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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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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药极是苦涩。先是在小小的银吊子里咕嘟嘟地熬着,再以纱布滤过,便逼出这么满满一碗子药,乌黑的,幽幽地透着晦涩,碗面上便乌凄凄的一层,如明镜一般,隐着自己的半张脸来,又看不清,更是,看不见青花瓷碗的底。锦绣神色恍惚,自愫细手上接了药碗过来,咽了一口,那药汁苦着稠着,就噎在咽喉间般。一咬牙,爽利横下心来,闭上眼睛,猛地饮了下去,就觉得那苦直从咽喉里透进了心一般,倒是身上冒出汗来,黏黏腻腻的。那药汁极滚热的,虽则不曾烫了喉咙,也不知如何,就热气冲着,眼睛里就带了一点点的水汽,朦朦胧胧的苦。愫细取了小碟子过来,笑道:“快取了这杏脯过过口,这药熬了一下午,怕是苦的不堪了。”
锦绣觉着额上也微微有汗意渗了出来,便自袖口内掏了一方四川紫绫手帕出来,细细揩了揩汗。愫细见她先忙着揩汗,也不来接,就以手取了一片杏脯,笑着递至她唇前,道:“快吃罢。等会子我拿了牛乳子给你喝。”锦绣含了杏脯在口内,随手将那幅手帕置在床头,就一点一点地抿着那甜意,带着些酸味儿,倒像是往常携了妹子,间或也会在街头的百货郎手里买了二文钱的杏脯梅干,三个人分了,就塞在口里,一丝一丝的甜进了心口。这一回,不知如何,倒尝着与往日不同些,真真就透着一缕儿酸味,直弥漫到整个口内。自己暗自想到,这便是心境的不同了,若是人境遇不好,便是什么,也皆是苦的,酸的。
愫细将窗子挑开了些,探头往外面看看,笑道:“这时辰过得快,倒又是近了黄昏了。天黑的早。”窗外暮色四合,月已初上,影影瞳瞳间,树梢的叶子,已染成了乌黑的绿,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又隐约听得上屋里有些嘈杂的声音,锦绣起身,就缓缓过窗边来,斜睇了愫细一眼,微笑道:“这么这时候,倒嘈杂起来了。”愫细撇着嘴儿道:“听是说掉了什么东西罢,正在寻呢,我也不知。”说罢,自觉心内有些不妥帖般,忙忙将窗儿放了下来,旋即道:“这晚上,终归有些寒意,你别吹风了,好好养着。恰才我上去,她们说,要我这几日在上头服侍着,便暂且顶了你的差。”说完,脸上就挂着笑。
锦绣听得,不知如何,又觉得自己身上不尽的滚出汗意来,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想了一想,笑道:“这可好。毕竟在上头服侍着,月钱也多些。”愫细笑道:“正是呢,每月也多五百钱,可不好些?活儿又轻快。只是——”说罢,侧眼打量了锦绣一番,讪笑道:“我也没想着是顶了你的窝儿。倒是——翠姐姐有些不情愿似的,只推你过几日好了,依旧是要回屋里伺候的。幸得桢绫姐姐素来体恤我的,也与我玩儿的好,替我说了几句好话。”一双眼睛紧紧地对着锦绣看。
锦绣只觉得她一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细细研究一般,想寻出自己的不满,抑或是不得意来。自己又不知道要如何才算是平静的妥帖,终归含了笑道:“这也是好事,我也,替着你高兴呢。”说罢,又回床头坐着,静静地倚着了枕头,不知如何就想起先前午间,他就是那般靠了过来,拾了枕头便替她垫了垫,那枕头上,仿佛终归有些他触过的痕迹似的,偏偏他又说了那些话来,也不知……终归有些蹊跷,然则自己也孟浪了,便也不避嫌些。想到此处,不觉脸上红云烧起,只觉热腾腾的,就低下头来,看床头那条络子,就顺手拿起,缓缓编着。
愫细转了身,就在桌上点了一盏小小的银灯起来,回转身看她脸上通红一片,诧异道:“如何脸这般红?莫不有些作烧麽?定是恰才吹了冷风了。”说着,就走过来以手试她额头,锦绣忙避开,笑道:“这屋里闷气,倒觉着有些热起来。我哪里便这么娇贵起来,还吹不得风?”两个人正说着,门外就有人道:“锦绣姐姐在麽?小侯爷打发了我送□□过来。”
愫细听得,嘴儿轻撇,半是含讥道:“可知不用我替你操心了,自然有人替你操心。”说罢,提了嗓儿道,“进来罢。“锦绣听她语气含酸,忙低声解释道:“小侯爷自来对我们下人便好,你去了上头也是一样。”说完,见小丫头进来,忙起身让座。话也不再说下去。
愫细自小丫头手上接了□□过来,往桌上放了,笑道,“你自己喝罢,等会子有人取了粥儿过来。我去上头服侍去。”锦绣笑道,“你去吧。”愫细转身与那小丫头欲出,不知如何,又转了身子笑道:“我记得你常用的是一方绣了梅花的青色帕子,如何又换了这么一块紫绫帕子了。”说罢,转身便走。锦绣听得,也是一呆,就记起那帕子,却是那一日忘在太湖石上了,后来自己去寻,偏偏不知如何,就是白寻不着了。桌上,那一碗牛□□搁着,正滚热着,腾出白气来,上面潋滟滟浮着一层鹅油。
碧空无云,银蟾映水,一轮月华浅光氤氲,仿佛给整个院子都笼上一层淡雾薄纱,屋内,柳逸扑在床上,胸口下压着一方水红绫绣枕,正在翻书;他身上穿的一件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下面半露松花洒花绫裤,却赤了一双足。
翠茹在桌前,一边捡拾杂物,一边又在絮叨,“若说那事,要打发了人告诉太太去,又怕不好。只是,也须得偷偷知会了青姑娘一声,让她细细查访,这才是正理。莫不什么东西混了乱掉了,也只推是寻不见了?且又是太太赐了下来的,一时里若问起,却怎么处?”
桢绫只想,若是此事说了上去,只怕这屋子里,又是一番收检,心里极不愿如此,不免冷笑道:“那依着你,倒不如我们一干人,却直接上了太太屋里,一个一个的排查去,还干净。”说罢,又补充道,“况且了,玉郎也发了话,只说慢慢寻去。若真的捅到了太太处,便是你我脱不了大干系,只怕锦绣,便是第一个怀疑的。这些日子,若说上宿守夜的,十天里,倒是有九天是她。”
翠茹道:“这定是不会。我看那丫头手脚极干净的,我只怕哪一个小丫头子眼皮薄,没见过世面,三不知寻了进来,瞅见了,就摸了去。这一次若不细细查出来,只怕下回,还是要掉东西的。”
两个人争执起来,聒噪个不歇,柳逸听得心里烦躁起来,一骨碌爬起来,就坐在床上,冷笑道:“不过一块玉罢了,若是太太日后说起,只说我砸了去,就是了。”桢绫听得,古嘟着嘴道:“这话,谁信?依着我们翠茹好姐姐,我们便都是个贼,我便是个贼头儿呢。”翠茹听她如此说,心里不免带恼,越性儿使气道:“要说是贼头,也轮不到我,好歹太太吩咐下来,这屋子里叫我安排着,出了这档子事来,岂不是我没脸,我是贼王了!”
柳逸听了她们两个说话,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笑道:“你们倒争了做起贼来了。我看也不是偷了,倒依稀记得是我今儿早上起来,不知如何,想起这玉,就置在袖内了,想着下午出去,便配条上好的绦子,也好戴着。偏偏下午又不曾出去的,混不知就落在那里,也是有的。”
翠茹听了,冷笑道:“我的爷,这话说不通,若是太太打发了人来问,我们也便这么回?去年大节里,那多宝槅上放的羊脂玉东方朔,还不知谁混拿了去,找不到呢。白我们挨了一顿骂去。”
三个人正说着,愫细悄悄进屋,到桌上换蜡烛,原来此刻那点着的蜡烛,已快点了到头。柳逸听见响动,侧脸过来,看见是愫细,倒是一怔,迅即反应过来,笑道,“今儿你晚上守夜麽?”翠茹听见他问此事,忙道:“且打发她先守两天,等锦绣身子好了,依旧进来。”柳逸知道翠茹担心锦绣之意,又怕自己依旧要了锦绣进屋伺候,嗤道:“谁要她着急进来伺候着了?叫她好生将养两日,刘姨娘那里打发了人送了牛□□来,我让小丫头送了些与锦绣。”
桢绫听得,冷笑一声,心里极其不愤,话就冲口而出:“而今这贼名儿大家都洗刷不清,她不进屋子里伺候,倒是真真撇清了。”翠茹听了,心里也是大恼,冷道:“你今儿如何,倒像是吃了炸药似的,见了人,都是骂。”桢绫冷笑道,“她是太太处打发来的,我知道你也护着她。只是,若无事,大家都好,若是她手脚不清净,便是太太,难道又能护着不成?”
柳逸听得心里窝火,咳了一声,道:“我午间去,看她还在替我打络子,说是要配了那玉带。若是她——”那一个偷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又岂能和她联系上了?柳逸顿了一下,道:“若是她拿了,又何必再编那络子?”复补道:“这事儿,可别再提。我被你们吵得头疼。”
桢绫一肚子怨气,听他围护着锦绣,心里不忿,越性出去。翠茹也觉无趣,就讪讪地打算出去。柳逸也不理她们,见愫细呆呆地望着她们说话,手上握着蜡烛,也不去换,那残烛之焰,半明半灭,风一吹,登时一长,与愫细之手,隔了不远。柳逸笑着问愫细:“今儿你守夜?须警醒些。别烧着了手。”愫细听了,神情一呆,登时反应过来,忙忙一边换了红烛,一边答话,“回小侯爷的话,正是奴婢。倒是奴婢拙笨,只怕伺候不好。”说完,脸上含笑,一双秀目如柔波一般,往他身上睃看。不想柳逸问完,也就随意“唔”了一声,也不多言,依旧翻身扑在床上看书去了。
愫细此刻,觉着颇为无趣,于是换了蜡烛,悄声出去。
那一宿晚景,亦无可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