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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27.
      祁允和踏进大殿来,引得身后一群鸟兽飞散,他洪亮有力而又急促焦急的声音在寺内四处碰撞——“住持!住持在哪里!”
      僧人们以为他是来惹事,丢下手里的活儿,纷纷跑进殿来,对祁允和左拉右劝。祁允和却推下众人,直挺挺往那掉漆金佛前的蒲团上一跪,朗声叫道:“叫住持来!”
      这时住持与几个僧人从殿后走来,见殿内乱哄哄一片,僧人们七嘴八舌地看热闹,跪在当中的祁允和更是气势逼人。住持不慌不忙走上前来,先遣散了众人,直到殿内惟有他与祁允和二人,才道:“施主可找到要找的人了?”
      众人退散之后,祁允和的底气也似乎不足了,避开住持的目光,闷闷嗯了一声。
      住持便洒然道:“既然施主已达成心愿,如今又有何困厄?”
      祁允和面不改色道:“我要出家。”他说完这话后,拿余光打量了一下住持,隐约看到对方面带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故而他又道:“我对这人世已无贪恋,想要的心愿恐怕此生也达不成了,心中惟有凄凉,还望住持成全。”
      住持道:“施主有何未竟心愿?”
      祁允和淡漠道:“我爱之人,从未对我有半点怜悯,将我之爱视为负担。如今他又因我不得归家,我不忍他如此难堪,可又放不下心中之情,只求解脱。”
      住持皱着眉,甚是认真地点了两下头,道:“人生诸般乐趣,施主真要为了一爱难求,就放弃这红尘万丈吗?他既不爱你,施主大可另寻他人。”
      “不可!”祁允和果决道,“绝对不可。”
      住持道:“若是不可,除此之外,施主再无其他追求?父母双亲,还需侍奉。”
      “不必。”他又冷冷道。
      住持又道:“那浩荡尘世,总有其他未竟之业。”
      祁允和只道:“并无兴趣。”
      住持闻言,沉吟半晌,忽然弯腰贴到祁允和面前,微微笑道:“既然如此,看施主言谈举止,定是个多金多盐之人。”
      祁允和奇道:“你如何得知?”
      住持但笑不语,又道:“不如你广施仁德,替我这小庙修一修屋檐,补一补佛祖金身。施主的心上人见你如此爱心,说不定红鸾心动。佛祖有成人美意,不知施主以为如何?”
      祁允和目露沉思,似乎觉得这主意尚可,便道:“也好。我再试一试。”
      住持笑眯眯地将财主请起,又要将他送出门去。走到门口时,祁允和忽然问道:“你刚才说‘多金多盐’是何意思?”
      住持微微一笑,道:“佛曰:‘不可说。’还请施主慢慢品味。”
      祁允和严肃地点了点头,在口中反复品味这四字,慢慢走出大殿。刚刚走到院中,他口中便念念有词道:“多金,有钱;多盐……太咸?”他又觉不对,摇着头离开了。
      是夜一场电闪雷鸣聚在这旷野山林之上,铺天盖地、劈落照亮,轰隆雷电之声更是响彻山野。光是第一道惊雷,便将睡梦中的沈衍直惊醒过来。他睁开眼睛,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源源不断由远到近滚来的雷声。腹中更是蠕动不停,不时拳打脚踢。
      沈衍直伸手捂在腹上,很快,将近七月的身孕便传来回响——肚皮微微绷紧,肚腹之下仿佛有只小手在试探触碰。沈衍直轻轻抚着这一处蠕动,倦倦地打了个哈欠,眼中顿时沁满泪珠。一片朦胧之间,天边一道耀眼闪电劈过,清清楚楚照亮了窗前门外,便见一个黑影直挺挺地立在门口。
      “啊!”
      沈衍直顿时吓得大叫一声,三魂七魄去了大半,同时一道惊雷咔嚓打响,直教他一阵寒毛从后背冲上后颈。
      黑暗之中,一个蓝色火焰亮起,点燃火烛,照亮大半房间。沈衍直合上火折,撑腰坐在桌边,不知是光亮刺眼还是惊魂未定,他的眉间紧紧皱着,面色也被火烛照得蜡黄。
      祁允和抱着被子站在他面前,黑溜溜的眼睛从沈衍直的脸上溜到床上,又从床上溜回沈衍直身上。只见他面色蜡黄,双眉紧皱,神色异常不快。
      祁允和抱紧了被子,把头微微缩在被子后头,小心翼翼地叫了声:“衍直?”
      “嗯?”沈衍直恍然抬起头来,双目失神,双唇微张,祁允和便见他被照亮的颈边尽是细汗。
      祁允和正要说话,沈衍直又忽然低下头去,一手撑住后腰,急促喘息起来。祁允和就要扑上前去,却听沈衍直沉声道:“你去睡吧。过一会儿雷就停了。”
      他的声音十分正常,气息也十分稳妥,可姿势却仍然保持着低头扶腰。可他坐在桌后,挡住了大半视线,祁允和只道他是受毒性影响,便低声道:“你有何处不适吗?我吓着你了?”
      沈衍直慢慢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和只受伤的小野猫似的,满是虚弱道:“心慌得厉害……”
      祁允和可是心疼,抱着个被子,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把被褥推到一旁,凑上前去道:“我扶你躺下?”
      沈衍直正要摇头,这时窗外又一道闪电亮起,祁允和顿时怪叫一声,抱着被子挤进桌后,缩在沈衍直身旁瑟瑟发抖。他又似忽然想到什么,把被子往腋下一夹,两手捂住沈衍直的耳朵,慌乱警惕着四周,似能找到这雷声的踪迹一般,眼睛骨碌碌地乱转,嘴里还不停说着:“别怕、别怕!”
      沈衍直心慌不停,双耳又被祁允和温热的大掌捂住,本能地朝着这股温热贴去。祁允和还未等到这雷劈下,沈衍直的头已经歪歪扭扭地贴到自己胸口。他“哎呀哎呀”地叫着,显然手足无措,一时也顾不得这雷声,终于丢下被子扶着沈衍直往榻边走去。
      好容易扶他坐下,沈衍直的披风也微微敞开,祁允和正要替他脱鞋,弯腰便见沈衍直腰间露出的白色内衫,竟是浑圆饱卝满的凸起。他不觉一惊,待要细看,窗外雷声咔嚓劈响,劈得祁允和从头到脚轰隆轰隆响了个透彻,几乎连自个儿姓甚名谁也在刹那间忘了个干净。
      这雷倒是把沈衍直劈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看见祁允和直勾勾的双眼,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正见自己滚圆的肚腹。沈衍直急忙扯过衣裳裹好,一脸慌乱地看着祁允和,见他双目呆滞,嘴也呆呆地张开,一副被雷劈傻了的模样。
      沈衍直也不知他究竟看见了什么,甚是心虚,故而半晌没有说话,只敢小口喘气,不敢让肚腹起伏得太过明显。直到下一道雷电闪过,祁允和才似清醒过来,一个猴跳蹦上榻来,躲进被褥里瑟瑟抖着。沈衍直便知他已被这雷电吓破了胆,恐怕是什么也不曾发现,这才松了口气,拍拍祁允和被褥下的脑袋,让他把鞋脱了,自己则去拾起祁允和的被褥,吹灭了蜡烛躺在卧榻外侧。这一躺下,沈衍直便觉肚腹隐隐作痛起来。他托着自己滚圆结实的肚子轻轻揉了揉,里面传来明显的蠕动,感觉疼痛尚能忍受,便也不再计较。
      两人一个在被窝里瑟瑟发颤,一个卷着被褥不安地皱着眉头,黑暗之中,惟有不时亮起的闪电照亮两人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雷电渐渐平息,祁允和从被窝里悄悄伸出脑袋,借着窗外微光看见沈衍直离得远远的背影,心中竟有几分满足。他自幼惧怕电闪雷鸣,一回长公主与驸马不在府中,他独自一人熬过一夜雷雨之后,从此便再也无法在雷雨夜里入眠。彼时沈衍直还是他王妃,每到雷雨夜里,一向对他爱搭不理的沈衍直总会默许他在自己屋内过夜——不过从没机会爬上榻去,只得在沈衍直身旁打个地铺。祁允和还记得,那时沈衍直总会伸出一只手来悬在榻边,轻描淡写地说着“我就睡在这里。要是害怕,就拽醒我。”
      可祁允和从未把他叫醒,也从未在那些夜里入眠过。他只一刻不停地想着,他日思夜念的人就睡着他的身旁,只要他稍稍伸出手,便能握到那只梦寐以求的温暖。
      如此想了大半夜晚,又如何能够安眠?便如望着那天边将起的日出,再也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一刻,一切都作梦幻泡影。
      可那天边的日出,始终是可望不可即之物。一旦把握,便为虚空。
      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敢无声张望,看着沈衍直安静的背影慢慢开始发颤,同时听他被褥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沈衍直微弱的呻吟声。
      祁允和以为自己听错,又安静细听了一阵,这才听清沈衍直咬着牙低弱的呼吸声。祁允和掀开被褥爬上前去,翻过沈衍直的身子,一摸他的额头,竟是满头大汗。沈衍直更是不住咬牙喘息,双手托在高隆的肚腹两侧,呼吸微弱地发着颤。
      祁允和一边擦去他额上的汗水,一边叫着沈衍直的名字,叫了好一阵,沈衍直才转醒过来。他刚刚睁开眼睛,同时腹痛加剧,在一片黑暗之中,肚腹的发硬感格外清晰有力,一寸寸肚皮都似卯足了劲绷得像石块一般。
      沈衍直勉强托住肚腹,抓住祁允和的衣领,急声道:“快、把我包袱里的药、呃——”
      他蓦然仰起头来,松开祁允和,捂紧自己滚圆涨起的肚子,几乎就想挺着肚子扭着身子打起滚来。等疼痛稍缓,沈衍直的呼吸声里又带了浓浓的哭腔,脸边额上的汗珠滴答滴答地滚落下来,小山似的肚子急促挺起,又急促落下。
      祁允和已翻出他的包裹,借着仅有的光亮和触感寻找沈衍直的药。他心急如焚,又听着沈衍直满是痛苦的喘息声,不由手忙脚乱,找了好一阵,才找到一个药瓶,倒出一颗药丸,又凭着记忆倒了碗水,送到沈衍直床头。沈衍直吃下药后,情况也未好转多少,依旧挺着肚子揉腹不止。除了热汗以外,祁允和还不停触到他滚热的泪滴,可他又不知沈衍直究竟为何如此痛苦,想要在他身上摸索,又被沈衍直推开双手,听他急声叫着:“别碰我、别碰我!”
      祁允和忙说好,坐在一旁,只敢轻轻抚摸沈衍直汗湿的额头。沈衍直托着坠痛不止的肚腹,又要提防身旁的祁允和,手心一阵一阵绞紧了被褥,又不敢用力抵抗腹中剧痛,生怕过早将胎儿产在这荒郊野外。可偏偏如此,腹痛愈甚,他裹腹数月,本就胎内气血淤积,这几日来奔波劳累,加之方才心绪大起大落,已有早产之兆。故而此时腹痛如绞,十指绞紧了肚腹间的薄衫不敢使祁允和知晓。紧张害怕,疼痛恐惧,沈衍直又一次咬紧牙关,抓住身下被褥,微微挺起沉坠不堪的肚腹,竟生生未喊出一声痛来,只是眼中热泪流淌不止。
      一团漆黑得令人窒息的暗里,祁允和慢慢弯下腰来,把下巴轻轻贴在沈衍直汗湿的额头上。沈衍直慢慢松下透湿沉重的身体,不安地动了动,紧皱着眉头,双手交叉地环抱着他那脆弱待产的肚腹,无力地张开嘴呼吸阵阵,偶有呢喃着:“好痛……好痛……”
      祁允和又用脸颊贴了贴沈衍直的额头,低声呼唤着:“衍直……衍直……”
      沈衍直不自觉朝着那温热靠拢,慢慢偏过头去,渐渐松开眉头,把额头贴在祁允和温热干燥的脖颈上,又低低痛哼了几声,落了几滴泪珠。过了一会儿,似是昏睡过去,呼吸渐然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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