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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壹肆章 狐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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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大夫捋须,沉默了。
杨寒衣胆寒,再问:“大夫,我这身体还有救吗?”
章大夫笑笑,说:“放心,我给你先开清肺热的,你喝了早些好起来。再给你开几贴养胃的方子,你早上吃清淡些,中午晚上用药膳补一补。两个月后,胃口好些,身体也就能慢慢养起来。只是房事……等年纪大些,你身体目前受不得。”
樊默言脸红,向里端偏了偏头。
杨寒衣得到答案,放下心来,靠在在樊默言怀里取暖。
伤布上血溢出来,章大夫解开伤布,伤口似蜈蚣,血糊糊的。
章大夫心下突突跳:这樊家的婆母还真是个规矩大的,这么大的伤口都敢砸出来。也难为这孩子忍到现在。
杨寒衣问:“大夫,我头上会留疤吗?”
章大夫笑道:“不妨事,擦边伤,被瓷片划的。亏得处理及时,不然真留疤了。等伤口结痂,你拿着玉凝脂每日擦三次,便没事了。”说罢,拿出一个小盒。
樊默言接过,感激道:“默言代妻谢过大夫大恩。”
章大夫挥手,示意不用。
杨寒衣得到答案,心安下来,靠着樊默言的胸膛不想动了,那怀里散发的温暖,让杨寒衣在这个人情凉薄的世道,格外贪恋。
章大夫又说:“这么多药,你们谁随我去抓?”
樊默言把脸埋在杨寒衣耳边,低声道:“我先送大夫回去。顺带抓药。你先睡一觉,二弟妹煮了红枣粥,你要是饿了就唤她。有什么事,先给爹说。我会早些回来。”
“嗯?”杨寒衣昏昏沉沉,拉住樊默言的手,不欲他走。樊默言凑近他耳边,柔声道:“你乖乖睡,今晚过后,明天就会好些了。我把大夫送回家,早些回来陪你。”
人在疾病,濒临危险时,最是无助孤独脆弱。杨寒衣意识迷糊,很多事情在脑中走马观花出现——
前世温馨单纯的一家三口关系,母亲温婉的笑容,父亲支持鼓励,知道他性向,支持帮助。
这一世,七岁的身体,苟活到十五,嘴碎娘不给饱饭,要力气没力气,要在意没在意,被财产私有化,便宜爹不管事……
现在的婆母刘氏,被规训成了上位者,打压树立权威,人情冷淡凉薄。
对他最好的也只有樊默言,给他温暖安心的也只有身边这个被众人嫌弃的樊默言。
人在孤独无助绝望时,总会竭力抓住那一丝温暖。
杨寒衣抓住他手,不舍道:“你别走……”
樊默言知他心里苦,亲他额头,温柔道:“你睡一会儿。就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好。”杨寒衣听到温柔的声音,耐不住头疼身上阵阵抽疼,吱声应他。
章大夫起身,吩咐道:“红枣粥补元气,你多吃些。这两天吃清淡点。”
樊默言点头。
杨寒衣轻轻道:“谢章爷爷……寒衣好了,再去给爷爷道谢。”
樊默言将杨寒衣放平,给他盖上被子。
章大夫再看一眼那个虚困孩子,给他探探头,示意他好好睡。什么也没说,摇头叹气一阵,出门而去。
戌时,樊默言背着章大夫回镇上,寒风肆意,漆黑一片。
樊默言的眸子却如剑锋般犀利雪亮,泛着淡淡的红。
章大夫在他背上,问:“你真是那个克死了七个媳妇的樊默言?”
樊默言不疾不缓的走着,答:“是。我是樊默言。漯河村传说的克妻的痴傻。”
章大夫说:“你怎么看都不像痴傻,是那些人只看外在吧。你傻吗?”
樊默言说:“傻。”
章大夫笑笑:“只有不傻的人才会说自己傻。你聪明着呢。”
樊默言的事传的开,方圆多少里都有耳闻。没想到他娶的是人口最多的杨家二娃,那娃当年也闹的轰动,七岁没上学堂的娃说什么昏话,还背什么古诗词句,天文道理。
把老实巴交的农户吓了一跳,要不是杨老爹打的服帖,估计早就烧死了。也是那时章老头上山采药,遇上神癫的娃,和杨寒衣说草药,杨寒衣给他认。章老头见过的娃多了,只有这个聪慧的让人难以忘记。
想起过往,章大夫忍不住唏嘘:“你家媳妇聪明着呢,只是杨家也太不把他当回事了,拖成这样……要是他身体养好了,带他去山上的归元寺求个签,算算运数,去去晦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樊默言点头,笑道:“寒衣是个聪明的。我爹说他识字。”
章大夫呵呵笑:“要真是识字的,你好好顾家,钱够了让他下学堂。到时漯河村出个状元郎才风光。”
樊默言叹气,说:“怕是不成了。寒衣嫁给了我。我怕是断了他前程。”
章大夫说:“别丧气。现在边境打仗,上面缺人才。指不定哪年皇上开恩科,大赦天下,汉子哥儿能一起科举了。”
樊默言嗯一声,说:“希望寒衣有那一天。他做什么都支持他。”
章大夫笑笑:“你倒是疼他。”
樊默言眼神含笑,不说话,只顾着大步赶路。
远方镇上的灯火闪闪跳跳,灯火待归人。
章大夫回到药堂,说:“你先歇会,吃点东垫肚子。我去开药。”
樊默言坐在外头椅子上,盯着那些糕点发愣。
章大夫出来时,樊默言直挺挺站在屋中。章大夫走到他面前,樊默言一撩衣袍单膝一跪,接着另一膝跪下,跪的笔直,说:“章大夫,我家穷,寒衣的药钱……你要是信我。我后面打猎了给你还上。您要是不嫌弃我笨,做工帮手我也会。”说罢,连续磕了三个头。
章大夫也不推辞,把礼都受了,嗯了声,说:“银子你给了三两,剩下二两还有抓药的钱我也不找你要银子,你以后打了猎物,那娃做了什么出来记得给小老儿送一些来。这就行了。”
樊默言点头。章大夫把桌上瓜果塞他怀里,说:“来回四十里,还是吃点,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樊默言道谢,转身出门,大步朝漯河村跑去。
临近药堂关门,看诊的人都在议论樊默言家的事,大意是樊家婆婆不慈,新婚第二天让新媳妇命悬一线,什么偏心不管大儿子一房死活。
老三和地主家的傻儿子在镇上玩,路过同济堂门口,听得里面议论,只把樊默言恨了遍。这群嚼舌根的,就是喜欢嚼是非,敢说她母亲的是非,讨嫌呢!
得知樊默言刚走没多久。老三和地主家的傻儿子商议用驴车追赶。
樊默言转了个弯,不出镇子,在镇上的杂货铺子门口停留半晌,买了一小包东西。
地主家的驴车停在杂货铺子外面。老三说:“大哥,你买什么呢?钱够不够,三弟这都有呢。”
樊默言不理他,将东西收进怀里,转身出城。
一轮残月天际寒,枯草白霜连成片。远方良田绵延,山峰起伏,山影绰约蜿蜒,似毛笔勾勒的淡墨皲痕。
樊默言沐浴在月色清寒下,那脚步比驴车还快。
“大哥,上来吧。”老三冲樊默言喊。
樊默言双耳不闻,直向前走。
老三说:“你上来吧。我载你一程。这样你快些。不然外头又说我不敬兄长。”
樊默言深吸一口气,一声长吼,脚步急速起来,吼声在山间回荡,荡涤到天际。老三怔愣,只一分神,樊默言便没了踪影。
老三心下怀疑和刘氏一样:这家伙真的越来越反常!
樊默言回到樊家时已是下半夜,寒深露重,距离樊默言去镇上已过去九个时辰。
温氏还在照顾杨寒衣,问:“来回统共一百四十多里路,还有些山坡水洼,你都是跑着去的?”
樊默言朝室内看一眼,轻轻点头,手向外指,示意温氏去门外,樊默言说:“寒衣伤了头,还是急病,耽误不得。现在怎么样,吃了吗?”
温氏说:“我煮的红枣粥吃了些,鸡汤怕是油腻,没怎么吃。”
樊默言长舒一口气,一瞬间散架瘫坐在椅子上,衣服也不解,将手中的药递给温氏,说:“二弟妹,劳烦你。”
温氏明了,接过药,说:“你去看看吧,大嫂睡中一直喊你的名字,心中怕是委屈,有什么事忍着呢。”
樊默言点头,说:“今天辛苦二弟妹。”
温氏说:“现在夜深,我把药熬在炉子上,你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喊你二哥还有爹。”
樊默言颔首:“好。”
夜深寒重,温氏也不好多待,看内室一眼,转身走了。
翌日清早,杨寒衣只觉额头阵阵刺痛,身上时时冰冷,脖子处似是有人在拉扯,睡的迷瞪到处乱摸,摸到樊默言修长带着茧的手指头。完全睁眼时,樊默言正将一条红绳系在他脖子上,红绳上还有一块玉,颜色质地极好。
“醒了?”樊默言道:“感觉怎么样?”
“阎王爷不收我。”杨寒衣有气无力,说:“比昨天好多了。”
樊默言问:“头还痛吗?”
杨寒衣说:“不疼。”
樊默言:“要是痛就说出来,不要忍着。”
杨寒衣凝眼看他。
樊默言说:“不需要在我面前这般忍着要强,人是肉|体凡胎,被砸了哪有不疼的。”
杨寒衣眼睛发红。
樊默言又说:“我既是娶了你,便会在意你,接受你,照顾你。你不需要小心翼翼,做小伏低,也不需故作坚毅,懂事乖顺。你可以在我这里做自己。”
杨寒衣试探道:“真的可以?不用伪装,在你这里可以做最真的自己,卸下心防?”
樊默言点头:“我喜欢你,所以娶你。娶你我自然会对你好,接受各种各样的你,也自然希望你可以在我面前是最真实的自己,我更希望你和我一起是开心的。我对你——不仅有一份喜欢,还有责任。”
杨寒衣确定,樊默言不傻,反而很聪明通透。看明白很多道理。
杨寒衣看着樊默言,晨光斜撒,屋里明亮许多,樊默言的脸被镀上一层暖色。
这样的人——长得帅气高大,体贴会做饭,温柔深情顾家,又会照顾人,还有话直接说明白,长嘴沟通,坦荡赤诚,有责任有担当,怎么看都是值得一辈子走下去的人。
杨寒衣的内心被触动了,这样美好的人,给他在意,给他温暖,茫茫异世,有一个喜欢他的人,这个人想给他一个家,让他可以做自己,放松下来,不用伪装。这样的樊默言让杨寒衣难以拒绝。
杨寒衣卸下心防,眼睛发红,说:“默言,我很疼,头上紧绷拉扯的疼,我也怕毁容留疤。”
“莫怕。”樊默言说:“先吃药,吃了药就不疼了。无论你什么样,我都会喜欢你。这么说,可明白?”
“默言……”
“你再躺会,我去给你拿药。”
樊默言给他掖好被子,去屋外煎药,药味散了一屋子。杨寒衣一闻就满脸愁思的。樊默言端着药碗过来,说:“这是二弟妹昨晚熬着放在炉子上的,我热了下,应该不烫。给。”
药汁泛着黑,杨寒衣怕苦,偏过头去,示意不想喝。樊默言哄他。杨寒衣无奈,凑近樊默言端着的碗,把药一口闷了。樊默言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块糖和糕点,说:“吃块糖就不苦了。喝药才能养好身体。”
杨寒衣呵呵笑起来:“你在哪学的这些?”
樊默言不答,嘴角微微一牵,看他。
杨寒衣感到脖子处一阵沁凉,低头看去。玉坠在屋子中闪着淡淡光泽,杨寒衣不懂:“这是什么玉?颜色很不错。”
樊默言搁下药碗,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是我的护身符。可以保你平安。”
杨寒衣好奇道:“这是什么做的?”
樊默言看他,答:“羊脂白玉。我娘的陪嫁。”
羊脂白玉?这么好的玉。
默言娘的陪嫁。
杨寒衣大惊,一个念头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