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民国之娇姑娘》柳寄江

2、二

　　衢水何家乃知名的书香世家，祖父何郢曾经在前清宰相夏章贤幕中为幕客，为夏章贤看重，多番献策，时人美誉“鬼狐先生”，意指其格局天马行空，政治手段羚羊挂角，令人无法忖度抵抗。其后与夏章贤政见不合，辞幕归乡，依着枕江居住，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早年娶妻原配关金枝，生下长子何予功、次子何予英。
　　关金枝去世之后，何郢做了三年鳏夫，在美国留学之时候偶遇孟珍珍，热烈的感情犹如撩城一般，很快就娶为续妻。孟珍珍生下幼女何静女、小儿子何胥谨。
　　何静女作为何郢的老来幼女，比诸两个异母兄长小上一大截。与侄女何淑君不过大了两岁。

　　何淑君在孟珍珍这一番唱念做打的温情脉脉中垂下头，心中微微冷笑。
　　自己前世流亡之时，曾百般怀念江南老家少女时代的和美时光。但重新回到少女时代，却清楚的知道，如今的何家却并非桃源净土。
　　其实不必多说，只稍稍想想，继母和原配子夫妇共存一房之中，之间如何能够真正和睦？
　　不过是维持着风平浪静的表象，实则底下一直争执不休。
　　如同今日孟珍珍这一番话，明着听来一片温情脉脉，似乎是真心实意关心自己这个“孙女”，实际上却暗示何淑君任性，隐隐有指责宣如意把着管家权利疏忽亲女之意。

　　从前自己年轻幼稚不懂事，常常被孟珍珍当做由头在祖父面前打压母亲，尚一无知觉，多多少少扯了母亲的后腿。
　　如今隔世重生，经了前世多年流亡奔波苦痛经历，懂了很多人情世故，再不肯忍受继祖母拿自己做筏子，仰起头拦着母亲微微显怒色欲张口反驳的动静，甜甜开口，“有劳祖母关照了。”
　　嫣然一笑，“其实母亲对我再是关怀不过，一发觉我受寒，就命灶下煮了姜汤送过来，让我喝了暖身。晚上盖好了被子再发一身汗，身上也就爽利了。”眼珠在眸中微微一转，“祖母刚刚说给我补身子，照我说，那些乌鸡、参汤倒是不必了，您若是有心，让汪婆子给我的东西迅速点就是了。
　　昨儿个的姜汤，灶下足足一个多时辰没有送来，沛喜去催，汪婆子竟是说要先做些点心，空了再给我送过来。”
　　目光望着孟珍珍，“祖母，我昨儿病中不知，昨儿家中摆了宴会么？”

　　众人听见何淑君的话语讶然，抬起头望过来。

　　餐桌之上出现一个小小的停顿。

　　何淑君性情纯良，一直以来不理会家中明争暗斗。今儿这一番话说的却是暗藏锋芒。先是为母亲宣如意开托，话锋一转，又指责孟珍珍管束厨房不利，慢待了自己，一拨一拉之间，将孟珍珍之前的关心都衬托的虚伪起来。

　　“好个刁奴，”宣如意闻声作色发恼，“谁给了她这么大的胆子胆敢在家中慢待主子？”发作道，
　　“似这等不知好歹的东西，索性打发回去算了。”

　　孟珍珍打量着何淑君心下惊疑。这究竟是何淑君随口说的话，还是她有意襄助自己的母亲？心中电转，勉强笑道，“我竟不知竟有这样的事情，汪婆子老糊涂了，祖母转头教训她。”

　　“祖母言重了！”何淑君唇儿弯弯一笑，“汪婆子年纪大了，关关是小辈，自然该当尊敬。”眼珠儿一转，瞧着餐桌，
　　“哟，今儿这桌上的奶黄包、虾饺都是小叔爱吃的早点。小叔叔怎么没来吃？难道是已经出门了？”

　　孟珍珍闻言面上神色一僵。

　　“啪”。上首传来短促的声音，何郢将筷子重重的放在桌上，面色板正扬声喝道，“好了！”
　　在众人肃静的目光中，慢慢开口，“阿珍，你对厨房多加管束。”顿了顿，“关关是家中娇客，有什么都紧着她，她想吃什么，就做了给她送去。”

　　何家何郢作为一家之长却拥有着最高的权威。素来是端庄自持，秉持着君子不问内事原则，少有开口说话。但只要发了话，就代表着定论。
　　孟珍珍低下头恭谨应了，“老爷，我知道了。”

　　何郢转过头望着宣如意母女片刻，最后目光落在何淑君身上，带了一点点的观望挑剔，“关关？”
　　何淑君抬起头来，巧笑嫣然，容色明媚，“祖父。”
　　何郢皱眉打量着面前灵动跳脱的孙女，觉得何淑君与往日有几分不一样，仔细去看，又见笑容温驯，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你是我何家的女儿，要守规矩，乖巧一点。”
　　何淑君低头乖巧受训，“祖父，关关一直都很乖的。”
　　何予功坐在一旁端着碗盏含笑，听闻父亲问语，开口附和道，“父亲，我们关关是个好孩子，一直都很乖巧的。”

　　何郢闻言微微一哂。
　　“老大家的，如今顾家回宁，懋川虽是咱们何家的女婿，但也是难得的贵客。你既主持家事，定要好好招待。”
　　宣如意闻言容色一正，恭敬应道，“媳妇省的！”

　　骤然顾忱的名字入耳，何淑君汤匙敲击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从怔神中回醒过来，心中泛出一股怅然复杂之意。

　　瀛城顾氏家主顾勇作为华夏最繁华的城市黑白两道大佬，势力庞大。膝下仅有一名独生子顾忱，字懋川。早年在德国留学军校，归国后在其父顾勇的主张下入主天地盟，以吞吐天下的气魄、运筹帷幄的高超政治手腕、兼容的容人海量、过人的武技身手统摄天地盟数十万帮众，主宰瀛城。民国十年，华夏报纸评选民国美男子，这位年轻独擅一方的大佬以高票当选。与东北军少帅卫少卿，戏坛名伶贺青竹、新民党领袖孙凤来并称四大美男，可见时人对其美誉仰望之一斑。凭借强大的政治势力影响了华夏数十年的国运，在民国史上书写了浓墨重彩的篇章。

　　衢水书香门第的何家与枭雄顾氏早年存着一段渊源：顾大佬早年贫困在青阳码头讨生活时，曾受何郢一食之恩，其后几经波折，只手空拳创下偌大的基业，统领天地盟三十万盟众，成为一方大佬。其自知己身长于争雄斗勇，对济世安民的治政经济之事并不在行，延请素有江南智囊之名的鬼狐先生何郢出山治理瀛城。同时报答救命之恩，遣人为其子顾忱求亲。
　　何郢考虑多时，终究同意了幼女何静女和顾忱的婚事。
　　作为顾何两家政治联盟的人选，小半年前，何静女从衢水出嫁，往瀛城与顾忱完婚。

　　何淑君前世的记忆中，其后三个月后，何家搬迁入瀛城。祖父进入市政府，累升成为瀛城市长，宵衣旰食统筹帷幄，将瀛城治理的一片繁荣兴盛。直至民国八年七月，瀛城突发骤变，何家骤然衰落，何郢一夕暴亡，何予功一家连夜奔逃出瀛城。
　　实则论来，何家骤然盛衰变化，皆是由这场婚姻而起。

　　衢水早春阳光明媚，射入公馆餐厅中，在餐桌上投下一个个细碎的金点子。
　　何淑君骤然听闻顾忱的消息。思及前世其后种种。食不知味。美味的早餐递到口中，也仅成了机械嚼动。

　　饭后，何郢推了碗盏，独自返回书房。何淑君和母亲在门前送父亲何予功前往学校教书。
　　何郢心胸远大，狡诈多智，作为其长子，何予功并没有继承父亲的心胸聪慧，性情老实善良，唯在经济学上学问钻研颇深，被江南大学聘请任校经济学讲师，毎周一、四、五三天早晨前往授课。
　　眼见的黄包车身影消失在长街转角，从门前回返，忽听得身旁女子唤声“关关。”

　　转过头来，见一名素衣清瘦女子何菲菲走过来。
　　何菲菲是何郢庶女，家中行三，生母乃是何郢房中的苏姨娘。
　　早年何郢待苏氏平常，当年遇上孟氏后，就专宠孟珍珍，再也没有进过苏氏的房。苏氏聊无意趣，有一心系在女儿身上，索性做在家居士。何菲菲早年定了一门亲事，男方早夭，便守了望门寡。何郢对这个女儿还有几分疼惜，和男方家族商量了，让她为男方守寡三年，再重新择定人选出嫁。
　　因着这般缘故，何菲菲在家中素来性情低调，来去多穿着素色衣裳。

　　此刻面上泛起一丝绯色，眸光关怀的望着年轻秀美的侄女，“你昨儿病了一日，如今身子好些了吧？”
　　“好多了，”何淑君含笑道，“多谢三姑姑关心。”
　　“那就好，”何菲菲应道，唇角微噏，露出欢欣的微笑，伸手从袖底擒出一束浅红色的兰花，“今儿清晨，我去园子摘了你最喜欢的君子兰，送你赏玩，祝你身体康健。”
　　何淑君凝眸，见何菲菲伸手递出，袖角内折握在花枝上，一双眸子望着自己，唇角不自禁抿紧，露出一缕凹纹，显见得心思紧张，心中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何菲菲手中的花束赞道，“这君子兰花瓣莹莹鲜活，真漂亮。”眼睛笑的弯弯，“多谢三姑姑，您有心了！”

　　何菲菲瞧着她领情，心底松了口气，绽放笑道，“你喜欢就好。”声音低低，“我如今身无长物，也没什么好为你做的，也就是尽一份心罢了。”

　　“……你祖母治家严厉，对庶出子女管教很严，你三姑姑被养的这鹌鹑摸样，也是有些可怜。” 回到了屋子，宣如意方说起何菲菲，叹了口气，声音怜惜。
　　何淑君坐在贵妃软椅上，双膝微微斜签，姿势优雅，闻言唇角微微翘起：
　　何家家风不足。根源其实在祖父何郢身上。
　　没有立下清正的家规，导致两房暗潮汹涌，私下争夺龃龉。长房自己的父母皆是性情敦厚之人，前世在与孟珍珍的对峙中就吃了大亏。最后惨淡收场。那位庶出的三姑姑何菲菲夹在这样的家中生活，最后也没有得一个好下场。

　　而今生，自己既有幸重生，定要好生思量筹谋，费尽心血，也要保住自己亲近的人一生平安喜乐。

　　“……关关。” 宣如意唤声似乎从天边传来，神色担忧，“你可是身子不舒服么？”
　　何淑君回过神来，“没有。——我在想刚刚餐厅中的事情。”如烟柳一样的眉尖为微微蹙起，
　　“祖父素来心爱这位继祖母，平日里小事上，都会偏着他们一房的，今儿倒是明言支撑孙女儿，我确实有些讶异呢！”
　　宣如意望着何淑君神色微微讶然，调笑道，“哟，咱们关关长进了。从前性子迷糊一团的，今儿倒瞧出来了你祖父的意思。”

　　喵，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