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二》风鉴

55、番外1.1

　　又是一年草木生长、万物复苏的时节，初春的风依旧带着凛冽的寒意，吹过碎月湖畔，来到正在忙碌准备祭祀大典的望朔族中。但与前几年不同的是，这一年的望朔族人沉浸在神子降临的喜悦之中，即使辛勤疲惫的劳动在此刻却添了几分肯定的价值与美好的期待。

　　赤羿王正在试穿祭祀的礼服。他的眸子仿佛雨后洗刷过的天空般清澈明亮，那血色则纯粹细腻得犹如使者敬献的光洁丝绸。他面庞的棱角依旧锋利，带着成熟的刚毅，只有在对上他的孩子们时才会显出温柔惬意。他的身段不再如年少时轻薄纤细，胸膛也更为宽阔挺拔，精美修身的祭祀服下，是寸寸强壮的肌肉与紧实的线条。

　　这时一双宽大的手托住了赤羿的腰，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更为宽大的怀抱与成熟的吐息。

　　赤羿不为所动，那双血眸甚至不曾眨动分毫，即使对方在自己包裹严实、仅露出些许的颈边发出阵阵沉重的喘息，即使那双大手在他腰间不停拢紧，他依旧视身后人若无物，任凭那人的白发在自己颈边软软骚动。

　　后来，他面无表情地推开那人的手，紧紧了身后的腰带，再要伸手去拉平胸前的褶皱时，赤羿忽觉腰间一松，那人温热贪婪的气息又逼上脖颈。

　　赤羿微微皱眉，拂开那人向外走去，欲唤了侍者入内服侍，却听滋溜一声，顿时全身一松，费了大半柱香穿好的礼服应声散开，腰间装饰则落了一地。赤羿回过头来，面上已是怒容隐现，大步上前扯过那人手中的系带，沉声怒道：“胡闹！”

　　那人面上的嬉笑顿时化了干净，微微瘪了瘪嘴，一双血眸无辜地盯着赤羿，手中又悄悄捏紧了赤羿的系带。

　　赤羿又要责骂，却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当即喝道：“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外头脚步声一停，侍者又纷纷散去。

　　赤羿回过头来，垂眸看了看对方紧紧握着的手。他轻轻呼出口气，恢复平静道：“放开。”

　　那人却果断摇起头来，一头白毛甩动得厉害，眼巴巴地抓着赤羿的带子，一手不够，又用两手去抓。

　　赤羿着实心烦意乱得紧，便道：“你要便拿去。”他率性脱下衣裳，由那人而去，不料那人抓得如此之紧，竟倒退了一步，和礼服一同跌坐在地上。赤羿见他摔倒，也只静静地看着，很快对上那人可怜的眼神。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跪坐在那人面前。那人便立即将衣服乱七八糟地裹在赤羿身上，连同衣裳一起抱住赤羿，口中喃喃着：“冷……”

　　赤羿由他抱着，望着赤云一头白发，静静不语。月余前，赤云本还是一头赤发。但那一日临盆在即的赤安来找赤羿时突发腹痛，而这一幕正被一旁的赤云看在眼里。在赤安离开后，赤云忽然头疼欲裂，甚至口吐鲜血，在昏迷了数日之后，他数次呕血，一头赤发也渐渐褪去红色，露出了银白的原色。但赤云在醒来后，神智不似从前清楚，只是一味缠着赤羿，记忆仍然不曾恢复。

　　赤羿无知无觉，醒来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他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赤云腿上，他立即爬起身来，对上赤云那双好奇的眼睛，看着他开心地咧嘴一笑……

　　在赤羿王趁着最后一丝日光射出火箭、剧烈燃起的篝火光代替了世间的全部光辉时，众人在欢呼庆祝之余没有发现赤羿王腰带后的系带凌乱不堪。尽管细节上有些出入，但总体上热闹的气氛更胜以往。赤羿在一片火光之中，被燃烧得发亮的血眸扫视过人群，人们忙着欢呼、鼓掌、拥抱、接吻，他的大哥正忙着拎住一大群崽子以免走散，他的二哥抱着幼子与牵着孩子的孟凡紧靠在一起。无数的人，无数的声音，无数的光辉……

　　赤羿忽然发觉，这世界如此宽广，却又如此狭窄。宽广得让他不知何处可去，狭窄得使他寸步难行。

　　这时，两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飞快地冲到了赤羿面前，一左一右地抱住了赤羿的腿。接着，又有一个小东西呼哧呼哧地跑来，抱抱左边，又挤挤右边，最后仰起头，焦急地跺着脚向赤羿伸出渴望的双手。

　　赤羿心疼地将三子抱在怀中，汲取着他温热的体温，但心里有一处，依旧冰冰凉凉，连身后那巨大的、五人高的篝火也无法点燃。

　　当他带着三个孩子回到营帐中时，赤云正在陪伴双生子玩耍。两个双生子顶着两头红云，玩闹得背后的薄衫都湿出痕迹来，不时发出尖叫和笑声。而四子趴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兽毯，正睡得昏天黑地，只是小尾巴尖儿还露在毯子外头。赤羿放下三子，想要去看一看四子，不料大腿一紧，正被二子紧紧抱着。

　　赤羿看看赤枫，又看看赤云，便摸摸赤枫的脑袋，温声道：“别怕，到你爹那儿去。”

　　赤枫畏惧地看了赤云一眼，冲着赤羿使劲摇了摇头。赤羿别无他法，见赤枫始终拒绝和赤云接近，便让赤念带着赤枫回去睡觉。

　　他来到四子身旁，将四子抱在怀中，见他还睡得发沉，便对赤云道：“他醒过了吗？吃过奶了吗？”

　　赤云抽空回过头来，对赤羿匆忙点点头，又转过身将爬出地毯的六子提溜起来。赤羿忽然心生疲惫，将四子放在榻上，自己和衣倒在四子身旁，轻轻抚着四子的脊背，低声呢喃着：“每天都在睡觉，为什么每天都睡不醒呢？”

　　大概四子自出生以来，最清醒的一次便是破壳，破到一半，几乎一个下午没有动静。众人将蛋壳揭开，才发现这个小家伙在蛋壳里睡着了。他不哭也不闹，每天只有两刻是醒着的，一刻用来吃奶，一刻用来撒尿。其余时候，就算洗澡，也是睡得任你天崩地裂。

　　赤羿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再睁开眼时，四子与双生子已被侍者抱下去，只有赤云靠在床头，一手撑在颈后，静静地望着他。赤羿看了他一眼，复又疲惫地闭上眼睛，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总有阵阵疲倦涌上心头。但日日服用汤药的他深知自己不是有孕，于是深深呼出一口气，打算就这样睡去。

　　这时，一只略显粗糙的手指轻轻揩过他的睫毛，微微的骚动让赤羿避过头去。那手指又去贴着他的耳朵，在他的耳廓上轻轻地刮擦着。赤羿睁开眼来，对上赤云那平静的双眼，带着命令的口气说道：“去睡了。”

　　可在闭上眼后，对方用指甲轻轻刮过了赤羿耳后那最薄最弱的所在。这使赤羿忽然坐起身来，面色不善地盯着床下的赤云。他知道朔日就要来临，失去了记忆的赤云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这股力量的爆发，于是最开始那一次，

　　每当挺着隆起的小腹满头大汗地尽力排出赤云的体温时，赤羿仿佛又回到了那些独自生产的日夜里。从前他的肚子因为赤云追逐的神子而隆起，现在这里再次装满了赤云发泄的体温。赤羿确定赤云是爱他了、一分一刻也无法离开他了，但如今他能得到的，只是赤云对自己身体的、本能的迷恋--与其说是爱他，不如说，是一个迷途的神子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的月神。

　　从前他得不到赤云的回应，而现在，亦是如此。

　　有一晚，他问赤云：“你记得我是谁吗？”赤云乖巧地回答他：“赤凌，我的妻子。”“还有呢？”赤云复又答道：“赤凌，我的妻子。”

　　自那一刻起，他终究是醒悟了，他开始拒绝赤云对他的索取，在又一个朔日夜，他喂着赤云喝下了压制神子之力的药水。那一夜，他又再一次、完完全全地失去了他的哥哥。

　　赤云是得到了他余生的欢喜，只要赤羿到来，他便欢喜得不可自拔。可赤羿却不行，他无法忘记他的哥哥，无法忘记那个曾经最爱他的人，他并不羡慕那些逃避了一切却也失去了一切的人。

　　所以，只有孤寂，纯粹真实的孤寂才是陪他走过这一生的人。

　　第二日清晨，他又从赤云的怀抱中醒来，汲取了最后一份温暖后，他便要起身离去。可这时赤云忽然起身抓住他的手，不肯让他离开。

　　仿佛是被方才的温暖点燃了一丝歉意，赤羿竟有些客气地说：“我晚上就会回来。你安心待着好吗？”

　　赤云点了点头，却捏了捏他的手，凑到他身前来。在赤羿还未意识到时，赤云已在他脸颊上留下温热的一吻。

　　赤羿的脸色，慢慢腾起一阵笑意，却是那样地悲伤凄冷。可他很快收起这份情愫，换上一脸的安慰，说着：“谢谢你。如果他也能这样……”他仍是将话按下，转身离去。

　　赤云迷茫不解地看着他，直到赤羿的背影消失在帘帐之后，他还是愣愣地望着，仿佛要望到他回来为止。

　　赤羿忙了一个上午，到了午后清闲些时，有侍者来报二神子不肯参加今早的射箭课一事。赤羿只道赤枫偷懒，便也不放在心上，不料侍者甚是刚毅，直接说出了赤枫神子近日来屡次逃课的事情，内容不仅包括射箭，还有拳术、剑术，甚至识字。可奇怪的是，从前赤枫神子从未抗拒学习一事，并且成绩优越，远远超过同修的赤念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