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客新识》unlim

12、第三段

　　我心中一跳，抬首望着这女子尊容，不由急咳了几声，面上一下子褪去血色，覆上一层煞白的脸皮，汗珠凝在其上，顺着皮肉凹凸滚落下来。

　　她的容貌很像我一位故人。

　　我这故人，论姿容美妙，心狠手辣，阴晴不定，世间无出其右者。世间人物，长得如许好，本事如许大，性子如许坏的，我也找不到第二个。

　　一个李解衣，已足令人心胆俱破，如今再来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美貌女子，实在是趣味极了。

　　那女子眉睫懒散轻颤，如翼欲飞，怀笑望过来时，手上动作微变，指尖将青城老叟的长鞭弹出，只听一声巨响，那鞭子落到一旁的沙丘之上，激起好大一片飞烟。

　　青城老叟就似猛然被一股极大的气力压住，连连后退了数步，一只短腿磕到了黄沙之中，才堪堪稳住退势，他似是狠狠哼了一声，冷道：“须摩罗，域主遣你来，不是要你拆我的台。”

　　那女子懒懒笑了一笑，指尖点在囚栏之上，才让我看清她那指腹中央尽皆绘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尸陀林主，一只手捧着骷髅脑盖，一只手握着陀祖禅杖，正是西方浮屠教里须弥魔殒身的典故。

　　我恍然发愣，一时想浮屠教兴盛竟如此之久，漠北鬼域仍在时，信徒中便有了这样的高手。

　　一时又想起李解衣。

　　世人多识李解衣，知道他原来是个浮屠教徒的，却是不多。

　　这不奇怪，李解衣不笑时，自持静穆，端严顿彻，他一笑起来，便有说不出的红尘意味，风流本性，妖冶糜艳，迷障情孽，统统冒了出来。

　　我初见李解衣，是他找上我阿姐的门来，天寒地冻，他只穿了件薄衣，衣衫也不太整齐，袖摆被削去大半，胸口处破了个大窟窿，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肉。

　　肌肤盈盈，睫眉脉脉。

　　李解衣实在有一副好皮相，周身狼狈也不掩动人之处，他凤眸微垂，疏眉淡卷，面上不见笑意，一手托起一个镶金的骷髅头大碗，一手拄着根白玉沁红心的禅杖，他手中禅杖轻轻扣地，我听得一声梵音自山峦端波波荡出，扰乱天边烟云。

　　那时我哪里见过他这样的美人。

　　便是如今，也再难见到他那样的美人。

　　我这样想着，忽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讲起话来，这声音又软又绵又轻佻，我微抬眸，正见着女子俯下身子，艳光照下，恍得我又是一愣。

　　须摩罗笑问：“你想什么”

　　我便微笑答道：“我想姑娘这样的容貌，真是世间难得，如今我能一见，三生幸甚。”

　　须摩罗挑眉含笑，看了看一旁伫立无语的送货人，她听到这样的奉承话也不似有多开心，只随意扬了扬手，与那孩童身量的老叟笑道：“这趟货，我来送。”

　　她说罢也不等那青城老叟回答，一个转身坐到了赶车人的位子上，手上忽动，指法迅疾，也不知做了些什么，那马儿忽而一啸，哒哒地又疾奔起来。

　　我转眸望去，见那老叟似是冷哼了一声，唇边嗤笑不绝，手上扬鞭一扫，尘沙霎时四散如烟，将他整个瘦小身影牢牢掩去，待飞尘消散再观望去，那人早已消失不见。

　　我惊异起来，还未开口，便听须摩罗笑道：“你说的三件大事，我很想听上一听。”

　　须摩罗说着，敛起一双秋水眸子，低着眉睫漫漫望了过来，我这时仰头，恍觉这女子其实身量高大，她一半身子倚着铁栏，又挡住我半束烈日灼光。

　　我阖眸叹道：“我恰也很想说上一说。”

　　我顿了一顿，耳边流风刮起一团鬓发，飘摇浮荡，纠缠杂结，或似一朵无形状的花，开败随意，这阵风过，就尽散了。

　　我再叹道：“这第一件是极北之地有异族南迁至中原腹地，此北地人有些奇特之处，寿长貌美，冰雪姿容，意态冷彻，功力高深，又每五十年办浮屠大宴，宴主可得北地举族一诺，以至中原武林纷争不断，再无安宁之日。”

　　须摩罗听罢轻轻一笑，一口气吐出来哈在我耳垂，曼声道：“你的耳垂真是好看，小巧圆润，温软柔顺，吹一口气便要红上一点。”她说着似动了动，指尖轻轻触在我耳边，令我忽侧身一避，引得女子又笑道，“北地人我倒从未听过，便有此族此宴，又如何能引得武林缭乱，争其一诺若真如此，不如我先杀将过去，灭了这异族，免得我看不顺眼，你心有戚然。”

　　我默然无语，亦不开眸，微然太息，再听耳边女子呼吸绵长，笑意未绝，终是轻声道：“第二件是我阿姐自幻海出，离环生族，沿浮屠江溯洄而上，终至天山。”

　　那女子气息忽地一乱，巧笑竟此顿止，她身形移挪，令照日浮光扫到我的眼眉之上，我一层浅薄的眼皮似被烈阳烧灼，勾起眉间皱起，纹路似壑。

　　须摩罗一口气呵在我半边面颊，似是无言看了我许久，方笑问：“原来你是环生族人？”

　　我却不答。

　　须摩罗轻轻一笑，并不着恼，她自言道：“环生一族，如今也入人世了。”她待此言微溢唇边，又忽叹息，声音缠在我的耳边：“只是你这女孩子孤身一人，怎么没带武奴出来？”

　　我怔忡不语，是不知如何答。

　　须摩罗又笑道：“你这幅样貌倒像是陀祖转生天妃，是了，你是逃出来的。”

　　这美貌女子似是想到什么趣事，指腹拂到我肩臂之上，那指尖之上缠绕寒凉红丝，游曳滑动，如有生气，在我皮肉上慢慢流过，激起我一阵惊栗，我待要移开身子，脖颈又被这女子牢牢捉紧，动弹不得，只觉她凑得更近些，俏丽的下巴似点在我的肩肉，舌尖似抵着我的耳垂，低沉的声音挟裹着一股湿气拢在我的耳边：“只是你如今仍是处子之身，竟没被姆神所污么？你阿姐本事好大，有环生族那群怪物坐镇，她是如何带你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