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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不可方思 欧巴,撒油 ...

  •   翌日天蒙蒙亮,队伍便整装待发,红衣坐在轿子里,透过帘子,能看到一道光破云而出,青山绿树近在眼前,跨过这条江,此生便和仙罗永诀。

      她情不自禁的哼起歌来,从外面听,酥酥软软的,不知道她唱的什么,只她自己清楚,是当初为宝镜夺魁而自创的那一首,相思相见只凭梦……可惜,《相思梦》终会醒,醒来后——她看到士兵们牵马去喝水,喂饲料,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膝头,吟哦道:“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维以不永伤……”她坐着的轿子,小窗忽然被轻轻推开,同一时间,大军启程,轿子被抬起来的一瞬间,一样东西顺势落地,粉色的,闪着盈盈的光芒,是一支海棠花形的紫云英步摇。

      *

      在他们背后,遥远的景福宫内,大王立在秋水芙蓉楼上,目送着翁主出嫁的车队,渐行渐远,直到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

      内官常和上前一步道:“主上,您已经望了一个多时辰了,朝臣们还等着您议事呢。”

      大王恍若未闻,依旧望着那一头的方向,道:“常和,你说,她们过江了没有?下雨天,过江不容易啊。”

      常和叹息道:“是呢,翁主从小娇生惯养,也不知受不受的了这苦,唉。”

      大王心知肚明,其实透过这茫茫雨幕,是什么都望不见了,他抚了抚手腕上的一串佛珠,他特地请寺庙的住持替他把中间的佛头换成了一颗珍珠,住持念了一声‘佛’,劝诫道:“主上,此举有悖神明,实在不妥。”可他一意孤行。

      常和是知道他心思的,欷歔不已:“主上,留不住的人,何苦多念!伤心伤神啊。”

      大王苦笑道:“南有乔木,汉有游女。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汝心之深,犹胜江水,不可方思。”

      “为什么……就不能多给我一些信任呢?”他双手紧握住栏杆,“为什么不能像其他人那样,紧紧地依附与我呢!”

      常和动了动唇,刚要开口,突然有人疾步拾阶而上,禀告道:“主上,出事了!张淑媛小产,这会子哭的昏天黑地的,三个月大的孩子,都已经成形了,还是个男婴……”

      背着宫人的脸,没人能看到大王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不是好好地养着胎吗?孩子怎么就没有了呢?宫里那么多人伺候还不够!”

      宫人抬起头,语气哀伤道:“谁说不是呢!淑媛生元子的时候明明好好的,十分顺遂。再孕更是喜上加喜,可不知为什么竟然不及,大王大妃盛怒,命人严查,结果发现上次中殿为淑媛贴的产图里……疑似混了一些……唔……”宫人斟酌道,“疑似混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大王蹙眉转身,“产图?”

      “是。”宫人道,“据淑媛交待,当日中殿娘娘强行抱走哭泣不止的元子世昀,淑媛无奈,不敢违抗中殿。但为了来日能够再为大王延绵子嗣,祈福,并且保佑他们母子平安,还是恳请中殿为她贴了产图,谁知道……”

      产图是妊娠的妇人坐月之后,以绘有雷公、招摇、运鬼力士、天狗、轩辕、大时、咸池、丰隆、吴时、白虎、大夫、天候、狂虎,共十三神的图画,贴在床的四周围,祈求神明保佑。

      民间由生产顺利的妇女帮忙,有门道的也可以请到贵妇人坐镇,一般大王的妃嫔御侍临盆后,中殿为示贤德,都会亲自前往,祷祝王室香火鼎盛。

      “放肆!”大王转身道,“你在暗示什么?难不成还是中殿害的淑媛吗?”

      “奴才不敢。”宫人惶恐道,“可淑媛确实滑胎了,且星宿厅的国巫也说是受到了诅咒所致。”

      “果真?”大王愠怒道:“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能指望她能把元子抚养好吗?”大王甩袖,“即刻传寡人的旨意,让中殿把孩子送回到淑媛身边去,淑媛正是伤怀的时候,让他们母子团聚,也好慰藉她的失子之痛。”顿了一顿,“并通知大妃和中殿,淑媛小产坐月,身为中殿,有不可推卸的负责,之后的日子,就请中殿亲自去照顾淑媛,若淑媛再有个闪失,中殿就自己看着办吧。”

      “是。”传话的宫人一喜,脚步飞快的奔回去报信。

      大王看着楼下正往思政殿来的大臣们,都陆陆续续的等候在思政殿广场上,神秘莫测一笑道:“有意思啊,南人的臣子越来越多了呢,你说是吧,常和?”大王回头问。

      常和一头雾水,为难道:“主上,您知道的,奴才不懂这些。”

      大王笑的很开怀,抚着手腕上的珍珠,望着不知名的虚空,自言自语道:“你送给我的礼物,我会好好收着的。”

      言毕,敛了敛袖子,下楼上朝去了,当即宣布册封淑媛张氏为昭仪,大臣们尤其是以西人为首的臣子强烈反对,因为张氏有子,又升昭仪的话,怕是来日势不可挡,但架不住南人以中殿无能,不能诞下子嗣为由猛烈进攻,最终,南人如愿以偿,张福如顺利晋升为张昭仪。

      *
      张昭仪春风得意的时候,红衣也顺利的过了江。

      一进入大覃的地界,仙罗的卫兵便立即撤退,由大覃的护卫全权接管,敏华翁主见识过红衣处置宝镜的过程,等仙罗人都散了之后,敏华对红衣更是惟命是从,压根不敢说一个‘不’字。

      但是红衣也并非自负傲慢之人,一路上对翁主温柔相待,让翁主惴惴的心总算又安了回去。

      不出意外的,翁主入宫和亲,沿途有很多百姓围观,尤其是街市大路,被挤得水泄不通,红衣灵机一动,对礼部官员道:“听说此地有一条很宽的巷子,名为岳家巷,可否从那里绕过去?翁主是金枝玉叶,不可叫平民百姓扰了翁主的清净。”

      礼部的人一听,觉得很有道理,询问前来接应的地方官,哪条是岳家巷?

      来的是青州知府王文藻,和他的手下、门生,一听到岳家巷的名字,立刻脸色大变,拱手道:“大人您有所不知,此地没有岳家巷,只有崔家巷,而崔家巷是申国公宅第的所在,寻常人……寻常人不得从那里过!”

      轿子内的红衣听了,厉声道:“好笑,寻常人?我们翁主难道是寻常人吗?”

      “青天白日的,在大覃的地界,走哪条道居然还要受人的管束!怎么,这申国公走得,我们翁主却走不得,那普通百姓岂不是更得绕道而行?好大的气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御道呢!”

      “尚宫请息怒。”礼部员外郎戴感德是知道内情的,对王文藻道,“你也是个识时务的,懂得变通,此次和亲圣上颇为看重,不若由你去和崔家打个招呼,请国公爷行个方便,让翁主过了。否则再滞留在街市,百姓喧闹起来,有失体面呀。”

      王文藻为难的搓手道:“戴大人,您有所不知,这宅子原是崔家家奴负责看守的,若如今还住着他们,驱赶了倒也无妨,可数年前崔家把宅子收了回去,说是将来要供申国公颐养天年。是以……”王文藻深深一叹,“里头住的正是申国公的次子,也就是……”他朝戴感德使了个眼色,“试问小小官吏如我,怎敢惊动那尊大佛。”

      戴感德沉吟半晌,站在敏华的轿子外,轻声对红衣道:“还请尚宫体谅,为下官等在翁主面前调停几句,崔家巷并非不可行,但……崔家巷的主人是当今安贵妃的父亲之居所。这……”

      话是对着红衣说的,实际上却是说给敏华听的——这里头住的不是一般人,是贵妃的爹,也就是陛下的丈人。

      敏华犹豫了一下,红衣见状,按了按她的手,长长‘哦’了一声:“原来是安贵妃啊……多亏了戴大人提点,咱们还没进宫,不知道宫里的人事和规矩,那么戴毛大人的言下之意,假使我们非要从那里过的话,等于人还没进宫就已经得罪了安贵妃对吗?”

      戴感德和王文藻一同抹了把额头的汗。

      果然,翁主立即道:“我偏要从那里走!”

      红衣笑道:“诸位大人也听见了。翁主要求,便只有请几位大人替我们翁主斡旋一番了。须知翁主和亲,乃是两国邦交友好之佐证,若翁主灰溜溜的进宫,伤的可是陛下的颜面,几位大人要是觉得开罪了安贵妃的老父,比扫了陛下的颜面还紧要,那咱们翁主便改道吧。”红衣呵呵干笑一声,“为了贵妃改道,也无妨的。咱们翁主年纪虽小,但懂得尊老。一定会给贵妃的面子的。只是贵妃协理六宫,想必应当十分明事理才对,两位大人以为呢?”

      这话说得古怪!什么叫做翁主年纪小但是懂得尊老?安贵妃老了吗?明面上是说小公爷,但有心人听了去,只怕要拿来做文章说翁主身边的人出言讽刺安贵妃人老珠黄。

      戴感德觉得挺奇怪的的,这位尚宫怎么对青州的一切都了若指掌?其次,之前挺好说话的一个人,和他讲话都是客客气气的,软绵绵的一个小姑娘,一到了大覃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他摸着下巴沉思,眼角不留神瞥到杵在一旁护卫的袁兴,袁兴朝他挤眉弄眼。

      戴感德忙上前道:“袁将军有何指教?”

      袁兴不以为然道:“指教不敢当,只想告诉你,老子从来只陪着陛下打仗,还没为陛下护送过女人。”

      戴感德到底是为皇帝起稿过册文的大臣,一点就透,忙对袁兴拱手道:“谢大将军提点。改日等回了京城,戴某必定亲自登门道谢。”

      “嗳,不必了。”袁兴伸手打住,“你们文人那一套,我不懂。而且我什么都没说。”

      戴感德忙吩咐王文藻,从崔家巷过,至于怎么和崔家小公爷调和,就交由王文藻这个知府了,末尾还拍了拍王文藻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王大人在任上一直兢兢业业,这点小事可千万别办砸咯。”

      戴感德的官其实不见得比王文藻大,到了地方上,按理是要互相配合,王文藻如果是个厉害角色,拿出一点地头蛇的本事,戴感德只怕得疲于奔命。可戴感德是京官,又是个老资格,历任两朝,诸多妃嫔的册文都经他手,而今有了袁兴的提示,戴感德的底气愈发足了。

      王文藻呢,完全靠溜须拍马上位,文不能,武也不行,唯独精于察言观色。心里盘算着,戴感德越强,他越不能硬碰硬。他固然给崔家鞍前马后了那么多年,可京官他也不敢随便得罪啊,要是哪天给他穿一小鞋,呵呵,甭指望崔家会去捞他,最后一定是弃卒保车,而他。就是那个卒子。
      所以他耷拉着脑袋,只有认命,心想,崔家既然少不的要得罪一番,那干脆把自己在崔家巷的一处私宅也一并让出来吧,请翁主住进去,把翁主哄好了,哄得高高兴兴,服服帖帖的他也不算毫无所获。等事后他再去跟小公爷赔个不是,多多孝敬,翁主进了宫,贵妃拿捏一个小国的翁主还不容易吗?到时候可就不干他的事咯!

      敏华一听,气也消的七七八八了,悄声对红衣道:“这王知府看起来倒也是个挺好客的人,尚宫以为呢?”

      红衣怎么会忘了王文藻这个崔家在青州一手培植的走狗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握了敏华的手,温声道:“能有幸伺候翁主,是他的福气,他该回去烧高香了。”

      “就是不知……?”红衣刻意抬高了音量,“不知那宅子可住得人?要是一般的宅邸,简陋粗鄙,还不如去驿站。”

      按例,翁主应当住朝廷在青州当地设立的驿站,然而目下天色已晚,赶去怕是已入了夜,能够就近是最好不过了。

      王文藻忙殷勤道:“不瞒翁主,那处宅子乃是一座百年老宅,邸中古树参天,花木扶疏,曲径通幽,亭台楼阕皆具古意,若不是这宅子之前的主人犯了事,也不会落到区区小官身上!小官也是运气好,捡了个便宜,因为环境雅致,安静怡人,便给小官的儿子居住,好使他安心读书。”

      “如此说来,竟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红衣说着,单手紧紧握拳,指甲嵌进肉里,掐住深深的印子,“可你又说它的前主人犯了事,呵,该不会死过人吧?说与翁主听听,叫什么名字?”

      王文藻忙道:“哪能呢!犯事的是人,和宅子没有相干。园子名叫‘庆愉园’,下官还专门请人看守园子。不信尚宫可以四处问问,看守园子的可是那宅子老主人的管事,其人品性纯良,公正不阿,因不满老主人敛征恶财,亲自检举揭发了主人家,之后把不义之财散尽,得了个善翁的名号。”

      红衣绽出深深地笑意,连声道:“很好。知府大人办事尽心,咱们翁主便受了知府大人的不情之请。不知……”红衣看向敏华,“翁主还有别的什么吩咐没有?”

      敏华摇头,反而问她:“那个……我们得罪安贵妃,真的不要紧吗?”

      红衣对她道:“不得罪都得罪了,而且你进宫又不是靠她吃饭,一个贵妃,还能越过皇帝,皇后把你给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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