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无忧》长虱子的猫

30、“我在乎你，我疼你。”

　　从吴刚家的小区出来时，下雪了。
　　雪片顺着路灯投射的昏黄光束懒洋洋打着旋儿飘落在了隋悠掌心，没一会儿就被掌心的温度融化成一丝冰凉。
　　隋悠的手刚刚垂在身侧，就被一团温暖包裹了起来。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漆墨。
　　漆墨目视前方，却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冷。”
　　“嗯。”隋悠随即笑了笑，回捏了一下漆墨的手。

　　路人偶尔有匆匆而过的行人，只有他俩，慢慢踱着步子，静静走在街上，牵着手。
　　两人靠得近，又有夜色遮盖，不仔细看，也瞧不出两人的手是纠缠相握的。
　　路过一盏盏路灯，肩头雪的融化速度慢慢跟不上飞扬飘落的速度，。直到两人的身上发尖都染上了点点雪白，隋悠感觉到紧握他的那双手也凉了不少，他才开了口。

　　一口白气随着话语散在空中，隋悠的声音轻得有些飘，就像漫天大雪其中的一片。
　　“漆墨，我们回家吧。”
　　漆墨抬头看着从空中旋落的碎雪：“回，家。”
　　他的声音像是在询问，像是在叹息，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只是在单纯重复那两个字。
　　隋悠盯着漆墨好看的侧脸和紧绷的下巴线条，无声地扬了一下嘴角。
　　“漆墨，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哟，这谁家的孩子啊，好好一张脸可惜了，脸臭得跟下水道似的。“
　　漆墨扫了隋悠一眼，却眼梢抬着，带了点笑意。
　　隋悠右眼微眯，继续说道：“没想到，臭的是我家。”
　　漆墨那点微末的笑忽的凝了一秒，然后他偏开头垂着眼盯着自己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那正好”，漆墨声音里是故作轻松的沉，“我现在没家。”

　　回到住处，漆墨冲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那些压在心中情绪滋味就如浴室里的蒸汽，混沌一团，冲不掉，也散不开。
　　从浴室出来，他刚往卧室走了两步又退了回去。
　　客厅原本依旧关掉的灯开着，沙发上还躺了一个人。

　　“终于出来了啊，我可差点破门进去看看你是不是在搞什么小动作了”，隋悠笑着说话的同时视线没有离开手机屏幕，正打游戏打的投入，“桌上给你煮的生姜糖水，喝了吧，驱驱寒。”
　　漆墨抱着手盯着他，隋悠却浑然不觉，依旧投入在游戏里。
　　漆墨又走过去踢了踢隋悠放沙发上的脚。
　　“别闹啊”，隋悠视线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游移，手指飞快地动着，“正一挑三呢。”
　　他话音刚落，手机就被大力从手中抽了出去。
　　漆墨居高临下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又踢了踢他的腿。
　　“回屋。”
　　隋悠和漆墨的眼睛对视了片刻，然后肩膀一松，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好好好，回回回。”
　　隋悠扯了扯自己的睡衣，然后自若地就往漆墨的卧室走了去。
　　漆墨盯着他的背影，正想开口，隋悠转头飞快扫了他一眼：“别一直盯着背影看，我后背发毛。”
　　他边说的同时，拧开了门把手，进了卧室。

　　漆墨在客厅站了片刻才关了客厅的灯，也跟着回了卧室。
　　他进卧室时，隋悠已经闭着眼裹着被子侧躺在了他床上。
　　“我说你，白天不可劲儿看”，隋悠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也没睁眼，“现在大晚上光线又不好，看什么？我不朦胧也挺美。”
　　漆墨伸手把被子一掀，隋悠叹了一口气才睁眼坐了起来。
　　“干嘛呢，我这刚捂了点热，游戏不让玩，觉也不让人睡啊。”
　　漆墨看了隋悠一眼，随即举起手里那杯糖水，一饮而尽，接着略有力度的放在了隋悠这边的床头柜上，声音一字一句。
　　“喝完了，回屋。”
　　隋悠双手枕后脑勺，往后一靠：“这不已经回屋了。”
　　漆墨盯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看了一会儿，只是捏了捏鼻梁，脸上也没什么过多情绪，然后绕着床走到另一边，接着拖鞋上床，拉过被子，背对着隋悠侧躺了下来。
　　“关灯。”被子里有些冰，漆墨说话的同时不自觉地蜷了蜷腿。
　　“好。”
　　磁性悦耳的回答，关灯的声音，窸窸窣窣钻入被窝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清清楚楚传入了漆墨的耳朵，然后便是诡异的平静。

　　漆墨安静地躺着，他不习惯侧向左面入睡，却也没有翻身，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注意到自己的呼吸。
　　隋悠应该刚刚也洗过澡，身上那股青柠味还很新鲜。
　　漆墨闭着眼吸了一口气，忽的想到了什么：“夏姐那？”
　　“夏姐回Z县了”，接着他听到隋悠翻身的声音，“漆墨，就算她没回去，我今晚也得在。你明白吗？”

　　窗帘没有拉严实，室内的景物模糊可见。
　　漆墨扭过头，就对上了隋悠的发亮的眼眸。
　　隋悠此时面对着漆墨的方向侧躺着，他的语速和平时一样，有些慢，却收起了漫不经心，满满的郑重其事。
　　“墨墨，你不说的事，我不会问。可是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得在，而且这个需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我有自己的判断。所以今晚，我得呆在这，我得在你身边。你想说话了，我就听；你想出去撸串喝酒我就陪你；你想发呆，我就坐一边；你想安静地睡一个觉，我就在你手侧。我不知道我的存在可以分担你心里那些东西多少，就算一丁点也没有帮你带走也没关系。但我得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是我的同桌，你是我的邻居，你还是我的男朋友。我有这么多身份，但凡你需要，我还可以是其他任何微不足道的角色，只要能让你知道，你不孤单，我都可以。”

　　如果光线在亮一点，隋悠可以看到，漆墨拽着被子的手背上，因为用力，青筋凸现。
　　但没有如果。

　　漆墨转过了头，依旧背对着隋悠，良久以后，他低沉冷静的声音丢了出来。
　　“我妈她，再婚了。”
　　“我没办法插手她的人生和抉择，就是，”漆墨顿了顿，声音里都是拼命隐忍却终究压不住的情绪，“就是，外婆才走......”
　　漆墨停了下来，过了几秒，才又继续说：“外婆才走三个月不到。”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冷，隋悠从漆墨的话里听出了一股股凉意。
　　“她可以不在乎我。就是人虽然离开了了，但从仪式感上，我也希望她能在乎一下外婆。”

　　漆墨每说出一次这个称谓，情绪就失控些许，但他最后的哽咽被隋悠突如其来的背后拥抱打断了。
　　“墨墨”，隋悠箍着漆墨的腰，额头抵在他的后脑勺，“我在乎你。”

　　从以前到现在，漆墨已经习惯并接受自己不在方琳的任何考量里，不在漆川的任何规划里，有时候，他甚至自己不是那么在乎自己，但始终有个人，告诉他，有人挂念着他，心疼着他，在乎他是否吃饱穿暖，在乎他过得自在不自在。
　　前段时间，那个人走了。
　　现在，另一个人，告诉漆墨，他在乎他。

　　隋悠话音刚落，漆墨就拿开了他的手，但接着，漆墨转过身，再次抱住了他。
　　漆墨在隋悠的腰上抓了抓，呼吸喷洒在隋悠脸上，他什么也没说，但隋悠懂。
　　隋悠，总是懂。

　　隋悠凑过去在漆墨额头上亲亲印了一个吻。
　　“墨墨，我疼你。”隋悠再次说道。
　　漆墨抬起下巴，下一秒，也不知道谁先碰到了对方的唇，苦涩化开后，那抹甜，从舌尖浸入了肺腑。
　　不相上下的碰触，被窝里的温度也炽热了起来，唇舌相接，肢体交缠，寒冷的冬夜，却有一屋最浪漫的春色。
　　半梦半醒间，隋悠听到了漆墨低沉沙哑的声音。
　　“隋悠，晚安。”
　　隋悠想，可真好听，比踩在厚雪上的声音，还好听。

　　入睡后的温暖冬夜，开始变得短暂。
　　虽然睡的踏实，但漆墨却总是容易惊醒，卧室的门把手有转动声时，他猛地就睁开了眼，下一秒，方琳温柔的声音就出现在了门口。
　　“墨墨，起床吃早餐。”
　　旁边抱着他的隋悠可能听着响儿了，一只胳膊有些使气地从被窝里拿出来往被子上一拍。
　　好在漆墨知道隋悠睡觉时爱踢被子，昨晚清理好之后，漆墨怕他感冒还是让隋悠把衣服给穿上了。
　　方琳在床上视线一扫，脚步也停了下来。
　　“悠悠？”
　　漆墨看着她，此时睡意已然全无，轻点了一下下巴。
　　“出来吃早餐。”方琳放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就退出了房间并带上了门。

　　方琳关上门的一瞬，漆墨就从床上蹭了起来。
　　他还光着上身，就穿着一条睡裤，从衣柜里扒拉出一件高领毛衣套上遮住了肩颈处的痕迹，他一脚跪在床上，拍了拍隋悠的脸。
　　“起来。”
　　隋悠还睡得迷糊，下意识抓着漆墨的手：“让我再睡会儿。”
　　漆墨不得已弯腰凑到隋悠耳边，冷静说道：“我妈来了，就在外边儿。”
　　接着隋悠眼皮下的眼珠一滚，立马睁开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了片刻，漆墨才直起身：“我先出去了。”
　　走了两步，他又想起什么转头看着还躺在床上消化的隋悠。
　　“你把枕头边我给你找那件毛衣套上再出来。”漆墨说这话时，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飘。
　　隋悠在被窝里回味了一会儿，才眉一挑明白过来。

　　漆墨走到客厅餐桌时，秦蕾也在，但秦立没来。
　　“把悠悠叫醒一起吃早餐啊。”方琳一边把打包的早餐从打包袋里拿出来一边说。
　　“他”，漆墨说，“一会就出来。”
　　秦蕾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盯着他，漆墨察觉到视线看过去时，她有些小心翼翼地打着招呼：“早上好。”
　　漆墨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先去刷牙”，方琳笑着摸了摸秦蕾的头，“吃完早饭我去买菜，你在家陪蕾蕾好好玩一下。”
　　漆墨正眉头一蹙，隋悠就从卧室走了出来。
　　“阿姨好。”隋悠对方琳打完招呼，看了一眼秦蕾又看了一眼漆墨，然后对秦蕾只是笑了笑。
　　秦蕾有些好奇地盯着隋悠。
　　方琳热情地说：“去刷个牙来吃早餐。”
　　“不了”，隋悠笑了着说，“我过去再睡个回笼觉，你们吃。”
　　说着就往门口走去并带上了门。

　　方琳也没在意，又对漆墨说了一遍：“赶紧先去刷牙。”
　　漆墨：“我过去拿个东西。”
　　说着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隋悠刚往沙发上一躺，就听到敲门声，门一开，漆墨就站外边。
　　隋悠笑：“怎么？”
　　漆墨进屋把门一关。
　　“早上好”，他定定看着隋悠，“刚刚忘说了，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