      海风渐渐大了,两人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章墨晔转身想下甲板,身后郑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墨晔,四年了,你还没放下吗?”

      一阵响亮的哨声传来,淹没了他的声音。章墨晔恍若未觉,转身就下了台阶。

      郑延不说,但并不代表没察觉到。这次见到章墨晔,他几乎快认不出他。章墨晔的身形本来就高大,给人一种逼压的气势,早些年他们一起插科打诨风流的时候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他凌厉的气质,但自从……郑延摇了摇头,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过去四年如同囚禁一般的科研生活章墨晔是怎么度过的,但他看得到他眼中深藏的郁然与死寂。是了,死寂。就像是无边沙漠里再也找不到一滴水,万里雪白中再也看不到一条路,滚滚黑暗里再也握不住一丝光。

      从美国到中国,三周的航行,十二小时的时差。摆脱了异国他乡的面孔,仿佛尘埃落定般,让章墨晔感到了安定。这些年总是觉得如同无根的萍草漂泊,如今总算,总算回家。

      想到“回家”,他又是一阵恍惚。

      章家管家连伯带着一众家仆在旗祥港口站定,他扶了扶风帽,眼尖地看见两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从专用行道中走出来,便急忙迎上去,声音竟是激动得有些发颤:“少爷。”

      “连伯,辛苦你了。”章墨晔看着明显年迈的连伯,一时感慨颇多。他本不是热血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有几分凉薄,但对着这个不论章家兴旺发达还是落魄凄惨,依旧坚持守护的老人,他由衷地感激。

      连伯连连摇头,语气依旧恭敬:“先上车,老爷太太前些日子去了辽东看梓心小姐,这会儿家里没有人,少爷您先回去休息一下。郑副厅长,您怎么安排?”连伯又看向一旁的郑延,后者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要回军政厅一趟,墨晔,借我个便车呗。”

      章墨晔手中的行李箱被人提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郑延:“挺忙的啊。”点头示意连伯给郑延备车,又说:“那我先走一步。”说着伸手拍拍郑延的肩膀。

      看着某人的车远去,郑少校哭笑不得:“更冷酷了呐。”

      章墨晔有些感冒,这会儿吃了感冒药更是有些头晕,看着那些府里的下人见他回来高兴地吵个不停,不太耐烦地摆摆手让他们都下去。

      他回国,绥宁各大商业大亨纷纷拜帖来访,连伯给他一一过目,章墨晔本想全部推辞,但想了想还是说:“陈家、赵家那几个最近生意往来密切的留下,其他的都推掉。”他顿了顿:“过两天还有个酒会?”

      连伯点头:“政、商、军三界的人都有,这些年绥宁太平了许多,除了四年前那场袭击……”他好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看了一眼章墨晔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接着说:“而且军政厅厅长久患沉疴的长子齐飏终于大好,又赶上他家老太爷九十大寿,便一起办了酒宴热闹热闹。老爷不在,少爷您看……”

      “准备一下吧。”章墨晔按了按眉心,这几年他学西医,推广中医,奉行德济与人的信条,商界的事摸得少了,还真是差点忘了这其中的风云诡谲。

      连伯正准备出门,听到自家少爷低声问道:“济意堂那边如何?”

      顿了顿,连伯才开了口:“薛翊在,没什么问题。”

      “……李启绯呢?”

      “李大少爷前几年生了一场大病,不大出门了。济德堂济仁堂也都归薛翊管着,李老太爷和……一去世,济堂的生意不太景气了。”连伯住了口,他本不想说太多,但又怕章墨晔担心。

      他抬头看见那个年轻的男子闭目靠在椅背上,光线有些暗,他看不清少爷的表情。这几十年的情谊早已超越主仆,连伯视他为己出,不由生出几分忧心:“少爷……”

      “没事,我过两天去看看。”章墨晔静静地说。

      连伯轻轻盍上了门。

      他已经太久太久归于沉寂,像一个沙漠里的旅人漫无方向地走着。郑延临走时说:“你要去看看她吗?”

      他没有回答。他一直不愿意相信一些事情,那些密密麻麻如荆棘藤蔓般纠缠在他心上的疤难以愈合,他不敢动,怕疼。

      下午惠风和畅,章墨晔提了个水壶浇花,门口突然一阵响动。一个家丁跑过来通报:“少爷,陈老板和他太太来了。”

      “哪个陈老板?”章墨晔不慌不忙地继续侍弄花草,头也没抬一个。

      “就是北平的那个陈津陈老板,瓷器世家。”

      章墨晔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原来是他。

      算起来陈津与章墨晔已有四五年没见,不太熟了,这一下想起来是因为章墨晔二叔章邶最近捯饬瓷器,倒是和陈津走得很近。早年他与陈津一起上南仲军校时,陈津看他很是不顺眼。

      一次号称“神枪手”的陈津找到章墨晔比枪法,后者眼皮也没抬一下:“没兴趣。”

      陈津此前没被人这么瞧不起过,当时他年少气盛,当即反唇相讥:“你是不是怕了?”那语气,是十分的挑衅与自负。

      那时他们都将家底捂得死死的,出身显贵的陈津并不以为章墨晔有多么了不起,而且十分看不惯章墨晔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凌人气势。

      然而章墨晔只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哦”然后就从他身边堪堪擦肩而过。

      陈津多次挑衅不得,难免气结,后来又不知听谁说章墨晔金屋藏娇,在尧山会馆里藏了个美人,可惜这美人是个残废,走不了路,于是一回口不择言对着章墨晔骂道:“不过藏个跛子当宝,有什么好拽的。”

      当下章墨晔冷了脸,夺过他手中的枪连击空中标靶三枪,枪枪击中移动的靶心,最后一枪还是擦着陈津的耳边飞出去的。从此陈津再不敢造次,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敬畏。

      眼下陈津坐在章府正堂的右手边,他的妻子简薇笑眯眯地看着从回廊上下来的男子,悄悄地对陈津说:“这位章少爷一如传闻中的俊啊。”

      陈津不满地瞪了简薇一眼,“哼”了一声。

      章墨晔上了正厅,和陈津寒暄了一番,又吩咐下人去上茶。

      下人问:“西湖龙井还是雨前茶?”

      陈津明显感到章墨晔足足顿了五秒才答:“西湖龙井吧。”

      陈津对章墨晔出国学医这件事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倒是十分感兴趣。后者有问必答,言语有度,比照年少时的盛气凌人不知内敛了多少倍。

      “你学西医?哈,当年不知道是谁连个盘尼西林都不晓得是个什么玩意儿。”

      章墨晔笑着摆摆手:“听说令堂嗓子不太舒爽?我待会叫人备一些药给贵府送去。”

      “怎么,西医治嗓也有一套?”陈津边品茶便打趣,没想到章墨晔摇了摇头:“是中药材。西医治标行,治本效果不太好,令堂嗓疾积年已久,中药养生。”

      简薇温温婉婉地笑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章先生,我听闻您太太不正是中医世家,这么这会儿没见到她?”

      章墨晔手中的茶杯一抖,落出了几滴茶水。他低声说:“她不在。”

      陈津大笑两声,对着简薇说:“你不知道,年轻的时候我就说了一句他老婆是跛子,他就差点毙了我。”

      简薇白了他一眼,说活该,就听见对坐的男人接了一句:“她不是。”

      她疑惑地看着章墨晔,他继续啜了一口茶,静静地说:“我太太姓李,不是陈兄当年说的那个。”

      “那……”陈津开了个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打了个哈哈说:“哈哈,记性不好了。”

      两个人又扯了一会儿家常,最后不知道怎么就谈到生意上去了,简薇嫌烦,便由下人领着去花园透透气。

      章家很大,外院连着一个小湖,假山亭子静静的,园子里还种了各种花草,高低错落明艳芬芳,看得出是精心侍弄过的。

      简薇在湖前的庭轩停下来,看着不远处几株紫色中泛着粉红的花树问身边的一个小丫头:“那是什么花?好似有茶香呢。”

      小丫头十分机灵的样子,言语间还有几分骄傲:“那是紫荆花,许是陈太太在北方不常见到这种花才不识得。那花,是我们少爷亲自种的,已有十几个年头,那花树后头便是茶室碧玉轩,您闻到的是真真正正的茶香,不是花香。”

      简薇看向那几株紫荆花,紫色的花朵影影绰绰,仿佛风中蹁跹的少女,轻盈美丽,迎寒而立。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一个女子。那时她产后血气极缺,陈津又不在,婆婆四处求医。那个女子笑意浅浅开了方子:“紫荆皮为末,醋糊丸樱桃大,每酒化服一丸。”

      女子好似失了一会儿神,像是喃喃自语:“三荆欢同株,四鸟悲异林。”

      简薇知道那是陆几的诗,讲述家庭和美,亲人分而复合,而她又在叹息谁的分,期盼谁的合?

      她不自觉地问出了口:“你们家少奶奶……”

      “薇薇,看花看好了没?该走了。”陈津的大嗓门一路响到外院。她恼地跺了跺脚,才应声:“来了。”

      这一夜,窗外又飘起小雨。

      章墨晔翻完最后一页账簿,接了个父亲的电话,又问候了梓心几句后才给自己泡了一杯茶。他这些年睡眠质量总是不太好,经常半夜醒来,一直坐到天亮。可是今夜听着雨声,他竟然就沉沉睡了过去。

      还梦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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