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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相国寺最 ...

  •   相国寺最大的那口天极钟已敲响了一百三十二下,沉钝的嗡鸣声,御着清风传出百里之外。
      钟声带着它的使命,徐徐灌进那些倾听的耳朵里。
      街的喧嚣,在第一声钟响过之后消弭于无形,连匆匆的步履也无声无息起来,只剩风,夹着残叶穿卷而过。
      宫人们脚步细碎,穿梭往来间屏息凝神,全然不失章法。
      延寿宫中,太后端坐,雍容华贵的宫装,精致细腻的妆容,却难掩眉宇间的疲倦与哀痛。光阴并没有因无上的地位而宽待她,依旧在她鬓边种下朵朵白华,令这位母仪天下的女人在此刻老态尽显。
      太师褚方,礼部尚书崔存堇,鸿胪寺卿茂南方束手站立。
      太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使空气激荡开来,余音一圈圈打着旋又回到耳朵里。
      “太子仁孝,追随了皇帝去了。虽不枉了皇帝对他的万般宠爱,只可惜天下臣民福薄,不然,也定能成为与皇帝一般的明君。”
      崔尚书提起阔袖沾了沾眼角。
      “这是天命,由不得你我啊。”太后任由清泪在脸上颤颤巍巍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自顾说道:“既然你们说无古可考,哀家便做主加封太子为显孝敦德仁显太子,随皇帝一起入应陵吧。崔卿,茂卿,你们掌管礼事,此时更宜谨慎行事,用心分理。”
      崔尚书回道:“这是臣等分内应当之事。太子聪睿谦恭,不想逢此一变,以致国祚空虚。臣民心中痛且无依,还望太后振作,早定国本。”
      太后长叹口气:“我朝按律立嫡不立长,只是弘真身体羸弱,不堪国事,怕难当一国之任。弘亭倒是素来仁厚,又最有先帝遗风。只是此事关乎国家大计,还应从长计议。眼下,国之大丧,哀家已心力交瘁,登基事宜重拟吉日吧。” “太师稍候,尔等先退下吧。”

      入冬后,萧索肃杀之气弥漫宫墙。
      弘旭站在滴水檐下,从暖袖里抽出手去接洋洒的落雪。
      大宫女玉琼从亭子角转出来,一眼便看到那只微微举起的通红小手,顾不得脚滑,忙忙跑来一把握住,放在怀里,惊呼:“小殿下,你不要再吓奴婢了,若是受了凉,可不是要奴婢们死么?”
      弘旭莹白的脸上绽开一朵笑:“你可是刚从皇后娘娘处来的?娘娘她身体可好些了?”
      玉琼一面牵着弘旭向屋内走,一面回道:“好些了,殿下的话我都已经禀明了,只是娘娘怕殿下去会过了病气,再者天阴路滑,让您就不用亲自去问安了。您的孝心娘娘是知道的。”
      雕花格子墙隔开了两个世界。屋内花架上端坐着几盆玉兰,眼望着窗外纷飞的白雪,懵懵懂懂开的热烈。
      玉琼脱掉弘旭披在身上的狐皮氅,抖下的雪还未落地便化作星星点点,折射出微小的光。炭盆燃起高跷的火苗,自在摇曳,不时哔剥作响,把屋子映得一团红火。
      弘旭坐在榻上,任玉琼把自己安顿的舒适温暖,突然道:“不知母妃见不到我会何等难熬。”
      玉琼笑道:“殿下想念郑妃娘娘了?”
      弘旭轻叹:“俗语有言,父母在,不远游。我虽未远游,却也不能侍奉膝下。”
      玉琼把手炉塞进弘旭怀里:“殿下不要多想,有时候也由不得人。殿下有此仁孝之心,想必郑妃娘娘已经欢喜了。”
      弘旭拉住玉琼的手:“在这慈心殿里,就属你最贴心。明日再见皇后娘娘,你能否帮我问问娘娘我何时可以回芷兰殿?我来此已有月余了,哪怕回去只给母妃请个安也是好的。”
      玉琼为难道:“这是太后的旨意,怕是皇后娘娘也作不得主吧。殿下还是安心,皇上身体抱恙,只让郑妃娘娘御前伺候,即便殿下此时回去,郑妃娘娘怕也不在芷兰殿里,殿下仁孝,还是多体谅些吧。”
      弘旭又叹了一声。
      玉琼捧着一本毛诗道:“天光尚早,外面又下着雪也出不去,殿下看会子书消遣消遣吧。”
      弘旭不接,失神的望着窗外。他自己也说不清,那自心底里涌上来的不安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莫名的感到压抑。
      红梅迎雪怒放,累累压枝。弘旭试着画了几幅,恰如他的心事,七零八落,不尽人意。
      挨到午膳,已是意兴阑珊。清粥小菜,无味至极。
      正有一下没一下的吃着,钟声阒然响起,嗡嗡地余波砸进弘旭的耳朵,也砸中了他的心。
      谁都明白,这个钟声响起代表着什么。
      弘旭慌忙向外跑,他甚至忘记了即便此时过去,也已于事无补。但他顾不得这么许多。
      虽然庭院里的落雪已被宫人扫净,但地面早已冷硬。没多远,弘旭便滑倒在地。刺骨的寒意由手心传遍全身,弘旭忍不住的发抖。一双修长的手伸到弘旭的面前,还未抬头便听见玉琼慌张的声音:“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一席玄色云龙纹霞披,头未带冠。面容除了憔悴,更多的却是淡然。
      皇后看着弘旭道:“起来吧。若是想去,随我一起吧。”
      一行人走在茫茫大雪里,不紧不慢的脚步,皇后手心传来的温热使弘旭不再那么心慌。
      到了宣化殿,百官已经跪在殿前。弘旭跟在皇后身后进了殿,几位重臣围在里面。太子跪在龙榻前哭着:“父皇,父皇…”
      太后满脸泪痕,扶起太子:“刚才皇上说得,卿等都已经听了。按皇上的意思去拟诏颁旨吧。”
      几位顾命大臣告退,弘旭终于能够看清榻上的父皇,蜡黄枯瘦的脸上还留着不甘的神色。他的一生短暂并且意义不明,性格懦弱却不失温厚,在位二十三年,虽无卓著的功绩却也无甚过失。乏善可陈。
      突然,太子踉跄了几下向后倒去,秉笔太监念心接住,尖声喊着:“太子殿下,您怎么了?”
      太子脸色惨白,嘴唇却殷红,仿若滴出血来。像极了那年盛夏,太子送给他的菡萏,红得热烈,白的惨然。
      尚未走远的大臣又蜂拥而来,弘旭竟失去了走向前的勇气,他害怕,怕得要死,他甚至不敢想象那个笑起来眉眼像极了母妃的太子哥哥到底经受了什么样的痛苦才会露出如此狰狞扭曲的面容。
      混乱中,一人牵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道:“小殿下快随我来,娘娘要见你。”
      是芷兰殿的总管太监阜新。
      一路再也没有人去注意他们,阜新弓腰低头走的急切,弘旭紧跟在后面,心跳如同两人的脚步杂乱无章。
      芷兰殿虽然与自己离开时并无两样,但弘旭就是莫名觉得静谧过甚显得有些阴森。
      郑贵妃盛装端坐在厅内,这样庄重的美,弘旭从未见过。
      弘旭扑进郑贵妃的怀中,哭着:“母妃,母妃。”
      郑贵妃紧紧搂住弘旭的背,许久才松开手抚摸着弘旭的脸颊:“孩子,你向来仁孝聪谨,母妃很是欣慰。但是,人心如烟,你要懂得防人护己。”
      弘旭抬着泪眼:“儿臣明白,但是太子哥哥他…”
      郑贵妃道:“帝位之争向来惨烈异常,太子不能永年亦是如此。”
      弘旭心下震惊:“帝位之争?可是他已经是太子了,还有谁敢与太子哥哥相争?”
      郑贵妃的眼泪流过嘴角:“太子毕竟不是天子,谁都可以当太子,但却只有一个人是天子。不是天子的太子是必死无疑的,非此即彼。弘旭,在宣化殿里你可看清了?”
      宣化殿里,他看到的是恐惧,是死气,还有什么?
      郑贵妃语调森然:“是权利,足以掌握天下人生死的权利!我们的命从不由己,朝生夕可死,由不得人选择。”
      郑贵妃望着弘旭,怜悯的抚着弘旭的头发:“我是个早该死了的人,却又苟活了十八年,造下更大的孽果。娘亲对不住弘寻更对不住你,如有来生再不要投在帝王家,这便是你的福了。”
      弘旭茫然:“母妃在说什么,儿臣听不明白。”
      郑贵妃把一枚玉佩放到弘旭的手里,是那枚云头纹羊脂白玉环佩,被手摩挲的温润滑腻。
      “如若秦氏果真重诺,立你为帝,你务必要伺机将秦氏一族除根,否则必定如你父皇,只能任其摆布。但此事已然渺茫。如若不然,你要学那尝胆的勾践,喜悲不形于色,不表于言,这是安身立命之道。”
      弘旭已经听明白了,哭道:“母妃不要吓我,你是要离儿臣而去吗?求求母妃,不要这样。”
      郑贵妃惨然一笑:“母妃就像无根的浮萍,随着风飘零了一生。现在败尽了,更由不得我了。”
      突然,阜新站在门外喊道:“娘娘,太后宫里的人来了,马上就到。”
      郑贵妃深深的望了一眼弘旭,道:“母妃说的这些话你要记清,如果有那一天,拿着这枚玉佩去找康王爷,他会帮你。”
      说毕,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茶杯落地,发出碎裂的声音。
      郑贵妃的笑凝固在脸上,向弘旭伸出的手,颓然落下。
      宣化殿的一幕仿佛又回到眼前,惨白的脸,殷红的嘴唇。原来,太子只有在此时才最肖母妃。
      母妃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一滴清泪自眼角划过,像离水的鱼,绝望哀伤。
      弘旭抱住母亲,他的心缩成一团,这种无力的感觉让他在一瞬间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与孤独。
      原来大网早就织好,单等着他看到那颗诱饵。
      他一下子明白了,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巨大的悲伤与愤怒同时席卷而来令他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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