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思》林影落

51、刑测的过往

　　见刑测不回话，云瑶只当他是疼狠了，忍不住问道：“你的伤…”

　　刑测扯了扯嘴，呵得一笑，道：“怎么？不逃了？”

　　云瑶张着一双透亮的眸子看着刑测，半响，看得刑测都有些狐疑了，才收回目光，同时，她的右手伸出去，刚好摸到刚刚走过来的奔宵头上。

　　挠了挠它的鬃毛，云瑶忽然笑道：“你倒是提醒我了，在黑沼地乱跑总还是要带着向导的，奔宵就很不错。”

　　一般马儿连靠近这块森林都不敢，奔宵却能在黑暗的森林里奔跑如常。

　　刑测愣了一下，明白云瑶话中的用意，也笑了：“你威胁我？”

　　云瑶瞪着他：“我能够帮你驯服它，就能够收回来！”

　　听到云瑶这么说，刑测也不急，反而继续扯着嘴笑道：“看来，你果然不是寻常使者。”

　　在黑沼地，习惯称呼马师为使者。

　　一般来说，既然马儿已经认主，哪有再收回来的先例，就算当初驯服马儿的人也一样。

　　“我可是南荣皇亲封的瑶钰圣女，当然与一般的使者不同。”说这句话的云瑶并不高傲，表情里倒是有些……赌气般的挑衅，像在说…谁叫你惹我，我可不是好惹的。

　　刑测不由有些好笑。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自从认识了云瑶以后，他的表情变得鲜活了许多。以前的他，笑或不笑，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肩背上的伤口终于停止了继续腐烂，刑测的脸色稍稍好转，站起身来。

　　“就算圣马站在你那边，我也有自信将你留下来。”刑测道。

　　他的眼里闪过一道奇异的光，云瑶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黑沼地的人都是疯子啊，不顾死活的话，自己就算加上奔宵，能从他的面前逃脱吗？

　　云瑶脸上的表情被刑测一点不拉的看在眼里，她这么急于逃脱的原因也很明显，想到这里，刑测心里有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突然道：“你以为和你一起的人还会活着吗？”

　　“什么意思？”云瑶蹙眉。

　　“那些一直袭击你们的人，你不觉得奇怪？”

　　当然奇怪，这块地方据说没有黑沼地人愿意来，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那么多人来攻击他们，莫不是这里产生的幻觉？

　　云瑶的惊疑的表情似乎很让刑测满意，他继续说道：“至少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那些不是幻觉。”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云瑶有些着急，她其实隐隐知晓那不应该是幻觉，虽然没有参与直接对抗，但是她一直看着苍华他们与之打斗，那些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身体的碰撞和切割的声音，不可能作得了假。

　　而那些人不停的涌现，好像永无止尽，她被带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亲兵因为体力原因支撑不住了，现在又过了好一阵时间，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似乎是欣赏够了云瑶焦急的神色，刑测慢悠悠的开口道：“那些人只会在黎明将至前出现。等日光照到，这些人就会消失。”

　　看着云瑶松了口气的样子，刑测故意停了一下，又继续道：“不过……”

　　“不过？”云瑶蹙起眉头，重新望向刑测。即使这个时候，她的眼眸依然清澈明亮，刑测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

　　“只要在之前那场对敌中受过一点点哪怕再微小的伤口，不出一个时辰，就会开始自残，直到死亡……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旁人想去帮忙，只要碰到那个人，也会变得和那个人一样……突然开始自残。”

　　刑测说话的时候一直注视着云瑶，预料之中，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上面写满了担忧，焦急，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云瑶，让刑测本来就有一丝烦躁的心情更加烦闷起来。

　　面上的他却轻轻扯了扯嘴角，嚯得一笑，缓缓道：“你说，抢你回去的那个男人是不是正在自残呢？”

　　“你怎么知道？”像是急于否定心里的焦虑般，云瑶脱口而出。

　　刑测的眼神闪了闪，半响，忽然缓缓开口，道：“你以为……我鬼将军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他的语气幽幽的，加上本身如老旧铁器摩擦般的声音，让云瑶恍惚了一下，像积满灰尘的书本，经久未曾翻动，却不小心被她碰到了一角。

　　“我来过这里，逃来的。”刑测本来是一直看着云瑶的，然而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却仿佛是透过云瑶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是他的过往。

　　恶名昭著的黑沼地鬼将军，凶名在外，连黑沼地本地那些不要命的疯子都怕他畏他，其实并不全是他杀人吃人，比一般黑沼地人更加凶残。另外，还有一个长久没被提起的原因。

　　他是从黑沼地北边出来的。

　　那个地方连黑沼地这群疯子都不想去是有道理的，他们以杀戮为娱乐，以残忍为欢庆，可也要自己能尝到这欢这乐，而在黑沼地北边，却不行。

　　一条不小心蹦上岸的鱼是什么下场？那就是踏入这片黑森林的感受。

　　之前苍华他们想的没错，那片会伪装的黑沼地不过是外围，北边真正让黑沼地人忌惮的正是这片森林，他们叫它黑森林。

　　苍华他们所遇的，不过是这片黑森林的小小一角。

　　若不是迫不得已，谁会想来这种地方？

　　刑测逃进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那个时候，他的脸上并没有一道骇人的长疤。

　　云瑶之前发现过，若撇开那道长疤，刑测的长相应该还蛮好看的，然而她也没想到，在拥有这道弯弯扭扭难看之极的长疤前，刑测何止是蛮好看，甚至可以用……惊艳。

　　惊艳到，被人故意在脸上划出几道伤口，都完全无损于这张脸的美貌。

　　在云瑶见过的人当中，霜霄其实也是极好看的，不过他的美还得益于他身为皇族的气质，以及一种若有似无的散漫和慵懒，但刑测却不是。

　　他是单纯的好看。

　　曾经。

　　对于拥有一张对于男人来说过于好看的脸，霜霄可能只是觉得困扰，对刑测来说，却是彻底的灾难。

　　发泄欲望，对于黑沼地的人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对着好看的人发泄欲望，也是人之本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长得太好看，所以还没等上一个人甚至一批人把他折磨死，就会被另外一个人或者一波人抢走，不然，哪还能等他长到十二三岁逃跑。

　　所以，对于别人来说唯恐避之不及的黑沼地北方，却是他唯一的出路。

　　所以，他逃向了这里。

　　他的声音会变成这样，便是这里的印记，若不是侥幸找到了地下面这条路，他估计也很难活着走出去。

　　至于脸上那道疤……有一半是在这边留下的，另外一半，是刑测自己划的。

　　他一直在这里待了十年，等出去以后，再不见了那个有着惊艳的容貌却只能任人鱼肉的少年，取而代之的，是后来凶名昭著的是黑沼地鬼将军。

　　在这里面刑测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除了最开始的目光闪动，他望着云瑶的目光如古井无波，死水无澜，唯有那里面印着云瑶的倒影显出了一点活气，让人知道这双眼的主人还活着。

　　但很奇异的，云瑶能够隐隐的感觉到刑测的心境。

　　在刑测未尽的话中，应该有他千疮百孔的过往，那里面藏着太多无法言语的黑暗和痛苦，绝不会是愉快的，即使现在的刑测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

　　云瑶的双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然而最终开口的时候却只是道：“其他人的确很难还活着，但苍华不会。”

　　说到底，刑测的过往，与她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