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春怨》不越雷池一步

59、珍重珍重

　　梅娘被带到了普渡寺，那位德高望重的主持给她取了个叫静了的法号，了却红尘万丈恼，静抛贪嗔痴欲事。

　　梅娘待得那日被送至这寺中来，先时还体虚的不能下地，待得能下地时，也随着姑子们每日早课晚课不停歇的。许多姑子都以为她已然放下，皈依佛门。只是，她此刻的心思，已然是无人再好生理解透彻了。

　　那边轰轰烈烈的革职抄家，怎么能逃过了陆敬之的眼睛，他自从被皇帝老儿当着做个了捡破烂的忠心将军。倒是更能够安心的寻着梅娘了，只不过稍比这事慢了许多，他左右查探那男人，也已然是查到了阿旷，只是刚要寻着人时，就不知所向，好容易一条线索断了。

　　气的是半夜都难以安生，待得第二日收了个消息，他忽地感觉，他找到了熹儿了。怎么说？他查了一路，连林家的家底儿都查出了个底儿烂，那日说林家姑娘出嫁，也早就亲自去试探过，确也不是熹儿。

　　这会儿竟是说太子侧妃德行有亏，送入普渡寺修行一世。他当初查探之时，确切是以为那不过是太子寻的称手的没地位的妾室，林家无人可送，寻来的小姐，谁料出了这样一个消息。德行有亏，何故可以德行有亏。或许，事情真不如他所想的那般简单。

　　吩咐了单硬坐镇了将军府，自己就骑乘飞骑奔驰去了普渡寺。

　　他不过午时出发，原是要行了一日的行程，生生被他到了傍晚黄昏交际之间，就赶到了普渡寺，收拾了一件青衣素袍，换着就上了普渡寺。

　　梅娘每日里黄昏时刻，与主持约定前去山上砍柴添火。她也十分愿意，那日上了这普渡寺时刻，她就感到了这个座高山中的普渡寺，伫立在那深幽幽的半山腰上，如若往那高处行走，总归可以从那高坡儿上。寻个解脱。

　　只见个头戴布巾，身形瘦削，面色莹白苦苦的，背着柴筐的姑子，望那高高悠悠的山上慢慢地爬着。山下传来的暮鼓声，山林上的蝉鸣鸟叫声，她身上素衣麻袍的僧衣沙沙的刮在那些个枝桠上，听得人心里有些戚戚。

　　梅娘望那几乎没人踩踏的山石路上爬，撕拉的布声嘶嘶的磨在这片寂了的林子里头，待得她好生爬上了山崖口，望了望周围的草地，便就把镰刀并着背篓放在身侧，半虚空着腿搭在山崖口处，抬头望了望很是艳丽的橙云，美得似彩霞织出来的窈窕轻纱。

　　梅娘半躺着在小石子上，也不觉硌着，只一味望着漫天云空，静静地自寻了心神之所。

　　　那边的陆敬之先是打听了她此刻的去处，那些尼姑也因此深觉天色甚晚，寻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姑子，忙忙活活地就要上去寻人。陆敬之也没功夫等那些个姑子，一个人，自顾自地爬上去，左看右看，四处无人，只得一路向上。

　　待得他走了高处些的坡上，那些个姑子喘得没命似的跟他言语“诶哟，这该是静了的袍子罢，此处基本可没甚么柴火打了，再往上就是个山崖口了哟，嗨，好端端的，上那上头砍个甚么柴火哟。”

　　陆敬之听罢，一下甚么也顾不上了，更是没命地往那上头爬去，陡峭的石子儿划着他的腿脚处青黑一片，更甚处已然是流下殷殷血迹了。

　　梅娘躺在那上头，听着两声喘喘的叫骂声，也不再躺着，一个骨碌儿爬起来，荧荧孓立在那山崖口边，不过半个脚步就可虚空不踩地了。双目盯着那处声响处，一瞬也不瞬地。

　　待得看见来人，神色诧异又有些不明“是您啊。”

　　陆敬之看着她多日不见，瘦削得剩下嶙峋瘦骨，脸上手上，哪还剩了几两肉，猛地一下就觉得有些热泪盈眶“为何又要离开，我对你不好吗？” 梅娘看了看这么个莽汉子，心里忽地也有些心疼他一般“非是你不好，是我不好。我也不知是为甚，会走到今日。今番来了此处，我便就不会再生回。将军应该珍重自身，您是个英雄人物，古今往来，只见得有将军战死沙场，可不该有将军为女子舍命丧生的。” 梅娘看他偷摸移着脚步，自行又往后倾斜，笑得有些温柔的看他。

　　“为何要寻死，不过就是来此地当了个假姑子，来日，我就接你出去，你不愿意嫁我也可，随你去天涯海角，哪里都可，何苦这般，你过来，我真的不骗你。”陆敬之豆大的汗珠都从他脑门上冷涔涔的下来，眼里热泪满溢，心里有如擂鼓般咚咚跳。

　　“天意叫我与你见这最后一面，将军，来日你要肯寻着我的尸骨，就把它火化了，带去终南山埋下，可好。”梅娘也有些泪珠的望着他，确是个好人。

　　一个退后，身子往下倾斜着。风呼呼地从她脸上过，临了只见了陆敬之的一脸惊恐地喊着她，只瞧到他伸着手，把被风吹开的尼姑帽抓住了，她的头发巴巴地打在脸上，卷着她的视线，待她闭上眼，只感觉到无附无依之感，若是有来生，她还是想把终南山的日子，在和阿旷日日夜夜地再过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