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内外（清）》纸上苍生

1、第一章 岁月静好

　　栖幽阁后的林子偏于一隅，在偌大的紫禁城中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可从林子的外围向里望去，却也是一眼望不到头。若有些须耐心和胆量穿过这片林子，便可见到一泊清幽的小湖，若是凫水的行家，只消一刻钟的工夫就可游到对岸，待看到一些零落破旧的建筑，便是到了冷宫的后殿了。说到耐心也许可以理解，曲径通幽嘛，只是这胆量又从何说起呢？

　　据说啊，这湖里栖息着前朝的厉鬼，一到夜间，这些孤魂野鬼便会涉水而来，在小树林里游荡，一双双幽暗放着光的眼睛，似有还无的看得你心里发毛、两腿发抖，只恨爹娘没给你多生几个胆儿。久而久之，这片风景怡然的林子和小湖成了宫中的禁地，再也无人愿意踏足。

　　不过也不尽然，这不，得罪了大太监被打发到冷宫当差的长禧正坐在岸边恨恨得朝湖里丢石子儿，咒骂着阴损陷害自己的管事太监。对于冷宫中人人避如蛇蝎的禁地，进宫不久的他也不是甚为在意，只当是那些个无聊的人自己吓自己，来了也好几天了，也没见的这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爹说的没错，人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当面给你蜜罐子，背后给你捅刀子。

　　他叹了口气，不经意的向远处扫了一眼，立时怔怔的张大了嘴巴，如果说过的话可以收回，那么就算和着石子儿他也会把刚才的话嘎嘣嘎嘣嚼碎了咽回去。长禧浑身僵硬的瞪着对面的林子里冒出来两个白衣女鬼，没错，是女鬼！事后他心有余悸的和同乡秦柱儿比划着，那两个女鬼长发披散，手平举在身前，一蹦一跳，一前一后的扑通扑通的跳进了湖里，激起了两簇水花后就再无动静。

　　长禧呆滞的看着湖面一会儿，忽得大叫一声，撒腿儿便往回跑，再也不敢回头，于是也自然没有看到他口中的两个“女鬼”在他跑远之后又浮出水面，指了指他消失的方向，相视而笑。

　　看到那个踉跄的身影跑远，潜在水中的两人迅速上岸，闪进小树林里。钟离随手把换下的湿衣搭在旁边的大石上，拿起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裸露在外的肌肤白皙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司澄在一旁看着，吊儿郎当的吹了声口哨，“啧啧，修颈窄肩，发黑如墨，肌肤胜雪，真是养眼啊。”

　　钟离不以为意的笑笑，利落的换上一套干净的衣物，“多谢夸奖，不错的排比。”由于几年来坚持锻炼的关系，钟离和司澄虽只得十三岁出头的年纪，比起同龄女子的娇小纤弱，两人却已是出落的高挑有致，别具一番风姿。

　　“哎，你说今天那个小鬼该不会吓出什么毛病吧?”司澄突貌似良心发现的关心起刚才被吓得落荒而逃的小太监，可嘴角那抹恶作剧得逞后的笑容却泄露了她的心口不一。

　　钟离看了装模做样的某人一眼，这“僵尸出笼”不就是她的主意嘛！不过回头想想，这招还真是百试不爽，前前后后吓跑了好几人。

　　司澄得意的眨了眨眼，忽得抛出一把通体黝黑的匕首，钟离稳稳的捏住刀柄，手肘下沉的同时左脚微微向前迈进一步，一道乌光闪过，匕首已经牢牢钉在五米开外的红色靶心上。

　　司澄盯着钟离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接刀投掷一气呵成，都是玩刀的人，她知道这种速度和准度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仅仅一个出刀就位就要重复成千上万次，不同的距离还要搭配不同的角度、姿势和腕力，司澄在心里叹了口气，快、准、狠这三个字听起来快意洒脱，可说到和做到之间又何止差了十万八千里。

　　钟离走到靶子前，拔出匕首在手里把玩，“唔，真是不错！重心靠前，在空中的平衡性好，杀伤力也不可小觑，在哪儿弄得好东西啊！”

　　“哦，老赵送你的，他说过几天便出宫，算是告别礼吧。”说到这个，司澄不禁有些意兴阑珊，出宫啊，想想就让人兴奋不已，真是的，这个公主的名头给她添了多大的麻烦啊。眯着眼看着头顶万里无云的蓝天，司澄越发的郁闷，也许在老赵走之前，应该再挖挖他那压箱底的功夫呢！

　　钟离怔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轻笑，“那个老伙计，只要他想，哪里去不得呢，皇宫只不过是他玩儿过的一个地方罢了，要不是为了……他早就走人了——怎么，你也等不及了？”

　　“我是不介意再过几年逍遥日子，不过……”司澄对着沙袋一记凌厉的回旋踢，“怕是好日子过不了多久，我就要衔着橄榄枝去草原上牧马放羊了。老天作证，尽管讨厌呆在皇宫这个鬼地方，但是对到草原上做王昭君我也同样没兴趣。”

　　钟离拍了拍司澄的肩头笑着说，“王昭君你是没那个潜质，别变成血腥玛丽就行。走吧，回去再说。”

　　栖幽阁的后院里，饭团正不亦乐乎的追着兔子满院子的疯跑，忽然间它舍了目标跑到墙根下兴奋的叫了两声，只见钟离和司澄轻车熟路的翻过那道有些斑驳的砖墙，几乎是毫无声息的落到院子里。

　　饭团径直扑到主人身边，亲昵地舔着她的手心。钟离无奈的把吓得瑟瑟发抖的兔子拎进笼子，安抚的挠了挠爱犬的下巴，“别撒娇了，下午带你去游泳，看看你和阿司谁游的比较快。”说完促狭的看了司澄一眼。

　　司澄撇了撇嘴，“就凭它那两下狗刨吗？”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声，可不是名副其实的“狗刨”嘛。

　　眼疾手快的扯住正要往躺椅上靠的钟离，“饿死了，弄点东西吃！”司澄不怀好意的笑了笑，“还是你想吃我做的三件套？”

　　“你还敢说！”钟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音量陡的放大了三倍，“番茄炒蛋，番茄蛋汤，番茄酱蛋包饭！我从上辈子吃到这辈子，你还有完没完！”两人搭伙时，这个家伙拿出手的永远是这三样，钟离欲哭无泪的看着苗圃里硕果仅存的几颗西红柿，还泛着幽幽的青色。

　　司澄舒服的倚在躺椅上凉凉的说到，“有饭有菜有汤你还嫌？不想吃就你去做啊，简单点就行，腊味饭，鸡茸土豆汤，点心嘛，烤牛肉饭团好了，这不是这只笨狗的最爱嘛！”

　　饭团听到自己最钟爱的食物，立刻呜呜的围着钟离磨蹭，甚至咬着她的裤脚往厨房的方向拉去。

　　钟离被这一人一狗弄得没了脾气，认命的洗了洗手去准备午饭，一大早起来“装神弄鬼”，到现在她也是饿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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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完五脏庙后，司澄识趣的接手善后工作，打扫厨房，清洗餐具。钟离则坐在竹席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着今天收到的匕首，眉头微蹙似是若有所思。

　　“上次的苦艾酒呢?拿来解解馋！”司澄在钟离对面坐下，继续未完成的船模图纸。

　　话音刚落，卧在一旁打盹的饭团突然抬起了脑袋警惕的盯着前方，尖尖的耳朵动了动，又懒洋洋的趴了回去。钟离神色不变，只是手心一翻，匕首已没入袖中。

　　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些许的急促渐渐逼近，花盆底敲打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藏雪匆匆穿过月洞门，不意外的看见那两人一狗在树阴下纳凉。“赶紧换衣服！慈宁宫那儿让你们过去呢，你看你们……”藏雪头疼的瞪着头不梳、鞋不穿的两人，刚刚一路小跑过来，现在连叹气的劲儿也没了，偏偏眼前的人还是一幅老神在在的模样，还真是公主不急急死宫女！

　　钟离瞪着司澄无语，后者感受到那道凌厉的视线，郁闷的放下笔，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这老太太没事瞎折腾什么呢！

　　片刻之后，司澄有些幸灾乐祸看着钟离不自在的扯着身上的旗装，低声笑道，“怎么，几个月不穿不习惯了是吧？！”

　　钟离深居简出惯了，衣食讲究便不如司澄那样严谨，平时也只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不习惯这些……也没什么不好。”钟离轻叹了一声，拍了拍饭团凑过来的脑袋，笑着嘱咐道，“好好看家——还有，不准再把院子搞的一团乱糟！”

　　藏雪一边熟练的为钟离挽着发髻，一边悄悄打量着各有所思的二人，心中感慨，这两个比她还小上四岁的少女比起几年前越来越让她看不懂了呢！

　　不过不管如何，自己只要待在她们身边就好！加快手上的动作，斜斜的插上最后一只玉簪子，藏雪满意的看向镜子里的人儿，轻声道，“好了。”

　　司澄在一旁打量着笑得春暖花开的藏雪，心中却开始思忖着另外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