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单的名义》唐兑

15、听乐警官讲那过去的故事（下）

　　几天后。
　　周末。
　　城北公墓。
　　乐昀和叶谯都是一身黑色肃穆装扮，各自手里持着一束白色雏菊，站在一座墓碑前。
　　“队长，那个……”乐昀还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叶谯直接牵起了乐昀空着的那只手，特别骄傲地说，“队长，不好意思，我也就跟着我家乐昀这么称呼你吧。”
　　嘿，还真有点紧张，叶谯又清了清嗓子，“嗯，我代表我家乐昀，先谢谢你那些年在部队上对我家乐昀的照顾，再谢谢你当年拼了自己的命救下了乐昀。”
　　“你干嘛代表我，还有，谁是你家的。”乐昀被叶谯这么牵着手还是有点不自在，他在叶谯的手心上狠狠抠了一下，想让叶谯撒手。
　　“噢，忘了先自我介绍一下。”叶谯当然不会撒手，而是将自己和乐昀紧紧握着的手高高举起，跟要宣誓一样郑重其事，“那个，我叫叶谯，现在是乐昀的男朋友，以后是乐昀一辈子的伴侣，我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可以说是宜家宜业的青年才俊一枚。我对乐昀是一见钟情，喜欢得不得了。”
　　乐昀的眼神如果是飞刀，此刻厚脸皮张嘴就来的叶谯恐怕早已被千刀万剐。
　　“这家伙折腾了我足有半年多，虽然不像我是一见钟情，其实心里也早就对我日久生情了，可惜他傻不唧唧地非说我俩也就是个普通朋友，整天跟我这儿端架子拿乔的，把我这颗真心给吊的啊……诶诶诶，你别动手别动手，我不就跟队长陈述了一下事实嘛……”
　　“你快闭嘴吧。”乐昀有点后悔带叶谯来了，这人真是一点不害臊，什么都好意思说，“队长，我旁边这人有点像智障深井冰，他说的话你随便听听就得了。”
　　“诶，怎么说话呢，怎么能搞人身攻击那一套呢？队长，我跟你说，你可别听乐昀的啊，我好歹管理着一上市集团公司呢，正经是个踏实肯干如假包换的青年才俊，一点都不含糊。而且，我跟你说啊，我对乐昀那绝对是死心塌地，三生石上早就刻好名字了，所以这辈子我就赖定他了，嘿嘿嘿……”
　　“叶谯，你能不能严肃点。”乐昀白了叶谯一眼，青年才俊还说什么三生石，明明是追剧追傻了！
　　“天地良心，我这还不够严肃？队长，真的，我对乐昀那绝对是严肃认真团结活泼，奔着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去的……”
　　乐昀不止有点后悔带叶谯来，简直都要后悔答应跟叶谯谈恋爱了，心里默默跟队长解释，对不起，这人不止有点傻，还时不时就爱抽风耍混，队长你可千万别被他吓着。这人特别烦，跟个狗屁膏药似的，黏上就没辙。那个，就是吧，时间长了，我好像被他传染得有点……就是习惯了，队长，你说这算不算是他说的那种喜欢呢。

　　看望过故人，叶谯跟个小朋友似的，牵着乐昀的手晃来晃去地顺着公墓台阶往下走。快走到停车场时，他突然停了步。
　　“乐昀，你先上车等我。”叶谯把车钥匙递给乐昀，“我有句话刚想起来忘了跟队长强调一下。”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张嘴就跟黄河泄洪似的，怎么那么能唠叨啊！”
　　“就一句，说完我就回来。”叶谯扭头就飞快地蹿了出去，这话不跟队长强调一下他心里就是不能踏实。

　　“诶，你返回去到底说什么了啊？”
　　叶谯好半天才回来，也不知道这一句话是不是跟800字的作文一样长。
　　他一上车，乐昀就问道。
　　男朋友追到手的叶谯如今也敢做派拿乔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可泄露，这是我和队长两人之间的秘密。”
　　“有病！”乐昀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养神，懒得搭理叶谯。
　　“诶，你真想知道？”不搭理可不行，叶谯上赶着求搭理。
　　“爱说不说。”乐昀眼都没睁，还是爱搭不理的样子。
　　“乐警官，你这样是不行的，想知道就得拿出点诚意来。”叶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脸，“来，就这，亲一个带响的，我考虑考虑。当然你要是更主动点直接献身，我立马二话不说直接缴械投降……”
　　“开你的车吧！”乐昀抬手一巴掌就呼上了叶谯的后脑勺，虽然没使什么劲，“做什么梦呢！”
　　“嘿嘿嘿，你就装不好意思吧，昨儿晚上也不知道是谁被我亲得意乱情迷的。等着，咱俩这正事早晚得办，绝对不会是我的黄粱梦一场！你就瞧好吧！”
　　乐昀……真想堵住叶谯这张跑马没够的嘴。

　　又是几天后。
　　乐昀家。
　　叶谯打从一进门就围着乐昀叨叨叨个没完没了。
　　“乐昀，乐昀，你看我一眼，我今天穿的这身衣服行吗？”
　　“……”
　　“乐昀，乐昀，你再来看一眼，我准备的这些东西阿姨会喜欢吗？”
　　“……”
　　“乐昀，乐昀，怎么办？我有点紧张，不不，是特别紧张，诶，你说，我怎么感觉自己跟要去见丈母娘一样紧张啊，你赶紧亲我一下给我点力量。”
　　乐昀收拾停当开门走人，“厨房有酱油醋你自己凉拌去！我走了。”
　　“别别别啊，你等等我……，咳咳，我叫不紧张，我叫不紧张。”叶谯嘀咕半天才总算消停，拽住乐昀的手，大有壮士前行视死如归的架势。
　　“你放手！”
　　“我不放！”
　　“不放我怎么锁门，东西又怎么拿！”
　　“哦，等等啊，还有东西呢，你看，我这手拿东西，你用那手开门，不妨碍我们牵手了吧，没毛病。”
　　“你，真是……”
　　“棒棒哒，是不是？”
　　如今都敢抢着接话头的叶谯真是让乐昀觉得他这脸皮厚得堪比城墙拐角了。

　　路上，乐昀有点不放心地嘱咐。
　　“一会儿你别乱说话。”
　　“放心，我有数。”
　　“……”乐昀心说，小叶总你这有数才是最让人犯愁好嘛。
　　“哎，昀子，别说，你给阿姨选的这地方看着不错，我们要不以后也买个这样的小院儿吧，到时候我们老了，一起赏山玩水享清闲，然后在院子里种点菜养点花什么的，诶，你喜欢猫还是狗，宠物也得来两只，到时你挑水来我……”
　　“呵呵，我看是我做饭，你吃饭才对……”
　　“嘿嘿嘿……我做饭我做饭，大不了我现在就去新东方报个厨师培训班呗，你放心，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别胡扯了，前面拐弯……”

　　说话间叶谯按照乐昀的指示把车停在了一个独门小院前，门口早立着个眉眼看着甚是温婉的中年妇人。
　　乐昀先下了车，快步上前挽了那中年妇人的手，有些嗔怪地说，“干妈，不是跟您说了嘛，不要站在外面等我，都过了立冬了，天冷。”
　　中年妇人拍了拍乐昀的手，“没事，每次你来我就愿意这么远远看着你从远到近奔家门口来，习惯了。”
　　“阿姨好！”叶谯这时也拎着东西走到近前，热情洋溢地打着招呼，还不忘毕恭毕敬地朝着中年妇人鞠躬。
　　“叶谯是吧，来，赶紧家里坐。”中年妇人特别自然地一手拉着一个就往院里去。

　　屋子里茶泡得正是味道，满室清香，桌上还准备了不少水果和小零食。乐昀和叶谯两人刚落座，就被招呼着吃这吃那，俨然像是两个生活不能完全自理的幼儿园宝宝一样。
　　“阿姨，您快别忙了，我自己来。”叶谯被这热情的接待都给接待得有点拘谨了。
　　“昀昀就跟我儿子一样，你别见外，随着他也叫我干妈吧。”
　　“哎，干妈！”叶谯叫得脆生又痛快，叫完还朝乐昀挤眉又弄眼，一副你看你看干妈多稀罕我的傻样。
　　乐昀没理他，低头喝茶。
　　“昀昀，你去厨房帮我把择好的菜洗了吧，一会儿做你最喜欢的韭菜鸡蛋饺子。”
　　“干妈，我也去！”叶谯自告奋勇要帮忙，跟男朋友一起洗菜是叶谯最近的生活乐趣之一。
　　“叶谯，让乐昀去忙，你就陪我聊聊天吧。”
　　“哦，也好。”
　　“干妈……”乐昀大概猜得到干妈想要跟叶谯聊些什么，可他有点不那么放心……叶谯那个活宝。
　　干妈推着乐昀就往厨房走，“放心放心，叶谯这孩子我打眼一瞅就觉得喜欢，我们就随便聊聊，保证不提你刚到部队时一想家就抱着枕头偷摸哭的事儿……”
　　“干妈！”
　　“干妈，这个我爱听！”他家严肃正经的乐警官也有黑历史啊，嘿嘿嘿，叶谯一万个想听。
　　乐昀……果然担心是没错的。

　　叶谯与干妈头一回见面却分外投缘，两人房前屋后地边转悠边闲聊，最后上了二楼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参观了起来。
　　“这小院和房间的装修都是昀昀一个人忙乎的，我也帮不上什么。昀昀的那点退伍费都折腾在这上了，结果自己只能租房住。说起来，都是我拖累了昀昀……”
　　干妈一路跟叶谯介绍着，走到二楼顶头一间房门紧闭的房间前，她站住了，“这间是小超的房间，昀昀坚持要保留的，虽然他没法再住了。……，叶谯，你想进去看看吗？”
　　陆超，叶谯在那晚深夜故事会时听乐昀不止一次提到过这个名字，正是前些天他和乐昀一起去看望过的那位已长眠于地下的队长，也是眼前这位干妈的亲生儿子。
　　叶谯莫名有点紧张，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陆超妈妈开了房门先走了进去，叶谯紧随其后。
　　房间布置得很简单，简单到有点像部队宿舍。不过每个角落都收拾得特别整洁干净，一看就是每天都有人在细心打理。
　　“这是小超和昀昀新兵连刚认识不久时照的相片。”
　　陆超妈妈拿起写字台上的一个相框，递给了叶谯。
　　相框中，两个身着军装青春逼人的男孩笑得灿烂而明朗，特别是乐昀，脸庞还有些未曾褪去的婴儿肥，看着特别得柔软可爱。
　　“叶谯，我特别开心昀昀能带着你来看我。”
　　……
　　“昀昀虽然从来都不说，可我知道他这几年过得特别独，我看着特别心疼。”
　　……
　　“看见你，我想昀昀心里的那些坎儿终于可以都跨过去了。”
　　……
　　“干妈，我想听您多讲讲乐昀……还有队长，不，是超哥，他们在部队的事情……”
　　陆超妈妈拉过叶谯的手，慈爱地拍了拍，“第一次见到昀昀，是新兵连结束时我去看小超，那时小超算是昀昀的教官。这孩子长得就招人疼，还一直跑前跑后地帮忙接送我。”
　　……
　　“后来……昀昀和小超都进了特种部队，特别辛苦还很危险，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昀昀他父母想儿子，就去探亲，可没想到却在去部队的山路上遭逢上一辆违章酒驾的大货车……”
　　……
　　“小超是他的队友，也是他的队长，所以陪着昀昀为他父母料理的后事，我听了更觉得心疼这孩子，就认他做了干儿子。从那时候起，昀昀就把我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
　　“乐昀说，他特别感谢您，又给了他一个家。”
　　“是我该感谢他。这孩子别看年龄小，比我家小超更懂事也更勤快，那会儿也爱说爱笑的，真的就像我们家多了一个小儿子。”
　　……
　　“我家小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陆超妈妈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叶谯一眼。
　　“他喜欢乐昀，不是兄弟那种喜欢，您是想说这个吗？”
　　“你对昀昀，也是这种喜欢吗？”陆超妈妈反问。
　　“是。我喜欢乐昀，不，确切地说，是我爱他，特别爱，而且，我们现在两情相悦。”叶谯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说到这个话题，不过他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现在自然眼神坦荡，语气坚定。
　　陆超妈妈看着叶谯，眼睛慢慢蕴起了层水雾，“虽然小超是我的亲生儿子，可说实话，在这件事上，我怨过小超，我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就成了这样，心里怨过他，但也更心疼他，可后来我更心疼昀昀，我就是觉得小超他不该在自己牺牲后却偏偏让乐昀知道了他那份隐藏了多年的心思……他应该知道，昀昀一直都把他当亲哥哥一样敬重……因为这个，昀昀很长一段时间都很介意，也很混乱……”
　　“现在不会了……我保证……”叶谯轻声说。
　　他想起那个夜晚，乐昀用冰冷的声音跟他讲述的这一切，想起乐昀问他，叶谯，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他当时只觉得满心疼惜，现在却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能够感同身受了。

　　叶谯跟在陆超妈妈身后从楼上下来时，乐昀正好刚洗好菜剁好馅儿。
　　“干妈，馅儿我弄得差不多了，就差您来调个味儿。”
　　“好，你们歇着。饺子一会儿就得。”
　　“我来帮忙吧！”叶谯再次自告奋勇。
　　“得了吧你，你一添乱，中午我们都得吃片儿汤了。”乐昀拦着叶谯，自己要跟去忙活。
　　“都不用，都不用，你们等着吃就行。”陆超妈妈把乐昀也推出了厨房，“去，陪叶谯说话去。”

　　“干妈刚才都跟你说什么了？”乐昀喝着茶，装作不经意地问。
　　“嘿嘿嘿，你猜……”
　　乐昀觉得真是多余理他。
　　“干妈说啊，昀昀以前挺可爱一孩子，爱说爱笑的，可现在非得每天装得跟个硬邦邦的冰块似的，一点都不好玩了，她让我好好暖暖你，把你给暖化了才行……”叶谯凑到乐昀身边，贴着乐昀的耳边故意用气音小声说道。
　　乐昀把叶谯的脸推远，“你……能要点脸嘛。”
　　“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要不昀昀你自己去问干妈。”
　　叶谯作势就要喊，乐昀给了他一下。
　　“你怎么这么烦人，早知道就不该带你来。”
　　“晚喽，干妈说了，让我有空就来，她给我做好吃的。”
　　叶谯非把头支在乐昀的肩上，指挥着男朋友提供水果到嘴服务，乐昀直接甩了他一巴掌，起身换到另外一边去坐着了。
　　叶谯贱兮兮地又黏了过去，搂着乐昀不撒手，“诶，昀昀，我们同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