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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episode 23:咫尺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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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23:咫尺天涯
那日回府后我选择了缄默。
不是不能同父亲说起,而是不知如何说起。
敏锐如父亲,却在餐桌上依旧看出了我神情有异。他却没问,只是吩咐下人煮了牛奶给我安眠。
半夜惊起。后背一片湿凉,胸口依旧甫喘未定。眼前那片血色甚至还淋漓的在眼前,那片殷红下面是那双漆黑的眼。
却已记不清是什么事。
床头的灯依旧微弱地亮着。那本相集掉落在旁。我微哆嗦着手捡起,合了放在床头。之后敞开了窗,拧灭灯,缩在扑面而来的黑夜里闭上眼。
却听到轻微的汽车启动的声音,在如此静谧的深夜里传来。
我惊异。于是我起身快步向窗口,挑开薄丝帘的同时,看到一辆黑色汽车悄然离开封府门口。
翌日清晨。
父亲怜惜地看着我淡黑的眼圈,轻轻低声叹息。
你若不是我女儿,定会比现在幸福。
我鼻腔一酸,险些滚下泪来。
自那夜后,我都是关了灯暗暗站在窗前。而每夜,那辆车都会在灯灭后悄然离开。
隐隐中我有些明了在那车里的人,是谁。
却在下一刻还是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怎么可能呢。
自那日顾信之离开,已过了四日。
清晨同往日一般。只是在早餐时却来了一个不曾预想的人。
我从楼梯上看到门廊那里他依旧笔挺削瘦的后背时,眼角刺痛。
那人听到楼梯上的动静缓缓回过头来,在看到我时嘴角微微向上轻扯,露出一个不着痕迹的温和微笑。
衿遥。
他出声,声音如以前一般沉静稳健。
正是我少言寡语认真沉稳的大哥杨晨。
只是他眉间的神色比此前更加沉冷,也已出现了因为经常皱眉而形成的淡淡痕迹。
他那么遥遥站着,显得比之前更瘦了。
我不由得心痛。无论他如何,他都是以前那个疼我护我的大哥。
我伸出手去抱了他。感到他渐渐僵硬的后背。
他犹豫了一瞬,才伸出手来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和耳朵。
衿遥。
声音里多了点湿气,显得柔软。
我松开来,笑着扯住他的手望着他道,用过早饭了么?进来一同吃吧。
他却没马上说话,望了一眼立在一旁没有动作的顺叔,轻轻苦笑道,不了,我今次来只是同你说句话,马上就走的。
顺叔闻言抬眼扫了一眼杨晨,微微躬身,冲我轻道,我去把小姐的早饭端过来。
不急顺叔。我摆手道,我等下自己弄吧。
顺叔应了一声就离开了。
我冲杨晨微微一笑,引他去了一侧的旁厅,泡了一壶红茶,倒了一杯给他,然后坐在他身畔。
别怪顺叔,他只是……
杨晨侧过脸来望着我轻轻摇头打断,我明白。他顿了一下后又接上去,声音蓦然沉了沉。
父亲母亲现今已是对我和阿暮深恶痛绝了。
说罢他低下头去,我看到他慢慢攒起放在桌上的右手,骨节凸出分明发白。
我这个面上从不出现太多表情的大哥,并不是感觉不到痛。他只是,不习惯表现痛而已。
大哥……
我轻轻唤了一声,把他的右手放进我手心里,紧紧用双手护住。
在下一瞬我看到他眼里掠过的湿气和眼角的一丝红润。
静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咳嗽一声,慢慢抽出手来轻摸我的头发,眼神里全是宠爱,但随即便很快转成了另一种神色。
衿遥,今天我来是通知你离开的。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通行证上并没有……
我知。他点头,表情着力清淡,但是,你最好走……
我突然有些不安,皱起眉来。
杨晨顿了顿,似乎是咬了咬牙,低头从包里抽出一张车票用茶杯压住一角。
我低头,赫然是去济州的票。
我张大眼看着他。
杨晨掠过我询问的目光,自顾自地合上包。
你收拾一下明早就走吧,我会派车。不要误了,不然就只能是后天了。你……还是尽早走吧。
为什么?我不明白……
杨晨不答,扭过头站起身。
我这才明白原来今次他是为此而来。他是说真的。
但是,顾信之说过他会回来……而我也打定主意要等他回来……
我急忙紧紧扯住他的衣角。
大哥,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急……父亲和阿姨呢?其他人怎么办……
我急声追问着,直到我注意到杨晨永远挺直的后背现在却显得微微有些佝偻。
大哥……
我颤了颤,终于还是松了手。
我从他身后看到杨晨微微闭了闭眼,才复又挺直了背转过头来,眼神还是那么温和,脸上还是没有表情,而我却感觉到他整个人周身散发出来的疲惫气息。
衿遥,济州是最适合你容身的地方,而不是连锦。
他淡淡地说着,嘴角翘着,却带出一股悲凉的笑意。
自寻到你后我曾不只一次想让你恢复封衿遥的身份,而不是一直停留成为歌女向日。我想让你像平常富家小姐一般生活得安康美满幸福。至少虽平淡,也要周全。
而如今我却庆幸没有来得及更变你的身份。现今,向日这个身份,要大大好过封衿遥。反而如今我……
他声音顿在这儿,轻轻抬手抚向我头顶,却在空中行到一半处又停住,蜷起手指缓缓收了回去。
他垂下眼,声音低缓而沉重。
如今我,反倒更希望你不曾姓封,不曾是父亲的女儿,更不曾是我的妹妹。
瞬时间我便热了眼圈,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眼前那个英挺的男子瞬时模糊了形象。坚硬声音却仍不屈不挠地刺入耳朵。
所以,明日一早你就走吧。在济州会有人照顾你,比留在连锦要好。要好的多……
他就如此转身走了。很决绝。比任何一次的离去都决绝。
翌日车来时我同父亲还有梁景苑在饭厅。
来人很自觉。只熄了车在门口候着。我没有抬头自顾自地咬着面包,却感到父亲射过来的眼光。
后一日,车子还是很早便停在门口。
我对步入饭厅的父亲微笑问早后便又低下头去。
父亲遥遥打量了一眼,随即转眼轻唤。
顺叔。
老管家在一旁束手静立。
请那人离开吧。
老管家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过了不一会儿,那台车便悄然离去。
我抬起眼感激地望了父亲一眼。却看到他眼底积起的薄薄愧疚。
又是一日。
那辆黑色汽车还是依旧一早安静地停在门口。
我低头看了眼那张印了一圈淡淡茶渍的车票,深吸了一口气,快步步下楼去,对赶上来的顺叔安抚一笑,径自拉开大门走近那辆车。
那辆车车窗是漆过了的,淡淡隐约看得见里面除了司机还有一个人影。我走近却没见到有人开门出来。
我站在车旁,望着黑漆漆的窗,说道,我不会走的,请你们不用再来了。说罢便把车票夹在车前的雨刷那里,转身离去。
只是走了几步,便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
封小姐。
是把熟悉清亮的音色。这声音,几日前还听过。
陡然一阵心悸,急忙回转头去,看到少年明亮狡黠的笑容。
少年伸长手把刚才我夹在雨刷那里的车票扯下,打量一下后轻轻一挥,笑道,现在这票可难求呢。封小姐要不要考虑高价转售给我?
似乎猛然间就意识到了那刚刚稳稳坐在车里的另一人是谁。心下一紧,抬头对余同和他低声道,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我只来得及取了外套和皮包,拿了一切必要拿的东西。同递来探询目光的父亲只来得及微微一笑,低声道,我去去就回。
打开车门坐上去,便一眼看到驾驶位上的那个清俊的侧脸。他回过头来,眼下有淡淡的疲惫阴影,却还是扬起一如温和的微笑。
他语气淡淡地说,我回来了。
心思转了千百回,很多话到嘴边,却都只变成了一个嗯字。
余同行到一半便下了车。
在车愈来愈近顾公馆,我心跳愈加速。我看着前方那个司机装束的男子,慢慢捉紧了手包。
士兵挥手示意停车。
我心跳加速,慢慢摇下车窗。
没关系。
看着士兵走近时我听到前方那个人传来的镇定的声音。心顿时放下一半。我仰起脸对他微笑,再转头递入通行证。
士兵查看,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我的脸,随即站直让开行了个礼。
请入。
这两个字叫我暗暗长吁了一口气。
顾信之缓缓开入,我摇上车窗。
车行到内停住。顾信之步下来,替我拉开车门。我却未动。只等守卫的士兵遥遥走上前来,行礼。
我透过敞开的车门对他微微一笑,我崴了脚行走不便,可否让他扶我入内?
士兵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复又盯了眼压低檐帽静默站立一边的顾信之,侧身让开。
顾信之弯腰下来,我抬头,望入他帽下一瞥黝黑深沉的眼。
他伸臂挟过我的肩,让我倚靠在他身上站起身来。臂弯里温暖如旧。
恍如当年,竟还是如此熟稔的气息。
推门而入,看到里间倚在床榻上正在睡寐的顾允信。只是几日过去,他已经脸上已是眼窝深陷颧骨凸耸。扶着我肩的那双手猛地震颤。
我扭过头去,看到顾信之血色全失的嘴唇。我死死捏住他的衣袖,看到他狠狠绷紧下颚线条。
直到门关上,那双手才缓缓松开,人默默走到床前。
绕是如此虚弱,顾先生仍在下一刻便警觉醒来,在抬眼看到来人后面色突地转变,猛然伸手,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顾信之旋身扶着他,紧紧捉住顾先生伸出的手。
父亲。
我扭转了头,眼角酸涩。
良久三人都未说话。
顾信之望着顾先生,眉尖微颤,泛着淡红。
半晌他僵硬扭过头去。我从侧面看到他上上下下滑动的喉结,和死死咬紧的下颚肌肉。
我定会救你出去。
顾信之陡然又转过脸坚定地说。
顾先生轻轻咳了一声,闭眼缓摇了摇首。
顾信之眸色焦灼。
三日后我将率军一举拿下连锦,陆少同已是备好了。只是三日而已。
他死死握着那双皮沓肉陷干瘦的手,几乎咬牙切齿。
你们要等我。他转过眼来盯着我,只等我三日。
你已没了这机会了。
忽的一个声音朗然从门外传入。我却被那音色熟悉地惊愣住,随即跳起护在顾信之身前,惊恐交加浑身冰凉。
怎么可能!
下一刻,门被狠狠踢开,来人踏着皮靴响亮地步入,带着趾高气扬的不屑。若不是他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神情,我想,那幅神情此刻必也是如此冷淡不屑。
青黑色戎装的士兵如水一般涌入,整齐安静地立在他身边,森严得可怕。
我双臂直抖,却还是竭力张开挡住身后的人。直到那人轻轻按住我肩,站起身来,声音平静。
邵云一。
我死死扯住即将慢慢步离我的那人的衣角。
顾信之回过头来,温柔平淡地一笑,从我手里轻挣出来,伸手抚过我头顶,亲昵低语,没事。随即便转过头去。
我瞬时看到数支乌洞洞的枪口倏地举起直对着他,不由得冲上前拦在他面前,颤声哀求。
不要……
忘记了,是对着那些拿枪的人,还是对着一两步之隔安静立着的邵云一。
只是那只是一瞬的光景。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刺耳的枪声。
我看到有人惊愕转头,有人已举步冲了出去。而背后的顾信之却已拔出了枪,直直指着邵云一,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我知你从不带枪。
他轻轻说了句,食指扣下扳机。
我看到邵云一左肩后的士兵举着枪倒下去。
还来不及惊恐反应,已被顾信之扯带着,看着邵云一凝滞的琥珀色的双眸在眼前滑离开去。
身边有人相继倒下。
我听到身后有人用从未有过的狂乱口吻喝令着不要开枪。
我没有回头。
眼前只有顾信之奔跑时随风摆动翻飞的衣领。
青黑色军装的士兵还是从前方如潮水一般涌来断了前路。顾信之旋身护我在身后,干脆利落地扬起枪。我听到尖锐的枪响和他随即沉闷地哼声。牢牢牵着我的那只手瞬时有些黏湿。刺眼的红色液体低落地上。我看到他另外手上空了弹夹的枪。
四周是靴子踩在地上的纷乱声,夹杂着拉开枪栓的声响。我们被围在圈中。
我挣扎着要站出拦在前方,顾信之却牢牢扯定我,昂首望着前方。
邵云一慢慢分开举枪的士兵走上前来,双目射出冷淡鄙夷的目光。
事到如今,顾信之你还能怎样!
言罢他对我们身后扬了扬首,我急急转头,看到一个人被士兵从圈外推进跌落在我们身旁,浑身浴血。
余同!
我惊,扭头向顾信之望去,看到他瞳孔也是一紧。
少年伏在地上,缓缓扭动了两下,瞬时身下便是淋漓斑斑的血迹。
我倒想看看顾信之你现如今如何逃离我的手掌心!
邵云一冷冷出声。
还不松开你的手!
我立时感到顾信之紧捉着我左手骤然扣紧。却在下一瞬松开。
他手上的枪啪地掉落地面,人却依旧面无惧色地缓缓踏前一步,扬起嘴角。
放他们一条生路。
邵云一冷笑,转头示意上前缚人。
眼角飞快地跳过一道身影。我扭头,看到余同跳起劈手夺过身旁士兵的枪,横过来斜斜对准只离他几米之遥的邵云一,手指扣入扳机。
不!
我心脏骤然紧缩,来不及想便已奔上前张开手臂。
我看到余同那双惊异凝滞的眼眸。
砰!
肩被尖锐的烧灼穿过。而我在被背后的力量拖离倒下前却看到绽开在少年胸口的血花。妖媚而凄艳。溅上少年那苍白而带着不解神情的脸颊。
少年轰然倒在尘土里,原本炯然有神的黑色眼眸涣散开去。
艳丽刺目的液体从他身下汩汩流出。
有人在我大力扶起我,按住我肩头淌血的伤口,迭声地唤着,声音略微惊慌而颤抖。
衿遥。衿遥。
我惶惶抬头,看到拥有那双琥珀色眼眸的人,近在咫尺。
却恍如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