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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引驾行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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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们忠于职守,即使司马昱再三申明他会在安全距离之外看那场好戏,绝不惹祸上身,他们还是以死相谏,请求七皇子留在宫外的别苑,由他们在两地间传递消息。
好消息像候鸟一样,每隔一刻钟飞来一个。
“两人动身,出了温园。”
“现在河道附近,买些特产”
“放灯的居士们走向特定河段,游船从船坞处准时出发。”
司马昱心砰砰直跳。
为了这场今晚,他甚至向端妃求援,借助母妃出身的琅琊王家获取情报。不过,考虑到秦殊容在武林地位超然,他也不敢保证计划完全成功,只要报信者稍稍来迟,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担心某一环节出了问题。
也许关于那群刺客的讯息是错误的,他们并不擅长水中围杀;说不定秦殊容独爱清净,出来片刻就厌了倦了折回温园;或者他对河灯根本毫无兴趣,游船吸引不了注意……
司马走来走去,那名负责观察现场的侍卫却在犹豫,因为这条最新消息可能会令他的主人勃然大怒,一脚将他踢翻。踌躇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入房禀告。
“目标被围困在游船上,原本是按计划进行,可……可在岸边的徒弟也上去了……”
司马昱还挺高兴,“哦,他还算识趣,总不能只让别人动手自己看热闹不出力吧。”
侍卫额头出汗,“回殿下,那个徒弟并未帮我们制住目标,一照面就刺中一位使毒的杀手,替目标解围。”
司马昱并没有踢他——他将书房里最喜欢的那块镇尺直接砸在了通报者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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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秦殊容很少与人对战。
不光是他,与他同期出名,曾以血性悍勇著称的崆峒派大弟子杨峥,接过掌门金印后随即宣布:今后将以宗门利益为重,不再接受私人挑战。到了他们这种地位,即便是同道切磋也事前拟定个章程,双方各有证人在场才行。
自当上掌门后,秦殊容只出过两次剑。
第一次,师尊临终前宣布传位给他,执掌外事堂多年的师兄广自明不服,他纯以剑气将大殿门外的百年老榕划开一道指余宽的裂隙,技惊四座;第二次,同为七大派的南海派某位实权堂主在盟会上喝醉了酒,言语间对焚天派开山祖师颇为不敬,被他斩断发髻作为惩戒,除此之外,再无人敢向他提出挑战,渴望成名的少侠们避开了这座成名之路上的高山,将目光投向更容易的对手。
直到今天。
秦殊容猜得不错,与他交手的确实不是纯粹武人。
愚人楼是新近崛起的杀手组织,独立于七大派之外。
小乙将它们同西域的风格做了比较,幽冥教中确实有几个堂口负责清理渣滓,其收拢的大多是独行客,通身傲骨,一招失手,遁行千里,绝不向同一个目标出手两次。
而愚人楼则圆滑得多,许是根基未稳,所以从不敢挑剔任务对象和次数,上至武林豪客,下至贩夫走卒,都在他们的狩猎范围,手段也灵活多变,甚至能根据顾客意见对刺杀计划做出调整。
司马昱很满意,干脆掏钱聘请了十二名杀手,分工协作,以喧闹的佛诞日为遮盖,做下一场围局。目标踏入游船,之后便交给愚人楼。一人扮作商贾,八人装成随从,还有三名穿上水靠,带上麦秆做的呼吸管,潜在河面之下,以防目标跳水逃生。
司马昱的本意是秘密用罩网生擒,好拷问八荒功秘法,但接头的愚人楼头目直接否定了初始计划,非常确定地告诉派来的使者:对手若是秦殊容这种级别,对阵时最好不要先想着活捉。
——必须从一开始就抱着将对方确切杀死的决心,全力以赴,才有可能找到间隙,将之击败。
头目的眼光确实毒辣,九人使得是以命换命的打法,秦殊容却总能避开致命的杀招,虽被围困在游船上不得脱身,但一时还不至于落败。
白衣已被染红,其中倒有一大半是进攻者的血。
商贾使个眼色,潜伏在水里的杀手掏出筷子长短的吹筒,船上的成员默契的散开线路,让毒箭射入战圈,秦殊容跃至空中,避开了两道淬毒的箭头,转身闪到船首。他欲重新对战宵小之辈,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一簇烟火升到空中,将整个河面照亮。
商贾手中多了个用空的匣子,从船舷到船首,凡是火光照不到的隐蔽地方都扎满了牛毛般的细针,密密麻麻。
“普通毒箭自然奈何不了阁下,不过,我这艘游船经过改装,只要一按机关,涂有麻沸散的牛毛针便随之发射,白天听到声响或许能避开,可今夜的灯火实在热闹,哈哈,天助我也!”
秦殊容已跌倒在地,全身酸软无力,他欲向岸上的小徒弟发出示警,但喉咙麻痹,根本无法出声,连转头都做不到。
愚人楼的杀手小心避过毒针区域,想在他身上补几刀。这又是跟大雪山堂口不同的地方,中原刺客们不惮于使用暗器和诡计,反而引以为傲,只要达到目的就好。
在打斗之间,游船随波逐流,渐渐行到桥下。商贾制止了手下不明智的举动,反复强调“生擒”得钱最多,随后掏出一包迷药,塞到目标口中。
小乙便是在这时加入战局。
在石桥与游船交错的一瞬间,投出锋利的竹签——那本是糖人剩下的——射中两位杀手,随后挺身直落,跳到他们原本站立的安全位置,避开牛毛针。
“你……”
商贾瞳孔一缩,还没发出疑问,便被一颗激射而来的石子射中气海,他急忙运气抵抗,却赫然发现,这股随石子而来的内气与他昔日见过的截然不同,直接盘根于督脉,难以化解。
稍一耽搁,下属便接二连三被击落到河中。
八荒功发出欢呼,它的主人终于松开枷锁,将猛兽从丹田深处释放。
精纯内力仿若汛期的江水般肆意冲刷,奔流,一瞬间涌入各级经脉。
在它面前,由碎玉诀修炼成的那股内力如同交不起房租的租客,畏缩缩立在一旁,若不是主人有意控制,只怕瞬间就会被八荒功消化吸收。
杀意升腾而起,小乙胸腹间生出一股灼然的欲望。每一次挥剑都带给他无上的愉悦。
扮成商贾的杀手攥紧自己的暗器匣子,似乎这物件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他并不是眼界狭窄之辈,前半生也曾做过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士,游历各州府,磨砺身心;也曾跻身观众,见识过终南山的灵宝剑,崆峒派的回环刀,势如海浪的南海派观潮剑法,灵通寺的拳棒绝技……
可他从来没见过如今晚一样肆无忌惮的剑法。
——无法辨认出具体招数,施展出来浑然天成。
刺,劈,绞,穿,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在来者手中,长剑恢复本来面目,重新变回杀戮的工具,每下进攻都带起一阵血花,飘洒之际,同伴的呼吸随之消散。
月亮出来了。
终于有人注意到河中心游船的怪异之处,也辨出甲板上那一团团看着像红色花簇的,到底是什么物事。欢闹中便掺进了歇斯底里的叫喊,游人连滚带爬,逃开河岸。
身份颠倒,剩余的杀手又惊又骇。张网的猎手反而变成了屠场里待宰的猎物。
“你这杂种,把剑法当成了什么?!”有位尚存武志的杀手在临死之前,不甘心地吼出现场众人的心声。
——这样用剑的家伙,不是疯子,就是魔物。
血从剑尖上滑落,小乙伸手入怀,掏出一小块宣纸,借着温吞吞的月光仔细拭净剑身。
心中烈火蓬勃,面上越发温柔,他注视着剩下的站立者,语调如情人呢喃,“自己走,还是再接我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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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园内,秦殊容仍在昏迷之中。
作为徒弟,小乙本想保持尊师重道的形象,在他床前一直等到醒来。但随后司马昱便声势浩大地驾临温园。一见面就扑到床前连声呼唤,眼泪汪汪,随后又怒形于色,发誓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敢对秦宗师下手的杂碎,并连声质问温冉为何放任秦殊容单独出行。
“为何不为秦师配备护卫?”
温冉再也挂不住微笑,“殿下,别说小小温园,便是整个京师,比秦掌门武功更高的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
连秦殊容都受伤,八成是江湖仇杀,恐怕再多的侍卫在场也是徒然。当然这句话温冉没敢说出口,只是一再反省,表示下次焚天派师徒出门时他一定事先派人到街道踩点,保证清除可疑人员。
有个头顶绷带的侍卫冲小乙使了个眼色,小乙随即接口如厕溜出房门,走到花园僻静处,便被阴着脸的司马昱一把拉过去。“你酒喝多了?!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小乙将染血的外衫取下,“昨夜虽是佛诞,可我滴酒未沾,也从未忘记与殿下的约定。”
“所以你在计划就要成功的时候为你师父解围?”司马昱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大言不惭的人,“我雇了十二个江湖杀手,而你却赶在他们成事前毁了这一切,养脉法也化为泡影!”
“殿下何出此言?若我真心尊师重道,又何必向您透露家师身怀八荒功的消息呢?”
司马昱试图从他脸上发现蛛丝马迹,“等等……你,你不会突然良心发现吧?”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提高了语调,“觉得所作所为对不起师门,不忍心看他被我抓起来拷问——你真以为自己还能撇得清?”
“当我向您提出建议时,就已经站在了师父的对立面上,绝不会改变。昨晚的作为,实在事出有因,我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正要向您禀告。相信与否全在您,要是觉得我所言不实……”
小乙将长剑递到司马昱手中,又握住他持剑的手,将锋刃驾到自己脖子上,“只一下,我便再也不能说话……”
——明明是实力不逊于其师的新一代英豪,却甘心为皇族谋划。
尽管在心中努力提醒自己,面前之人必定另有所图,可小乙此刻恭敬的姿态还是迷惑住了司马昱。尤其是从侍卫处听得,他昨夜如死神一般收割杀手性命的形象后,对比越发强烈,让司马昱心中升起几分隐秘的成就感。
他哼了一声,“背叛师父在你们门派中可是大罪。你将情况老老实实到来,敢耍花招,我就立刻将此事宣扬出去,让你在官府和武林中都无立足之地!”
小乙立刻赌咒发誓,等司马昱放心后才顺势从腰中掏出物品,“殿下请看。”
眼前有两块腰牌,一块做工平常,一看就是最低级的青章牌,是小乙上次查案的纪念品。而另一块雕工精美,分量颇重,上面还有不少银丝装饰。
司马昱立刻认出来,“这是六扇门的标志。”
“还是位置不低的银纹神捕。”小乙将牌面翻转过来,隐隐有血腥气。
“跟愚人楼的杀手过招之前,我已经在岸上与一位闲人打扮的家伙交了次手。那人从人群中突袭我,几招后就意识到差距,立刻施展轻功逃走。逃命的功夫着实不错,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他腰间中了我一剑,这块腰牌便是战利品。”
司马昱立刻闻到不对,“你是说……”
小乙朝卧房的方向看了看,“当家师身陷险境的时候,有人也盯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