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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苏醒 ...

  •   再睁开眼时,多尔衮正抱着我一步一步踏在通往兴宁宫的台阶上。
      大雨滂沱,侍卫们撑着油纸伞前呼后拥地跟在我们身旁,生怕我的裙子沾上一滴雨水。
      南明的文武百官开城降迎,跪伏台阶两旁,顶礼膜拜。
      每个人强露欢颜,却又在雨中如丧家犬一般瑟瑟发抖,恐怕今日是这些士大夫们最狼狈和屈辱的一天。
      “想什么呢?” 耳边传来熟悉的气息:“你终于醒了。”
      “没想什么。”嘴上如是说,我的眼睛却是滴溜溜地东张西望。
      多尔衮全然不顾跪了一地的满朝文武,凝视着我:“听说你父皇和马士英一党意图逃往浙江一带,我已派了贝勒博洛前去追赶。身为大明公主,国破家亡,一定很心痛吧。”
      我突然反应过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我顶着公主朱萤雪的皮囊,和满清王爷授受不亲,不论这些明朝遗臣是不是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千遍红颜祸水,光是司马疏星的内心,也已经波涛暗涌, 我着实有些尴尬,轻声道:“放我下来。”刚欲挣脱他铜墙铁壁一般的臂弯,肩膀处传来锥心疼痛。
      多尔衮抱得更紧:“先是不要命地替我挡了一箭,之前替你处理伤口时你晕死过几次了,现在又要下地,不怕落下病根吗?”
      我动弹不得,任由他抱着,只能妥协,但一念及秦公子,心里不免一痛:“刺客,是被你杀了还是自尽的?”
      “他倒是想自尽,被侍卫夺了匕首,此时关押在狱中。” 多尔衮看了我一眼,眼眸深不可测:“那姓秦的刺客是东林党人,是把硬骨头,一心求死,可笑的是,他定然不知东林党魁,江左名儒钱谦益,这厢里却是带头降清的大臣。”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沉默地向着那些跪拜的南明遗臣看去。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如果身在牢狱的秦淑离知道东林党魁在他舍生忘死刺杀多尔衮的时候做着两手打算,一旦刺杀失败,他们立马大开城门,俯首称臣,会不会茫然失措,无枝可依?我心里一阵难过,虽然秦淑离负了我,他却没有负他的信仰和抱负,这样一个满怀赤子之心的国之精英,落得如此下场,太不公平。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记忆中,这首诗出现在中学语文课本里。曹操率大军南下、列阵长江,欲一举荡平孙刘势力。大战前夕,酒宴众文武大臣,饮至半夜,忽闻鸦声望南飞鸣而去。曹操感此景而持槊歌此《短歌行》。
      上一次听人念起,是凌晨在镇海寺后头凉亭。秦公子念此诗颇有感触,却满含失意。
      兴宁宫中,多尔衮冷不丁地念起这诗,突发感慨:“昔年曹孟德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达辽东,纵横天下,颇不负大丈夫之志。你说,一个人,如果时不时念着曹孟德诗作,想必心中也有鸿鹄之志,这种人才,如若为我大清所用,岂不是,只可惜,明朝气数已尽,贤能之士明珠暗投,怀才不遇。”
      我知道他说的是秦淑离,多尔衮才智过人,单凭我为他挡箭时秦淑离那一声“萤雪”,多半已经猜到我和秦公子的关系非比寻常。此时他说了这番话,有几分诱导我为秦淑离求情的意味。我心里琢磨着多尔衮这一生戎马生涯,所怀的乱世枭雄的气魄和胸怀,也不见得比曹操逊色,只是他手握权柄,逢迎拍马的人多了去了,我虽有心救人,若苦苦哀求,岂不是毫无见地的妇人之词?于是我想了想道:“谁都不是圣人,都有七情六欲,国难当头,却见人品。忠臣就是忠臣,贰臣就是贰臣。摄政王不若饶忠臣一命,降罪贰臣,在满清的朝廷上,也可以儆效尤。”
      多尔衮还未置可否,我的话却把那刚给我把完脉的南明医官吓得不清,连连跪着磕头请罪:“草民真心归降大清,请摄政王明鉴!”
      “草民?你不是弘光朝廷的医官吗?怎能不论贵贱,自称草民?”多尔衮如猫逮住鸟雀一般顺势戏谑起来,把这医官吓得面色煞白,连连大喊:“小人是冤枉啊!摄政王明察。”
      “冤枉?”我突然仿若朱萤雪附体,想为历史上的民族英雄说句公道话:“冤枉的人多了去了!古往今来,英雄难做,小人好当。你身为弘光朝廷的官员,此刻戴着官帽,穿着官服,衣食俸禄一概不缺,你还说你是冤枉的,如果你是冤枉的、那岳飞、文天祥冤不冤枉?牢狱之中的那些对明朝忠心耿耿的人冤不冤枉?”
      医官一言不发,吓得面如土色,只是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多尔衮嘴角含笑,高深莫测地看着我。我怕他突然冷不丁真冒出一句“该杀”,那我就平白又害了一条性命,仔细一想这明清改朝换代的事儿和我司马疏星何干,何况明末朝□□败,我这个“公主”也沾不上什么风光,公道话虽然说了,却不必为此置气伤身,缓缓道:“算了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退下吧。”
      那医官瞧了多尔衮一眼,见他微微点头示意,如释重负,一溜烟退得无影无踪。
      多尔衮坐在我的床沿,目光沉静地看着我,凌厉的语气变得柔和,充满怜惜地捋了捋我的额发:“公主大人,气撒完了,还得好生休养。”
      我默默地看着他,眼前人英气逼人,眉飞入鬓,亦兵亦儒,让我畏而爱之,如若不是之前舍身忘死为他挡箭,我真要怀疑自己对他的感情,是不是只是基于对这样一位历史人物的偏爱?奈何他真真切切地坐在我眼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冷不丁手上一暖,双手已被他拿捏住,掌心贴着掌心,传来一阵温热。
      “箭伤之外还是有些寒热。”他道。
      敢情是我多想了?我脸上不禁一阵燥热,顿时心跳加速,呼吸不畅,颇不自在地抽出双手,看他也不是,应他也不是,只得尴尬地缩进被窝,干脆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我心中挺瞧不上自己,无论如何,司马疏星也是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思想开明的现代女性,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重新谈个恋爱再正常不过,怕是真的朱莹雪在世,即使比我年轻十几岁,恐怕都会比我大方得体,不会这般小家子体态。
      我一边羞于见人,一边担心多尔衮正看我的好戏,不料被褥外却有叹气。
      “国破家亡,任谁都无法接受。虽说明室衰微始于阉党,并非亡于大清,但是大争之世,各方势力蚕食鲸吞,时不我与,满清如果不鹿鼎中原,就形同坐以待毙……萤雪,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答应我,不要过于自责。我知道你一时不知如何面对我,不如你好生休养,我过几天再来看你!”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你的宫女惊心,我已经安排人厚葬了!难得你身边,有那么一个忠心耿耿的人!”
      门吱呀一声开合,我知道他已经走远。
      我着实意外他为我厚葬了惊心,听得他如此说,我的眼中已经泪光莹莹。
      我掀开被子,有些无奈、有些生气又有些欢喜,即使与秦一鸣在一起时,也从未体会过如此莫名其妙的情绪,我把脸埋在枕头里,闷住呼吸,大喊道:“多尔衮,我该如何解释,我不是朱萤雪,是几百年后的司马疏星!不知道如何面对你,不是因为什么明朝清朝,而是谈恋爱的正常反应啊!”
      当然,我的举止在侍女仆从眼里极其怪异,有误认为我想要窒息自杀的,也有误认我发了失心疯的,免不了又是一通人仰马翻。
      一连几日,我都呆在兴宁宫休养生息,行事还算循规蹈矩,也总算让伺候我的侍女太监们省了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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