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二》风鉴

53、53.断情

　　53.

　　尽管赤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但他进帐之时，已然成形但尚未成熟的蛋体已经在赤羿的高声尖叫中自赤羿腿间冒头。待他奔到赤羿面前，还未来得及打开药箱，赤羿的肚腹一阵激烈发紧，忽然哧溜一声血流涌出，那团让赤羿卧床数日的凸起顿时平坦下去，赤羿的叫声也瞬间平息，变成了沉重的喘息。

　　赤华几乎不敢去看赤羿□□的东西，他托住弟弟的脸庞，对他说着话，努力吸引着赤羿的注意。可银发浸湿、浑身冷汗的赤羿只是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头顶，感受着腿间刚刚涌出的那团温热，面如死灰，低声重复着：“再也没有神子了……再也没有神子了……”

　　在赤羿流产后，赤尾、赤华以及赤安都来看望过他，可这些人无一个能使他的眼睛掀起波澜。他如死尸一般躺着，照常地进食吃药，可就是躺在床上、不言不语。几次深夜，守夜的侍从都听到了几阵极力压抑的抽泣声，也曾数次看到赤羿王坐在榻上，佝偻的身躯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模样。可一到了早晨，这一切便似从未发生过。赤羿依旧静静地躺着，虽是面无表情，但一滴泪也不会流下。

　　如果说失子之前，他浑身透着的是绝望的安静，那么失子之后，他周身上下，似乎再也没有一股活着的气息。

　　这一天，又有一人掀开了他的门帘，走到他的床前。赤羿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眼中略有一丝惊奇，但很快沉默下去。

　　“哎呀呀，”来人微微一笑，用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说道，“当初大家伙儿想尽办法救回来的人，如今竟是这副寻死觅活的模样。”说着，他就在赤羿床边坐下，面对着他，自来熟地抱着肩，一脸玩味地盯着赤羿。

　　赤羿第一次见到他这大嫂，便觉对方十分欠揍，如今即便他给大哥生了一窝孩子，该欠揍的地方，依旧十分欠揍。

　　呼呼见他不肯搭理，便叹了声，弯下腰来，转作一脸温柔地望着赤羿，温声道：“你得知道，你这孩子，是注定保不住的。”

　　赤羿的眸子忽然缩紧，死死地盯着他，听他解释道：“你上一胎的双生子，存在于一枚蛋壳之中，若无外力帮助，便会直接要了你的性命。你失去了这个孩子，并不是你的过错，是上天不允许你在此刻生下这个孩子。”

　　赤羿艰难地爬起身来，追问道：“为什么？”

　　呼呼叹了口气，见他浑然不知的模样，伸手将他按下，缓缓道：“月神这一生只能为每个部族产下一个神子，而你拥有多少子息也是上天注定的。如果你的生育到上一胎终止，那么你绝不可能再怀上孩子。因此你此次失了它，只是时机不对，终有一日，上天会再把这孩子还给你。”

　　“它还会再回来吗……”赤羿这样问着，心中的答案却已明晰，他再不会去和赤云重修旧好。

　　呼呼点了点头，道：“我再提醒你一句：月神一生，至少会为一个部族产下一个神子，否则月神的存在便没有意义。而你的上一胎，是注定要你性命的双生子，那么说明，你已经履行过了你的使命。”

　　赤羿闻言，心头一震，攒眉沉思起来。呼呼见他有所领悟，便拍拍他的手背，道：“既然如此，你且安心，好好……”

　　他话音未落，赤羿便幽幽道：“你不必骗我。”

　　“呃……”呼呼一惊，顿时呵呵笑道，“我骗你做什么？”

　　赤羿冷冷转眸看他，看得他背后狐狸毛一凉。赤羿缓缓道：“若我已履行我的使命，产下了神子，而上天又要收回我的性命，那我之前的那个孩子，又从何而来？”

　　呼呼忙道：“可你活下来了，这已改变了你的命数！所以你命中又有了这个孩子！你等着，我瞧一瞧，瞧瞧我二哥给我写的……”

　　“不必了，”赤羿静静地望着他，慢慢阖上了眼睛，“你为我做的这一切，我甚是感激。我命中如此，不必强求。”

　　呼呼也不勉强。两人沉默片刻，呼呼忽然说道：“我和赤华一直有一个疑问。”

　　赤羿道：“说吧。”

　　呼呼见他如此爽快，微微一笑，又面露凝重道：“此刻在你心中，赤云是怎样一个人？”

　　“十恶不赦、千刀万剐不足惜。”

　　呼呼听他如此冷静地对昔日爱人做出这般描述，不由也惊了惊，疑问道：“你对他没有丝毫爱意了吗？”

　　赤羿却坦然道：“不能。”

　　呼呼道：“不能，而不是没有。那便是不得不有。”

　　赤羿转过视线，努力平静道：“我每日看到我的孩子，便会想起他；即便不看见，我也会想起他。这么多年，他早就刻进了我心里。我只能恨我不能忘记他。”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呢？”

　　赤羿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呼呼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他能忘记你，你也忘记他，你会好过一些么？你的孩子会好过一些么？”

　　赤羿的眼里隐约燃起一丝希望，但很快湮灭，这一切被呼呼看在眼里。他自怀中掏出一个药瓶，放在赤羿面前。

　　“这药名叫欢喜丸，服下之后，前尘尽散，余生欢喜。此药遇水即化，如你愿意，可使他服下。”

　　赤羿再次出现在赤云面前时，神情犹如鬼魅一般，但当他揭下披风，露出腰间的平坦时，则是换作赤云一脸苍白。

　　“孩子呢……”

　　赤羿微微一笑，“这么久了，我第一次听到你这样说话。”他从容自如地将酒器摆上，两盏银杯，一前一后。赤羿依旧微笑着道：“快两年了，我终于可以坐下来陪哥哥喝一杯。”

　　赤云却气得浑身发颤，手掌捂住自己半截脸孔，压抑了许久，按捺住心中的愤怒与懊悔，颤声问道：“孩子怎么了？”

　　“没有了，”赤羿坦然答道，“那天从这里回去，我下了马车，孩子就没有了。”

　　赤云的手渐渐握紧，他低着头，将脸藏进阴影之中，心中满是悔恨伤怀。

　　赤羿却穷追不舍，“大概是他知道自己不是神子，不能讨你的喜欢，于是都不肯出生了吧。”

　　面对他的讽刺，赤云无言以对，又听赤羿道，“那么哥哥，一年前，我剖腹取子，你就坐在身边看着我。不到一年，我旧伤未愈，你摸着我肚子上的刀疤，让我怀了孩子。接下来，还要多久，你要再次让我怀上神子？”

　　赤云慢慢抬起头来，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语气也从之前的控制强硬变作低声下气，“小凌，之前是我一时冲动，你不要放在心上。孩子，还会再有的……”

　　“不，”赤羿果决地摇起头来，“我不会再怀上孩子了。”

　　赤云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你说什么？”

　　赤羿捂着自己尚未完全平坦的肚子，低声笑道：“我再也不会怀上孩子了，我们之间，不会再有神子……”

　　“小凌，你别说气话。我知道，你只是气我，我之前说了太多狠话。”他说着，起身朝着赤羿走去，试图伸手抱住他。

　　赤羿却抬手制止了他，微微垂眸，脸上浮起一阵悲凉而又无奈的笑意，“我说过，我再也不会爱你，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孩子了。你说得对，没有神子我保不住王位。可我根本不想要这王位。”他抬起头来，俯身凑近了赤云，静静望着对方发黑的双眼，哑声道：“哥哥，我和你不一样，你是为了王位，而我只想要一个神子来使部族不灭。我在履行我的使命，你却利用我的真心来换取你的利益。哥哥……”

　　他渐渐挺起身子向后退去，不顾赤云求饶的眼神，残忍地说着：“你之所以还拽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像个胜利者一般坐在这里，那是因为我还未生下神子，我需要你来帮助我完成使命。可如今，我已经无法生育了，而你，则一无是处。”

　　“赤凌、赤凌……”赤云有些慌乱地叫着他的名字，一再强调着，“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们还会有一个神子的！”

　　赤羿高高地睨着他，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哥哥，你已经被神子迷了心窍。你只在乎我生下的是不是神子，却从未问我到底多痛。难道我不比你更期待有一个继位的神子，好结束这一切生产的痛苦吗？比起你的王位，我的痛苦你又何尝听到？”

　　赤云面色苍白地看着他，只能无力地说着：“我知道、我都知道……”他见赤羿缓缓闭上眼睛，伸手捂住脸庞，空气里赤羿时刻散发的那股香甜迷恋的味道此刻全然化作了苦涩绝望。

　　“这些年，我真的很辛苦……哥哥，我真的尽力了，我找不到任何办法来原谅你。我再也没有力气来爱你了……”

　　他放下手，露出那双悲伤绝望的眼睛，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眼泪，“我爱不动你，赤云。我情愿不是你的弟弟，情愿这一生天南海北，你我从未遇见。”

　　听到最后一句，赤云浑身一松，顿时瘫软了下去，脊背发冷。疯魔了这些日子，他终于有些清醒起来，回想起那些等待二子破壳的夜晚，还有大子破壳时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那时赤凌就躺在他的腿上，明明说着要亲眼看着大子出生，但下一刻已经闭眼睡去。他抚摸着赤凌柔软的银发，看着那发与自己的红发温柔地缠绕在一起，仿佛他与赤凌缠绵紧握的双手。明明那时，已经没有旁人能够将他们分开；明明那时，他已经寻找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可是他被赤羿看到大子时那失望的眼神刺痛了心，那眼神仿佛就如赤羽看着自己一般。

　　在他疯狂的复仇失败时候，他满心都只有牢牢抓紧赤羿，好让自己再度翻身。可他看见赤羿，满心也只有嫉妒与仇恨。他嫉妒赤羿能够不在乎那个王位，还仇恨赤羿明明拥有一切却在自己面前自甘下贱。这些日子里，他已全然忘记自己对赤羿的感情，浑身上下都是那躁动不安的恨与试图伤害赤羿的报复。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对赤枫说的话是多么地疯魔，对赤羿失子的反应是多么地残忍。

　　赤云满目眩晕，心知已经无法挽回，可他仍是拖着铁链，爬跪在赤羿面前，低声唤着：“赤凌、赤凌……”他再次试图将赤羿抱在怀中，可赤羿毫不留情地推开了他，冷冷地睥睨着他。

　　赤云倒在地上，久久无法起身，他那发黑的眸子里又渐渐泛起红光，面色则是透出绝望的惨白。“我知道，我再说什么也无法挽回了……哥哥做了许多错事，情愿在这里忏悔一生，只是我对你和孩子，从来没有恶意。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恨我，让他们也背负上一样的痛苦。”

　　赤羿并未看他，目光里透着冷冽的光，缓缓道：“你还想再见到他们吗？”

　　赤云抬起眼来，双眸红艳似血，亦是坦诚道：“我并不奢望。”

　　赤羿这才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怀疑有试探，更有强烈的否定。他斟满两盏酒杯，自己端起一杯，递给赤云一杯。

　　“这是什么？”

　　“此酒中掺有欢喜丸，一杯下去，前尘尽散、余生欢喜。我再也不会记得你，哥哥也不会再记得我，从此之后，你我命运如何，全凭上天旨意。哥哥，”他俯身下来，幽幽地望着他，“你要为我喝了这一杯吗？”

　　赤云看着怀中的酒盏，莹莹清酒，并无二致。他慢慢爬起身来，回到酒桌面前，两手握着酒盏，陷入沉思。赤羿一言不发，静静地望着他。

　　过了许久，赤云抬头问他，“你以为，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赤羿平静道：“只要哥哥愿意，天底下有什么能难倒你的事情？”

　　赤云苍凉一笑，望着赤羿真诚地道：“我只恨过父王和我自己，我从未想过伤害你和孩子。你要信我，像从前一样信我。”

　　赤羿冷笑一声，亦是悲凉道：“你杀了二哥的孩子，要我如何信你？”

　　赤云立即握紧了双拳，极力反驳着：“我没有杀他的孩子！我承认我做了很多错事，但我真的没有害他的孩子……我以性命起誓，我绝没有害赤安的孩子！”

　　赤羿却摇着头，目露怜惜地望着他，颤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端起酒盏，直直逼到赤云面前，“喝了它，我们余生欢喜，重头再聚。”

　　赤云握着酒杯，却仍在犹豫。赤羿却嘲讽一笑，无尽悲凉道：“哥哥，你别再演戏了！让我们回到从前吧！让我忘记你对我所有的伤害……我不想再记得你了，我的哥哥从不是这样阴险狠辣的人！”

　　赤云却道：“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赤羿紧紧捏住酒杯，几乎要捏得粉碎，他不肯点头，更不肯许诺。

　　赤云知道他此刻有多恨多苦，甚至说不想再见他也不为过。最终，他点了点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他抬起眼，望着赤羿，等待着他的动作。

　　可赤羿看着他空空如也的酒杯，双目微微发颤，突然爆出了一阵悲凉的笑声。

　　他大笑着，看着他的哥哥，眼中渐渐溢出了泪水。笑声持续了很久。然后在那阵笑泪中，他抬起了手腕，高举着酒杯，当着赤云的面，将那盏清酒倾洒而下！

　　“赤凌--”赤云惊呼起来，眼看着他倒掉了酒水，双目睁得浑圆，“你要做什么？你不喝吗？”赤云几乎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望着赤羿，而他甚至还能感觉到那股药力在他体内缓缓散开的热度。

　　赤羿缓缓地摇着头，擦去自己眼角的泪水，斩钉截铁道：“我不会喝的。因为我根本不愿意和你重新开始！我想要的，是永远的结束。”说罢，他转身就走。

　　赤云当即扑上前去，可药力已经发作起来，他顿时倒在地上，只能抓住赤羿的脚踝，拼着最后一口力气，声嘶力竭地喊道：“可我不想忘记你！我不想忘记你啊……”说着，他全身神力抵抗药力侵蚀，竟生生呕出一口黑血来。

　　血与泪交织在脸上，映照着昏暗的火光，是赤羿从未见过的狼狈的模样。

　　赤羿的牙关咬得死紧，他甚至在努力按捺自己不去看酒壶里残余的酒液，因为他知道一旦反悔，便可能会有更大的错误。他渐渐把脚从赤云手中抽离开去，弯下腰来，看着还在低声呼唤他的名字的赤云慢慢阖上眼睛。

　　赤羿心中明白，那杯酒，谁喝谁便输了。在赤云精心谋划的几场布局里，他节节败退，但这最后一场，赤云终于还是输给了他。他最终还是那个至高无上的王，将他的哥哥牢牢控制在手中。正如赤羿所言，他自小便被认定是王，他除了王位便一无所有。而他也正用王位，用那盛开得妖艳的毒花，俘获了哥哥对他全部的爱，那么卑微低贱地证明了赤云对他的感情。

　　但当他身心俱疲地回到族中时，一个更加惨痛的消息传来：几日前病痛缠身的赤念神子在他离开后不久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