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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前尘是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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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一派迷蒙景象,舜华背着装满山菇的背篓,顺着山涧,杵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缓缓往下走着,嗓子里哼着自编的小曲,听不出其中意味来,却兀自地开心。
今晨下了场春雨,舜华掐着点想要到林中采蘑菇回去给姽婳炖只鸡补补身子,因了她近日总说疲累得紧,也不知是怎了,整日躺着却喊着累,担心她是否得了甚怪病,转念一想,纵是那天宫的药仙害了病,这丫头也不会有甚毛病。
这般一想,便觉的是丫头懒病发作,春困罢了。
这雾峰常年被浓雾笼罩,雨一下雾便更浓了些许,却将泥土松香给翻了出来,此刻这座山正洁净得紧,舜华便想将榻上的姽婳捞出来走走。
刚回到石洞,树君便迎了上来,同舜华抱怨:“鬼丫头这般已然睡了半日却不见清醒,莫不是真害了甚怪病?”
“莫怕,懒病罢了,你将这框蘑菇洗洗就着昨日打来的野鸡炖了,我就不信闻见香味这丫头还睡得住。”
树君恭敬地接下,屁颠颠儿扭身便钻进了厨房开始忙活。
这树君是此山本土修炼的精怪,傲慢得紧,却得了舜华那天宫兄长以仙泽护着雾峰的承诺,这才心甘情愿地替舜华做事,何况舜华同姽婳对此地亦有守护之恩,树君是个讲义气且仗义的,便任由这两人闯了祸在此地住下,给他俩提供一个庇护的地儿,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姽婳,今日外面来了场春雨,不若你同我去林中走走,听闻句芒每年这时日便会路过此处稍作小憩,你可想去看看春神疲累时的狼狈模样?”
姽婳同舜华皆惧繁琐,便懒得收拾烂摊子,是以次次凑热闹都有她俩,却次次惹大麻烦的都不是她俩。
于是听见句芒或许要来,姽婳便来了兴致。
想当初句芒是跟着姽婳同舜华厮混的,料想这家伙是个胆小怕事的,玩儿的时候一块儿玩儿,到了真正需要患难见真情的间隙一扭头便只瞅见她往回跑的背影。
是以于姽婳同舜华而言,句芒给他们最深刻的印象,便是跑起步来左右摇摆的翘臀。
姽婳顶着一头乱发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目,梦呓一般道:“今儿个我便要拉着她去闯一道大祸来!”
舜华知她说说罢了,笑着将要穿的衣物递给这个傻人,唏嘘,“首先你要从床上爬起来,把早饭同午饭一道吃了。”
姽婳一听要起床,便又倒了下去,喃喃:“那算了,不去了,今次放过她便是。”
“……”舜华拿着衣物僵在那处。
午饭时,树君凭着精湛的厨艺将小鸡炖蘑菇做了出来,舜华同姽婳是上仙,本是不用吃任何物什的,但偶尔也需要解解馋,尝尝人间百态滋味。
姽婳是个好吃鬼,前段时日便去凡世体验了一番,回来便闹着以后日日都要吃凡世的吃食,舜华没辙,只能将此事拜托给厨艺精湛的树君。
思及此舜华愣了一愣,似乎便是自那时起姽婳已是这般懒模样了。
于是舜华回了趟天宫,将药仙火急火燎地捞来瞧了瞧。
药仙是个女仙,一直以来甚爱慕着身为男仙却貌美得更甚女仙的舜华,却嫉妒着同舜华交好的且有着一副好皮囊的姽婳,此刻见着姽婳不过是懒一懒便令舜华这般上心,药仙心中嫉妒便更甚。
嫉妒虽嫉妒,但药仙对本职工作是分外认真的,瞧了大半会儿,再抬起头来,却是严肃而认真地望着树君,“你们是在玩儿小仙吗?”
树君蒙圈儿,“啊?”
舜华亦不解,“可是姽婳的病不好治?”
药仙字听到舜华的声音便立马换上轻快的笑容,仿佛人间二月春光烟火,灿烂夺目,缓缓道,“花神殿下莫恼,莫恼,姽婳上仙不过是稍无能了些,染了凡世精怪的妖毒,比毒若种在人类身上,那人必死无疑,但姽婳上仙是神仙,便多犯几日懒病,往后莫再下去招惹是非便是。”
舜华吃了定心丸,心里便舒展开了,忙同药仙答了谢,唤树君送她回去。
药仙愤愤,帮人看了病也不说留自己下来吃过晚饭再走,那桌上热腾腾的小鸡炖蘑菇她可是喜欢得很。
药仙一走,姽婳便懒散的坐了起来,甚不满地带着些许鼻音道:“不过是犯懒了几天,竟将那天宫药仙请来了,你向来知道她不喜欢我,却又要她为我诊病,若非今次病得不重,她怕是要使出浑身解数折磨我,舜华,你莫不是真想看着我死在你小情人手底下。”
“请她来不过是因为此时只她闲着罢了,”舜华笑了笑,温暖和煦,他一笑,恍若世间万花都失了颜色,姽婳许久之后都还记得,这般笑,便只有眼前人能笑得这般灵秀通透,夺人心神,“有我在,任谁都不敢伤你分毫,你若是不喜欢,往后我不叫她来便是。”
姽婳笑眯眯地跪直身子,将双手搭上舜华的脖颈,笑得妖冶妩媚,却又干净灵透,“你这般,倒真叫人觉着咱俩不清不白,像对苦命鸳鸯。”
“那又如何,你饮我的血稳固的仙元,照理该唤我一声主人才是,我养的蠢物,我还顾不得了?”
“你才是蠢物!总说我蠢,我若是真蠢了,你不得养我一辈子?”
“好哇,我养你一辈子,养到你厌倦我的血,我便自毁修为,自断仙缘。”
姽婳闻言便搂紧了舜华,懒洋洋地嚅嗫着,“我才不会厌烦你,你别嫌我饮的多了,将我甩开才是,”顿了顿,又道:“明明只是供给关系罢了,却弄得像恋人那般,叫旁人眼烦了。”
“没什么不好的,我们过的是自己的日子罢了,你若累了便再靠靠,过几日我带你回幽冥府,踩踩那处的地气,你出生在那处,当是对你的病要痊愈得快些。”
姽婳放宽心便在舜华肩头睡了去,这时候姽婳没想到过,往后自己会那般看重眼前的这个人。
这时候的日子是姽婳同舜华最理想的日子,无人叨扰,亦无事烦心,松花酿酒,春水煎茶,过的是自己的小日子,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亦不必受他人影响,置身事外未尝不是件好事。
天宫的神仙终日论这论那,惹得众仙家时刻注重着自己的举止谈吐,生怕有一个地方做错便拿给旁人当了笑柄,认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于是大家会向着多数人喜欢的样子去改变,改来改去也忘了自己原来是个甚模样,竟变得这般圆滑虚伪,总觉得同最初自己的模样有些出入,却又觉得自己本来就这般讨人喜欢,但这种喜欢是真正的喜欢吗?是自己真正令别人喜欢的吗?
姽婳虽骨子里薄情,性情淡漠,却也将世事看得通透,这世间是非曲直,善恶黑白,哪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的。
便是舜华较她更淡漠些,才叫她放下些许戒备,同他厮混在一处,整日戏弄那些迂腐的神仙,并以此为乐。
姽婳再醒来的时候,便是在自家地盘了,黄泉路上的彼岸花神夜栾姬此刻正守着她,手里端着一碗黑黑苦苦的汤药。
“醒了?醒了便将舜华熬的这药喝了吧,不苦,我喝过了,特别甜。”夜栾姬笑眯眯的,好看的杏目笑得眯成一条缝,樱唇上扬,倾城绝代的容貌,世间只此一家,姽婳却被瘆得抖了抖。
“莫不是又叫我帮你试药编的借口吧?”
夜栾姬的笑容消失在脸上,当即便为这份不信任表示不满:“当真是舜华送来的!舜华说了,定要督促你喝下去,否则便要将黄泉路上的彼岸花瓣都给扯秃了!乖乖你可知那黄泉路的水土养好花多不容易,我几万年的心血可惹不起这位祖宗!”
“知道了,我喝便是。”说完姽婳干哈哈笑着接过那汤药便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动作豪迈得让夜栾姬有些恍惚,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喝药要吃糖的小丫头片子吗!?
姽婳喝完便乖乖睡下了,夜栾姬起身帮她掖了掖被角,靠在床沿就这么看着她侧睡的后背,她觉得此时自己是最辛酸的,幽冥府的帝君自从几百年前出游将姽婳托付给她,她便将姽婳这丫头视作亲姊妹,姊妹不论在外惹了多少是非,她总是要护着的。
夜栾姬叹了口气,像吐出了多年的疲累,再骄傲如她,也有没辙的时候。
将烛火熄灭后,夜栾姬便回黄泉了,姽婳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望着夜栾姬离开的方向,良久,眼波里却无一丝波澜,望着的,倒像是比一汪清水还干净的旧物,承载不了心事与故事的旧物。
此时的舜华在床榻上郁闷地侧躺着,不听不闻门外的兄长云昶在规劝些什么,便只是一个人躺着生闷气,不说话亦不修炼,云昶着实着急。
从前舜华生闷气时便是这般将自己锁着,任云昶如何唤也唤不出去,待他气消了,便假装是云昶哄好了,开了门,再同他去下盘棋,事情便解决了。是以时间长了,似乎便形成习惯了,到后来,连舜华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仗着云昶待自己好便娇蛮些,还是借着云昶丢下手头的事来哄自己的契机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也享受着云昶待自己的好来。
今次舜华被云昶闹得烦了,便同往常一样起身去开门。
只是他刚走到门边,还未将房门打开,便听得云昶身边的仙官气喘吁吁地跑来。
“帝君,诛妖台,此刻正聚集了大量仙官仙娥,正,正处置一个,幽冥府的女上仙……”
舜华抬起的手僵住了,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云昶冷着眸子,瞧了一眼门内站在那处的舜华身形的轮廓,抬手捏了个诀,便对这座屋子下了道禁制。
舜华脑内顿时响起一团轰鸣之声,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幽冥府被天宫的神仙认作是妖物的女上仙,除了姽婳哪还有第二个来!
“云昶!”舜华急了,任他如何用仙力却都破不开这禁制,便晓得姽婳此番是凶多吉少,不住地哀求云昶:“我此番错了,我不该同你怄气,你将禁制解了,让我随你去诛妖台,我今后便都不再同你怄气了!云昶!你放我出去啊!”舜华愈发绝望,云昶向来不喜姽婳,若他去给那些仙官助力处置她,那她便只等灰飞了!
料想云昶竟柔柔地留下一句话来:“我会尽我所能,保住她的性命,你待着便是。”
不过是自己不喜欢的人,却要为了重要之人去守护,云昶他,不过是不想舜华会难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