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集》南川忆

7、谢谢你老和尚,对不起白衣少年 永别了,别等我

　　我的一生当中好像只遇到过一个人，他是一个慈祥的老和尚。
　　当我还是朵菩提花，我呆在树枝上，一场雨下去，树上就只有寥寥几朵菩提花。他站在树下，仰起头就告诉我，他会等我结成果，我一定会是树上最漂亮的果子。
　　当我还是颗菩提果，我呆在树枝上，一阵狂风下去，树上就只有两颗菩提果，他就站在树下，仰起头告诉我，他会将我细心照顾，等我成熟后落在土里，我一定是那颗最漂亮的苗。
　　当我成了颗菩提苗，他将我移植在寺庙旁边，他告诉我，他不能照顾我了。不对，他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想问他，让他再说一遍，可他是人，听不到我说话。
　　老和尚慢慢躺在我身边，扬起头看我，笑得慈祥和善。慢慢的他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我看着他，为他遮挡阳光与雨水，不让他受伤。我在等他醒，我想听他跟我说话，我想听他夸漂亮我。
　　一个月，一年，十年......
　　在我等他醒来的那一阵子，我长大了，成了最漂亮的那棵菩提树。我慢慢懂得了老和尚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他一定在说：我是最漂亮的那棵菩提树。
　　我想听他夸我，我想知道他接下来会夸我什么。可他不见了，他明明在我身边睡下的，我也再没看他起来。但我就是眼见着他慢慢消失了，而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他。
　　我想......应该是他不要我了。
　　可我想他，我想听他夸我。
　　“老菩提，老和尚去哪儿了，我要去找他。”
　　老菩提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我。
　　我问那间老房子，我问那块老石头，我问太阳，我问月亮......我问遍了所有比我年纪大的东西。可他们都不告诉我。
　　一定是老和尚不让他们说的，他不要我了。他不是说好等我的长大的吗？他还没看见我变成一棵漂亮的菩提树，怎么就不见了呢？
　　我很想去找他，可我不能离开这块地方，我只能等。等他来找我，等他哪一天要我了。
　　我就这样一直等着，整整等了一千年。
　　我看向他以前住的那座寺庙，庙也不见了，和他一样，就在我眼皮底下慢慢消失了。
　　不过，我现在没有以前那么孤单了，我的身边有了好多好多的菩提树，他们都是我的子孙。他们都很漂亮，可他们都没有我漂亮。老和尚说了，我是最漂亮的那一个。
　　“老菩提，你为什么不开心？”一株小菩提抬起头来问我，他的枝叶青翠，树皮光滑。
　　我该怎么回答呢？因为再也没有人夸我漂亮了？因为他不要我了？还是因为我等了好久，可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我看了一眼那棵小菩提，心里有点难过。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好多遍了，每次一回答就觉得好难过，不回答也觉得好难过，只要一提起我就会觉得不舒服。
　　“以后你能不能换个问题，你可以问我，为什么开心。”
　　小菩提被我说的一愣一愣的，百般不解地跟其他菩提聊天去了。
　　“你长得真漂亮。”
　　忽的，我被树下突然传来的声音下了一跳。我又是激动又是害怕地往下看。那是个人，他穿着白衣服，长得很好看。
　　是他吗？他来看我了？
　　我化作了灵，呆在他身边，我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我不记得老和尚长什么样了，不过一定也是这么漂亮。
　　突然之间我好想哭，终于，终于有人夸我漂亮了。是他，只有老和尚会夸我漂亮！一定是他，是他来找我了！
　　“你们看啊！他回来看我了！”我激动地向整座山宣告。
　　瞬间，山上一片沸腾，我如今是山年纪最大的。他们都很尊敬我，很为我开心。
　　“老菩提，你快化为人形！去跟他聊聊吧。”身边的石头仰起头对我说道。
　　我应了一声，吸收了树叶里的养分，化作了人形。
　　我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将他吓了一跳。
　　“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我指了指身边的树，对他说：“我是这颗老菩提，我已经等你一千年了。”
　　他惊得说不出话来，冲我眨了眨眼睛，说：“你长得真漂亮。”
　　没错，是他！
　　我每天跟着他，我怕他第二次不要我。我就当他的小尾巴，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有一次，我问他这些年干什么去了。
　　他说他父母去世后留给他了一笔钱，却不让他告诉别人。
　　他不擅长和人沟通，亲戚和邻居都不喜欢他，也没有朋友。最后，他没有办法，就用这笔钱买了很多衣服和食物，到山上隐居来了。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我喜欢听他说话。
　　我知道我变成人形会消耗很多很多的灵气，可我不在乎，如果我不变成人，他就听不到我说话，也不会跟我说话了。
　　我身边的小菩提都不理解我，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干，可我知道。
　　很多年以后，我的灵力耗光了，整整一千年积累的灵力，就在这短短四十年中飞快消逝着。
　　这天，我觉得，我是时候走了。
　　“你说等我耗光了灵力后我会去哪儿？”我笑着望着他的眼睛。
　　他紧紧地握着我几乎透明的手，泪眼婆娑，他说:“你别走，就呆在我身边好不好，你不能不要我。”
　　我笑着笑着，感觉有水从眼睛里流出来，弄得鼻子酸酸的。我将手从他的手了抽出来，用手指接住那滴水，含在嘴里。“咸的，这是什么？”
　　“这是眼泪，你在哭，人难过时才会有的。”
　　“那我的难过你不是全都看出来了。”
　　我看着他的脸：“你的难过我也全都看出来了。”
　　而后，我飞到了空中，看见他突然倒在地上，睡在了菩提树下，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是他看着我慢慢消失，而不是我看着他。
　　“不要等我，等一个人真的很难过。”
　　别等我，我回不来了。
　　这一刻，我发现自己一直都是知道老和尚回不来的，而他也不是他。当年的那种无法言说的信任只是我想给自己留个盼头，给自己留个活着的理由。
　　是我太自私了，谢谢你老和尚，对不起白衣少年。永别了，别等我。
　　“不要等我，等一个人真的很难过。”——一株等你千年的老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