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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29.
      这吻似雨点一般落下。祁允和心知不对,抓住沈衍直的肩膀,连声呼唤。沈衍直才似猛然惊醒过来,伏在祁允和身上一动也不敢动。即使这漆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可沈衍直的脸却快速地火热烧红。他一句也不辩解,慌慌张张朝着一旁爬去,动作十分迅速,便听嘭的一声,同时沈衍直一声痛呼。
      祁允和忙叫道:“别动!我去点灯!”
      可在他摸黑点灯之时,沈衍直又捂着额头,扯过一旁的棉被将自己裹上,在黑暗中缩成一团,不住倒吸冷气。
      烛光亮起后,祁允和扑到沈衍直身边,轻轻抓住他的手腕,慢慢拉开。沈衍直垂着目光,急促呼吸,不知是疼痛还是尴尬,竟不敢看祁允和一眼。
      祁允和只顾替他检查伤势,之后又拧来一块巾帕,叠做一块敷在沈衍直额头上,又仔细替他按住。沈衍直把头靠在他掌心上,感受着那阵冷意,垂眸沉思良久,忽然快速瞟了祁允和一眼。而对方面色平和,认真地替他按着额上的巾帕,见沈衍直目光瞟来,他亦大大方方地回视一眼,从容道:“我是不会乘人之危的。”
      沈衍直被他猜中心事,又是沉默良久,道:“你知道我是中了毒,身不由己。”
      祁允和不曾回答,取下已然温热的巾帕,在水中洗过,再替沈衍直敷上,这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低沉道:“我知道。”
      沈衍直见他这般态度,忽又心生愧疚,额边痛得厉害,让他的脑子也昏昏沉沉的,一时对祁允和的愧疚大过一切,不由道:“你给我一些时间吧,我还放不下他。如果以后,以后还有机会,我们……”
      说到这里,看见祁允和慢慢发光的双眼,沈衍直却又悔了,又道:“你知道我是中了毒,脑子不太灵光。”
      祁允和却咧嘴一笑,嗯嗯地应和着,忙道:“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可他那熠熠发光的双眼却又骗得了谁?
      早晨沈衍直醒来时,不知为何他躺在里侧,祁允和躺在外侧。他努力回忆许久,只能把事情归结于祁允和趁他不备自己爬上来的。额上虽肿得不厉害,但也有些鼓胀疼痛。沈衍直摸了摸伤处,便要爬起身来,手下一动,这才发现自己压住了祁允和的大半头发。
      墨发如瀑,发质如绸,不单黑亮油光,且根根粗壮结实。沈衍直不由再次躺下,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扯过被褥盖住自己胖得不像话的肚子,接着,便伸出手来,轻轻抚过祁允和如缎的黑发,双目也愈发明亮起来。
      他欣赏过后,又把玩了好一阵,将祁允和的头发弯过折过、辫过卷过,将平生所会的手段都拿出来折腾了一番,最后又是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如获至宝。这不由使他想起,幼时他见过小姐姐的父亲亲自替允和盘发,如今想来,那便是早早过世的驸马。万万料想不到,学富五车的驸马竟还有这等私房手艺。而他当时年幼,口无遮拦,看见驸马给允和盘发,便上前道:“小姐姐盘发,是要嫁人了吗?”
      小姐姐的父亲听了,忍俊不禁,笑道:“太热了。”
      这时发已盘好,沈衍直还记得,那是左右各一个发包,颈后长发又编做一条条精致小辫。沈衍直甚是喜欢,绕着小姐姐看了一圈又一圈,目露痴迷,直觉这是仙女下凡。
      后来驸马有事离开,要他带着小姐姐去凉亭处坐一会儿。他便牵着允和的小手离开,途中又想摸他的头发,可又担心对方不依,便恭恭敬敬地作揖请求道:“小姐姐,你的秀发这般美丽,可否借我观赏一番?”
      允和小姐姐睁着双大眼瞧他,脆生生道:“你借了不还给我怎么办?”
      衍直被他一说,心想确实有些舍不得归还,便道:“你来我家,借我多玩几日。等我玩腻了,就还给你。”
      允和一听,道:“你家有多大呀?有我家大吗?”
      衍直二丈和尚摸不着头,仔细斟酌道:“我家很宽敞,只有我和我爹。”
      允和眨巴着眼睛,又道:“看来你家比我家要大,我家还有我娘亲。”
      沈衍直忙道:“那你快来我家!”
      允和却道:“不好不好!我爹说过,不能随便去别人家里。你追上我,我再想一想!”
      两人又嬉笑着跑到凉亭,玩闹一阵之后,两人坐在台阶上,衍直锲而不舍瞄着小姐姐的头发,又要伸手去摸,可又十分克制,不能失了君子风度,又对小姐姐请求了什么。至于到底请求了什么,沈衍直竟一时想不起来。正在他抓耳挠腮之时,忽然看见祁允和慢慢睁开眼睛,而自己手里,还抓着他一把编了辫子的头发。
      沈衍直急忙把手松开,不知所措之时,祁允和忽然微微一笑,慢慢爬起身来凑近他脸旁,低声道:“你又要借我的头发了吗?”
      沈衍直避过脸去,反问道:“你怎么睡在这里!”
      祁允和一本正经道:“有人说害怕晚上要掉下去,脑袋要砸一个窟窿,于是叫我躺在外边挡着。”
      沈衍直狠狠瞪他一眼,感觉祁允和的气息已触到颈间,仍是怒道:“胡说!”
      祁允和竟不似平日妥协,骤然起身离去,转头斜了衍直一眼,语气里竟有些气愤道:“你还是这般言而无信,从小这样,如今也这样。”
      沈衍直便道:“儿戏岂可当真?”
      祁允和欺身过来,双手按在衍直两边耳侧,将他困在身下,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质问道:“你从小称自己为君子。君子之言,也是儿戏?”
      沈衍直一时语塞,看着祁允和的眼神,竟有虎狼之势,他不由心下发寒,几乎要哆嗦起来,先是抓紧了身上的被褥,再是小心试探道:“我当年,究竟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你自己不记得了?”
      “这、这我怎么……”
      眼看着对方的脸庞愈来愈近,身上的压迫愈来愈强,沈衍直不由地手足无措,声音也愈发微弱,只能呼吸发颤地看着对方。就见祁允和慢慢低下头来,双唇微张,唇尖就要触碰到沈衍直发颤的嘴唇。可他却忽然抬起头来,一脸平静地盯着沈衍直惊魂未定的双眼,略带讥讽道:“方才我若吻你,大可说:‘你知道我中了毒,身不由己。’可好?”
      沈衍直呼吸战战,凸起的肚腹几乎就要触碰到祁允和的手臂,他勉强压下气息,冷声道:“你以为我骗你?”
      祁允和沉默片刻,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淡,正如他对沈衍直的耐心与期望,一点一点消散。最后,那些光都化作了喉间的一丝哽咽——“我只想你,全心全意地待我。不论儿戏,抑或真言。就如我对你一般。”
      祁允和起身离去之时,沈衍直忽然叫道:“允和。”
      他转身过来,看见对方撑着手臂吃力坐起,眼神却异常有力坚定。
      “我只想告诉你,虽然已不是第一次……”
      “那便不要说了,”他果决打断,眼中微微含泪,倔强道,“你知道我不肯听。”
      祁允和就此回房,沈衍直也心事重重地洗漱整理,将要出门时,他站在一面落地铜镜前,抚了抚自己披风下的肚子,又收紧衣物侧过身来看了看,竟觉不忍直视。镜子那人面黄肌瘦,肚腹却鼓胀凸起,便似生了怪病一般。他不由心情低沉,下楼看见允和,两人也不曾说话。勉强吃过早饭,便又上马前行。
      走了不消一段,沈衍直又觉肚腹沉重,停马稍做休息。而祁允和在一旁踢着石子,百无聊赖。沈衍直心道他既然生气,又何必执着随自己前行?但又不好说话,歇了一阵又上马去。
      两人不言不语走了一个上午,临近午饭时候竟意外遇到一家茶棚,便下马歇了歇脚,要了些包子牛肉。茶棚里客人不多,都是些农夫打扮,角落里还有一人穿着斗笠雨披,显然是赶路至此。这边几人正安静吃饭,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马蹄之声,祁允和转头望去,见是一群富家公子模样的人物下马来,手里提着些野味。
      几人闹闹哄哄走进茶棚,将野味银两丢给店家,便围坐成一桌喝酒谈笑。之后野味上来,几人更是杯盏交错,喝得不可开交。沈衍直最是厌恶这种人物,嘴里胡吃海塞,便想早些离去。可他这宝贝肚子甚是挑剔,才吃了两个粗面馒头,腹中便一阵翻滚。沈衍直不由干呕一声,险些吐了出来,还是祁允和连忙给他端茶递水。
      旁边那群人听了,其间有一人嗤笑一声,朗声道:“粗面馒头有甚趣味?公子不如来与我等痛饮一番!”
      沈衍直头也不回,心中极其蔑视,祁允和微微一笑,颔首示意,下一刻便面若冰霜,心中亦是不屑。那几人就此作罢,却纷纷觉得沈衍直不识抬举。
      沈衍直快速吃完,就要离去之时,那桌忽然有人大笑道:“你这酒量,恐怕连大将军也不及你!”
      几人哈哈大笑,又有一人道:“提他做什么!不嫌晦气!”
      沈衍直本已拿起包裹的手复又放下,重新落座,祁允和看他脸色,低声道:“走吧。”
      沈衍直冷脸不语,悄悄转过头去,看清说话那人,便见是一青年,生着一双鹰目,眼神甚是凌厉,此刻眼中充满不屑。
      其中一人附和道:“就是就是!提他做什么?死了干净!哈哈哈!”
      祁允和便见沈衍直目光低沉,但却是斜斜朝那边望去,同时手上慢慢抓紧,一副箭在弦上的模样。
      又听一人道:“当年他把我们几兄弟可是害惨!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乡下来的毛头小子!要不是陛下看得上眼,哪有他狗仗人势!我看他那几场胜仗,也不过是侥幸罢了。”
      终于有一人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战场并非儿戏。”
      一人嗤笑道:“呵!我若是有那些个强兵能手,也不见得会比他差!就他?我看还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爬上将军之位,献媚于陛下,也不无可啊!”
      此话一出,几人又是哈哈大笑,笑声几乎要掀翻茶棚顶去。
      祁允和本以为沈衍直会当场发作,哪知他的手却忽然松开,转而对自己轻声道:“我有些累了,你去把马牵来。”
      祁允和看了他一眼,见他依旧垂眸沉脸,迟疑一下,又听沈衍直低低道:“有些难受……”
      祁允和忙道:“好好!我去把马牵来,你再坐一会儿!”
      沈衍直低着头,微微颔首。祁允和便转身出去。等到他走出茶棚,沈衍直忽然抬起头来,一把抓过祁允和放在桌上的宝剑,转身抽出剑来,手执剑鞘走到那桌人面前。还未等几人反应过来,沈衍直目光如冰雪,略一扫过众人,就听啪啪啪几声疾响,几人顿时哎哟逃开,个个脸边都红了一道,竟是被剑鞘所打。
      祁允和刚刚解下缰绳,转过身来,便见沈衍直与几人打作一团。其中一人从背后抱住沈衍直,他刚刚挣开,眼前便飞来一脚,踹在他胸膛之上。沈衍直连连倒退,腰后又被人踹了一脚,不禁左支右绌,狼狈不堪。祁允和跳进屋来,首先掀翻两人,这时那鹰目公子抓起板凳就要朝沈衍直身上砸去,幸是祁允和反应机敏,将他一脚踢开。那公子连滚数下,倒在那斗笠人桌前,又爬起再打。
      那斗笠人坐山观虎斗,慢慢端起一碗茶水,刚刚喝下一口,又有一人摔在他桌上,顿时桌椅砸烂,木屑飞溅。那人坐在凳上,手持茶碗,面前空空如也,依旧自如,只稍稍抬头,露出一双略有沧桑的眉目,视线却始终集中在威武不过一瞬的沈衍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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