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无忧》长虱子的猫

38、“爱你哟。”

　　以新年为分水岭，这个世界总是在不断地结束，又不断地开始。
　　时间停不下脚步，生命却可以。
　　漆墨在李外婆的墓前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思绪一会近一会远，想说的话好像很多，却也一句也说不出口。
　　直到腿脚发软，他才慢慢蹲了下来。
　　今天天气很好，出了太阳，此时夕阳正美，墓园浸润在油画般的色泽中，诡异地温馨着，光线柔和得要把墓园中的人捏碎溶合进这幅温柔的假象里。
　　漆墨抱着双臂，还是觉得有些冷，他整个人蜷缩在一起，此时不再是那个浑身带刺的少年。
　　“我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漆墨喃喃道，“想说想您，又怕您睡得不安心，还老是挂念我到失眠。”
　　漆墨缓缓站起身，又深深鞠了一躬：“新年好，外婆。”
　　说完他哈了一口气，像是在控制着什么情绪，转身慢慢往墓园门口走去。

　　不过他走到一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大步跑了回去。
　　墓园里特别安静，静到漆墨能听到自己不稳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大年三十的天儿，这个点儿家家估计都在准备年夜饭了，漆墨却执意今天一定要来看看外婆。漆川也想修复父子间的感情，也没阻拦，就开车送他来了。
　　“以前过年的时候您老问我今年表现怎么样”，漆墨捏了捏拳，“我老是觉得，今年我可能表现得不好，所以您......您就走了。不过最近我又觉得我表现挺好的，因为隋悠来我身边了。我一定哪方面做得特别棒，上天才会把他安排给我。”
　　“隋悠，您见过的”，漆墨看着墓碑上那张和蔼慈祥的脸，眼神坚定又温柔，“他吧，特别好，真的。”

　　从墓园出来的时候，漆川正站在车前抽烟。
　　“走吧，回家。”见漆墨出来了，漆川灭掉烟拉开了车门。
　　漆墨上车后，靠在椅背上刚闭上眼，又立马睁开眼从兜里拿出了手机。
　　刚刚调了静音，也没心情看消息，此时微信的信息列表已经爆炸了。
　　忽略各种了无新意的群发祝福短信，他直接点开了置顶聊天。
　　本以为今年过年可以和隋悠一起过，不过从漆川出现那刻就不可能了。隋悠怕漆墨回家孤单又不开心，每天各种信息轰炸，和他分享隋家的各种点滴，文字、语音、视频、小短片，能用的形式都用上了。
　　导致现在漆墨连前十分钟小隋和放了个小臭屁都知道。

　　在墓园里裹了一身雾气出来，此时漆墨才觉得全身上下回暖了不少。
　　他飞快回复到：和我爸在车上，到家给你回电话。
　　隋悠也飞快回复了一个好的，外加一个“爱你哟”的亲吻动图。
　　隋悠最近老爱发这个动图，不知道为什么，漆墨看到这个动图时，心里总是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有什么要从喉咙里跳出但又卡在半路的异物感，特别难受。

　　“早上我已经备了不少菜了”，漆川看漆墨表情还有些沉重，试图找些话转移他注意力，“回去做饭用不了多少时间，能赶上春晚，咱俩边吃边看，我再开瓶好的红酒，你也可以喝一杯。”
　　“嗯”，漆墨淡淡应了一声后，心里又软了一下，接着补了一个字，“好。”
　　漆川察觉到他微妙的转变，表情也柔和了不少。

　　到家后，漆川就进了厨房，漆墨到了自己的卧室立马给隋悠回拨了电话。
　　“你们别抢，先让我说几句。”电话接起后在嘈杂的背景声中，漆墨听到隋悠说了这么一句。
　　接着他又听到了隋胜中气十足的声儿：“让墨墨接视频。”
　　“行了，胜哥，你先一边儿去。隋和你也别装哭，第二个才轮到你啊。”
　　漆墨手握手机，靠在窗前没忍住笑了出来。
　　“喂，墨墨，他们太烦了”，隋悠似乎走到了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怎么能表现得比我还想你呢，绝对不给机会。”
　　漆墨：“那你也不能凶隋和。”
　　“我哪凶了”，隋悠的声儿一下子特委屈，“谁叫他胆敢和我抢你，你就说吧，疼我多一点还是疼他多一点。”

　　接着隋悠就听到漆墨清了清嗓子，声音里的笑意也没了，语气和平时一般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们年夜饭吃什么？”
　　“漆墨，不是我说”，隋悠啧了啧，“你这转移话题也转得太生硬了，从昨天开始，从洗菜切菜备菜就一瓣儿蒜扒拉了几秒我都告诉你了，你问我年夜饭吃什么。”
　　漆墨沉默了几秒，才憋出一句：“那你说不说。”
　　隋悠轻轻地笑了起来：“我错了。年夜饭我们吃粉蒸排骨红烧牛肉豆豉黄鱼素炒菜心凉拌海蜇滑蛋虾仁......”
　　“还有隋和爱吃的肉丸子！！！”
　　“隋和你上一边儿玩去，小心我打你屁股。”
　　“我不，我等下告诉墨墨你欺负我，我让你打他屁股，啊啊不是，是让他.......”
　　“嗯，不错的提议”，隋悠打断隋和纠正的话，把电话直接放隋和耳边，“你给他说去。”
　　漆墨：“......”
　　“喂，墨墨哥哥.......”听声儿隋和都快哭了，“我最近都有好好吃饭，你怎么还不来看我啊。”
　　漆墨刚想回答，就听到隋悠立马接了一句：“墨墨哥哥，我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你怎么还不来看我。”
　　漆墨：“......”

　　哄了一会儿隋和，漆墨才开始搭理隋悠。
　　“我爸，一个人在做饭”，漆墨说，“我还是去帮帮吧。可能等会一直看不了手机，回不了消息”
　　隋悠：“好，没事我发我的，你有空就行，去吧去吧。”
　　接着漆墨就听到听筒那天传来了一声特响亮的Mua。
　　漆墨想了想，还是双唇相碰，回了一个亲吻声。
　　做完后他立马屏息以待，又捏了捏自己有些发烫的耳垂。
　　漆墨也不知道隋悠会有什么反应，他自己始终有些不习惯做这种事。
　　谁知电话那头的隋悠轻声一笑，慢悠悠说道：“墨墨啊，其实我刚刚是在亲隋和。不过你那声儿，我就收下了，但我这总归孩子在，影响不好，我就留晚上被窝再多给你几个，或者攒着下次见面也行。”
　　“啪嗒。”
　　漆墨二话不说就挂了电话。

　　虽说家里就两个人，漆川还是准备了不少菜。漆川现在用力过猛的样子漆墨也看在眼里，他说不上自己什么心情，可能是无所谓了，也有可能真的失望透了顶，情绪到了巅峰以后，反而看似就平淡了下来。
　　人的心凉没有，总要他愿意让你接近的时候才能感受得到。
　　以前漆川和方琳靠得太近，所以觉得漆墨冷漠带刺。
　　现在隔远了，察觉不到他真正的情绪了，反倒认为他是不是态度松软了。

　　漆墨给漆川的错觉让他今晚的兴致很高。
　　他上桌没怎么吃东西就喝了几杯红酒，一向酒量不错的他，到第一个小品的时候，就有些醉意了。
　　漆墨一直没怎么讲话，漆川说的时候，他也就跟着点点头。他是敷衍，漆川却以为自己讲的话漆墨听进去了，又喝了不少酒。
　　漆川倒下后，漆墨叹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这是为自己叹的还是为了什么。
　　把漆川扶回床上时，漆墨听到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夹杂在窗外烟火升空的声音中，显得不那么真切。
　　漆墨也就没把这三个字当那么真切。

　　餐桌一片狼藉，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大声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和无数家住户屋里传出来的声儿重叠着，成为无数觥筹交错画面中的背景声。
　　漆墨挽起袖子，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杯盘。
　　厨房的水流声彻底淹没在窗外此起彼伏的烟火声中，漆墨从厨房的窗口望去，却只能瞧到那花火炸放时晕开在夜里的光。
　　他一边清洗着碗筷一边想，也没关系，今年最美的烟火，他早就看到过了。
　　如今，也没什么好羡慕的了。
　　只是河边那人挤人的烟火大会，去不成，还是有些可惜。
　　不过日子还长，总能去的。

　　从厨房出来后，他关掉客厅的电视，就回了自己的卧室。
　　开了灯，又把窗户关严实了，拉上窗帘，漆墨彻底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热闹隔绝在了自己的小世界开外。
　　他钻进被子，被子里很冰，他四肢不自觉蜷缩了起来，然后才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
　　隋悠最后一条消息是半个小时以前。
　　漆墨想，隋悠之前说约邻居小孩一起放烟花，看时间，估计现在正玩得开心呢。
　　漆墨觉得自己又有些羡慕了，可是想到隋悠当时和花火一起在他面前绽放的笑颜，他又觉得，隋悠现在开心着，也挺好。

　　漆墨是被电话声儿吵醒的。
　　可能心里期待着什么，所以听见丁点声响，他就立马睁开了眼。
　　接着，他笑了起来，是隋悠。
　　“墨墨，你现在方便接视频吗？”
　　“嗯。”
　　接着隋悠挂断电话，立马弹了一个视频过来。
　　漆墨按了接听键，视频通话后，隋悠那边的画面却特别糊，他好像在一个光线特别不好的地方，四周的炮竹烟火声，也显得有些遥远缥缈。
　　漆墨缩在杯子里，就露出了一个小脑袋。
　　“你在哪？”漆墨闷声问道。
　　“我啊”，隋悠的声音轻快动听，声音一如漆墨最讨厌他时的轻佻撩人，“我在墨墨心里啊。”
　　漆墨闷声回道：“没有。”
　　“哈哈哈”，隋悠也不恼，只是笑，画面在晃动，却还是看不清他的脸，“我啊，也不是记性不好。我只是不爱记不重要的事。对我重要的事吧，真没几件，所以怎么忘都是忘不掉的，就长在脑子里的那种。”
　　隋悠说话的同时，切换了手机的前后镜头，漆墨看他的画面已经成了一片黑糊。
　　不过他还是能感受到画面又强烈晃了几秒。

　　镜头和画面稳定后，隋悠凑到手机边，轻声说道：“我的墨墨，新年快乐。”
　　接着，漆墨就瞧见视频中的画面亮了起来，随后逐渐清晰。
　　地上是一个由装饰灯围成的爱心，隋悠此时正手拿着一把点燃的烟花棒站在中间。
　　他整个人好像被一团明亮的火包裹着，有一种燃烧的美。
　　漆墨盯着屏幕，连眼也没眨，整个人好似静止了一般。
　　隋悠跨出心型圈，慢慢走到镜头前。
　　他浅浅地笑着，整个人在黑夜里闪亮得有些过分。
　　漆墨摸了摸眼睛，有些讶异自己眼角有些湿润。
　　就好像对着太阳直视久了，不自觉就流泪了一样。
　　漆墨注视的这个光源，正在发光发热，但漆墨却半分移不开眼。

　　手机被固定在类似支架的东西上，隋悠的脸在镜头前晃了晃，接着镜头又切换了回去。
　　漆墨的视野又是一片黑暗，他刚想作声，就听到隋悠好像是对着远处的人大喊了一声。
　　“孩子们，准备好了，1，2，3。”
　　烟花冲上天空，一朵，两朵，一团，两团，一簇，两簇，接连开出了真正的花火。
　　不算密集，节奏不一，还断断续续，但也没停过，那些破碎得不成节奏的迸发之声，落在漆墨耳里，都在敲击着他心里那扇门。
　　“Knock ,knock，Who’s there.”
　　“Love.”

　　当屏幕再次黯淡下来后，镜头又再次晃动了下来。
　　“漆墨你等等，我还在天台，我马上走到三楼有灯的地方。”
　　漆墨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隋悠有没有听见。
　　镜头一直晃动着，漆墨还能听到隋悠脚在地面奔跑和衣服摩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隋悠的脸清晰无比地出现在了镜头前，
　　他哈了两口气，接着露出漂亮的牙齿，笑了起来。
　　“他们都还在一楼喝酒”，隋悠笑着说道，“再和你说两句，我就要去给楼下的那堆小屁孩儿发红包啦！今年这个烟花虽然寒碜了一点，还隔着屏幕，没及格那部分的分就由我肉偿吧，以身抵债，怎么样？”
　　隋悠眨了眨眼，学着那张让漆墨感觉怪异的动图，对着屏幕就嘟了一个嘴，接着轻快地说道：“爱你哟。”
　　漆墨从开心、茫然、期待、吃惊、惊喜、惊喜感动到无以复加，又回到了茫然的状态。
　　不过很快他发呆的眼里就恢复了神采，接着他睫毛垂了下来，也轻轻回了一句：“我也是。”

　　三楼楼道里的窗户没关，因为漆墨听到了风吹进来的声音，也瞧见风吹乱了隋悠的发。
　　隋悠的眼眶微微红着，眸子里像有一片海要涌出来。
　　“漆墨。”
　　“嗯。”
　　隋悠对着镜头偏头笑了笑，眼泪顺着眼尾就滑了下来。
　　“遇见你是我今年最美好的事儿了。”
　　漆墨摸了摸屏幕上隋悠的眼睛，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妥协，又像是撒娇，又像是乞求。
　　“就今年吗？也许以后每一年都是呢。”
　　隋悠：“墨墨......”
　　“还有啊，我下午去见外婆了。”
　　“我对她说了一个秘密。”
　　“刚刚做梦她就来看我了。”
　　“她对我说，墨墨啊，今年你确实表现得特别好。”

　　大年初一的早上，漆墨依旧是被电话吵醒的。
　　不过看着来电提示上那张欠揍的脸，他却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早上好啊，墨墨。还在睡懒觉吗？”
　　“嗯。”
　　“可不可以不睡了。”
　　“嗯。”
　　“新的一年别的小朋友都有糖吃了，你能不能给我买点啊。听说大年初一吃糖，能甜一年呢。”
　　“嗯。”
　　“那你现在起床去给我买吧，要现在出门买哦，不然不算的。”
　　“嗯。”
　　“那你去吧，乖。么么哒。”
　　“嗯。”
　　漆墨有些无奈地挂了电话，不过掀开温暖的被子时，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结束语，然后忽的从床上一蹦，就起床了。
　　他直接在短袖体恤外面套了一件长款羽绒服就出门了。
　　A市本就算一个移民城市，本地居民并不多，过年很多在这生活工作的外地人都回家了，现在又早，小区里显得特别安静，走到主街道了，半天也不见一辆车经过。
　　当然了，店铺更没什么开门的。
　　漆墨沿着街，一直走，走到街头，才瞧见一个虚掩着门的小零售店。
　　他掀开帘子时，老板正坐在收银台吃汤圆。
　　老板可能也没想到这时候会有人进来，惊讶得被汤圆烫的秃噜了一下嘴。
　　隋悠从收银台旁边的架子拿了两个棒棒糖，想了想，又多拿了一个。
　　“新年快乐。”漆墨给钱的时候鬼使神差就说了这么一句。
　　老板笑了笑，把找零给他：“谢谢，你也新年快乐。”

　　漆墨走出店门，掏出手机刚想告诉隋悠他买到了，屏幕上就显示UU来电。
　　“买了没。”
　　“嗯。”
　　“那你要不要喂我吃呀。”
　　“嗯？”
　　漆墨讲电话的时候，随意撩起视线，就瞧到街对面蹲了一个人，定睛一看，对着自己的笑。
　　漆墨立马大步走了过去，心也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隋悠依旧蹲在地上，抬头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隋悠。
　　他穿了件黑色大衣，里面是件白色内搭，明明简单清爽的穿着却也压不住他此时源源不断冒出头那不可抗拒的邪气和撩人。
　　在此时空无一人的街上好看得有些扎眼。

　　隋悠闪着那一双脉脉含情目，眉头微微一挑，接着却非常乖巧地闭上了眼，下巴微微一抬，对着漆墨张开嘴，发出了一个连续好听的音。
　　“啊-----”
　　漆墨眯了眯眼，就地蹲了下来，往隋悠面前凑过去的同时，双手提起了自己外套后面那巨大无比的帽子，把自己和隋悠的脑袋都盖住了。
　　借着帽子的遮挡，他轻轻地、深深地吻在了那张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