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清海晏》途茗

12、年少执狂（三）

　　（七）皇族
　　京城对轩辕来说是一个陷阱，对于灵空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他动用在京城中拥有的力量，以身份权势相压，很快逼问出了关押问泽的地方。
　　问泽被幽禁在一处别院里。
　　这是一座精致的院子，别院里桃花翻飞，灵空拂去袖袍上的花瓣，循着那琴声缓缓走去，桃花尽头有一袭白衣，清逸出尘，十指轻轻拨弄着长琴，意态竟是十分的优雅悠闲……灵空疑惑了。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问泽侧首看过来，目光一如往日般清澈纯净，微微一讶，又轻轻一笑：“玉公子，好久不见。”
　　灵空道：“你看起来不像囚犯。”
　　问泽自嘲：“玉公子不是常骂我妖颜媚主吗？也许又是因为这张脸得到的便宜。”
　　灵空冷笑：“你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玉公子潜入皇家牢笼只是为了嘲笑我吗？”
　　“这地方……”灵空顿了顿，语气淡淡道：“是我小时候常常来玩的地方，当时皇家暗卫在这里训练，我觉得好玩，就一直求着三哥，求他把这里给我当后花园用……后来我就去了梦泽城，这院子，也就变成囚牢了……”顿了顿，他几近低吟：“我曾经拥有一切，便不可一世的以为，只要自己想，就可以得到一切……”
　　问泽眼神闪烁了一下，不知听懂了多少，却问出了当年离歌也问过的问题：“你后悔吗？”
　　灵空低低笑了一声：“有什么可后悔的？不过都是年少轻狂罢了。”
　　问泽说：“你让我觉得我像是罪人。”
　　灵空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可愿意回到他身边？”
　　问泽闻言低了头，颤动的睫毛显露出了他内心不可抑制的慌乱，他说：“只要他安好如初，我便再无所求了。”
　　灵空：“他已经卷入是非之中。”
　　问泽一惊：“什么？”
　　灵空看着他的眼睛，仿佛是第一次认真的去看他，随后下定决心般的点了点头：“好，我帮你们。”
　　问泽：“你……”
　　灵空：“我保你无罪。”
　　问泽闻言微微嗤笑：“没有人反抗得了皇族，当年问氏一族无辜获罪，今日我仍旧不能自由，你又能做得了什么？”
　　“问氏是否无辜可不是你一个人就能说清楚的！”灵空一把拉住他的手，“现在我不计较其他任何事情！我带你走！”
　　问泽有些没反应过来，急道：“玉公子，这里有……”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情况便已经发生了变化……四周有数名黑衣影卫现身逼来，为首的却是一名年轻的银甲将士，看到灵空他先是一愣，紧接着就要俯首行礼：“长……”
　　灵空抬手阻了他的话，道：“此人我要带走，事后我会亲自去请罪，颖风将军……就不必过问了。”
　　颖风眯了眯眼，冷然道：“此人是逆臣之后，你恐怕不能私自做决定。”
　　“颖风。”灵空迎着他的目光，顶着压力伪装出一丝冷笑：“你与明川联手对付我，我不计较，可是到了现在……你也宁愿忤逆我吗？”
　　颖风倒是实实在在的一愣。
　　趁着这个空隙，灵空一把揽住问泽的腰，腾身而起，挥袖而去。
　　……
　　他心急如焚，只因不清楚客栈里的轩辕是否已经自己解了穴道醒来。
　　两人脚不沾地的回到客栈，灵空很快就发现了气氛的异常，客栈周围空无一人，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衬着渐渐阴沉的天色，无端端生出一股肃杀之意。
　　灵空心中一沉。
　　轩辕在灵空走后没多久就冲开了穴道，他心中存疑早知事情不同寻常，却依然想要第一时间赶到问泽身边，可惜他走不了。
　　因为这间普通的客栈里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轩辕手中握着一把长剑，绣金墨袍上平添了伤痕数道，唇角鬓边亦有血丝缠绕，可他神情冷峻森然，便轻易能让人忽略了他的狼狈而忌惮于他的威冷……周围黑衣人的数量在不断减少，可是依然足够把他围困在这小小的院子里，灵空走了多久，他便战了多久。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身法最为诡谲，可他只在外围指挥，暗中观察对手，以期抓住任何一丝纰漏……皇族死士武功自不在话下，只说此次布局就极为缜密，可是僵持良久却仍是没将轩辕羿拿下。
　　势倾半壁武林的梦泽城主，实力果真是不容小觑的，大概只有“痴情”这一个弱点了，幸而问泽早就被控制起来……
　　手下有人问：“上边要他的命，我们为何不放箭？”
　　黑衣首领道：“此人还有些价值。”说罢危险的眯了眯眼，扬声道：“轩辕城主，你不若就此束手就擒！”
　　轩辕羿于血战中冷冷回道：“做梦！”
　　黑衣首领终于放出了底牌：“问墨染的生死你也不管了吗？”
　　提及问泽，轩辕果然色变，一个不留神剑上招式便有了破绽。
　　这时有一个声音朗朗的插了进来，清亮至极：“问泽在这里！”
　　有一抹紫影从远处飞身而来，片刻之间便跃上了房顶，待仔细看时便发现那其实是两个人——紫衣少年俊美冷厉、英姿飒爽，他身边的白衣男子则清俊飘逸、气质出尘。
　　轩辕的眼睛在看到白衣公子的那一瞬间就亮了，“泽儿！”
　　问泽正待说话，围在轩辕身边的黑衣人突然出手，轩辕羿堪堪避过，问泽只听到身旁的灵空冷冷一哼，便带着他一同跳进了击杀者的包围圈中，那些毒刀冷剑便立即停了下来，所有人都退后了一步。
　　黑衣首领眉头一紧，都没来得及说话。
　　轩辕先是一喜，一把接过了问泽，见他脸色苍白、极是虚弱，随即责怪灵空：“你看不懂情况吗？如此危险为什么要带他过来！”
　　问泽说：“是玉公子把我救出来的。”
　　灵空苦笑一声，时至今日他已经不想再做任何没有用的解释了，看着四周团团围困着他们的影卫，他知道这些人的手段，最后他面向黑衣首领，道：“明川，让你的人退下。”
　　明川则向他俯首行了一礼，道：“此事您就不必插手了。”
　　灵空冷道：“你们利用我设下这一场局，我不怪你，你放了他们。”
　　明川却分毫不让：“微臣冒犯于您，自知罪该万死，此事了结之后自会请罪受罚。”
　　轩辕羿把问泽护在身边，盯着灵空的背影道：“何必与他多说？灵空，你离开吧。”
　　灵空回首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仍是面向明川：“陛下那里……由我去说，责任由我一力承担。”
　　明川道：“您恐怕承担不来。”
　　灵空低叹一声，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当前的情势，语气里有了哀求的成分：“他最疼我，由我求情，他不会怪罪你们……求你，放了他们！”
　　明川皱眉：“请恕微臣不能从命。”
　　灵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如今……你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
　　明川无言以对，因为天下人都是皇帝的人。
　　“那好……”灵空看懂了他的意思，明白自己又自以为是了，绝望般的缓缓点了点头，神色木然的退后一步，下一刻却突然从腰间抽出软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轩辕羿从他的动作里看出了端倪，想要去夺时却已经来不及：“灵空，放下！”
　　问泽惊呼了一声：“玉公子！”
　　“殿下！”明川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他的脸色十分难看，死死的盯着灵空的眼睛：“你想做什么？”
　　灵空说：“从今日起，我的命就和他们联系在一起，我不管什么朝局，若想要他们死，你就先来杀了我！”
　　“御清晏！”明川的声音里有了怒意，冷冷质问：“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可还记得你的身份和责任？记得你曾经说过什么？”
　　灵空被质问的没有了勇气：“我……”
　　“这些年你又做了什么！”
　　“师兄……”
　　明川道：“把剑放下！”
　　灵空自然不从，还想再出言争辩，吐出口的却是一滩鲜血，他的脑子一下子全空了，什么都看不清了……紧接着身体也控制不住的倒了下去。
　　他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积攒了一身伤不说，近来又郁结于心，全靠一股残破的信念支撑，今日却也终于支撑不下去了。
　　早在他吐血的那一刻，明川就飞身过来，急急的扶住他，听他意识不清的说：“放了他们……”
　　明川目光沉沉的看着他，道：“你难道不明白……今日你若出了事，所有人都会为你陪葬！”
　　大晏国琅寰长公主御清晏，生而尊贵，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长河一战后，晏帝战死沙场，公主遂拜大将军段骁为师，研习兵法武功，立誓曰：终此一生，必复国仇。
　　而半途，她却迷失在了一厢痴情里。

　　（八）成全
　　江湖势力坐大，必为动乱埋下祸因，最终危及朝局安稳。
　　而皇帝想要一个人死，原本是极为容易的事，皇家影卫的暗杀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只要这中间不出现足以令皇帝改变主意的变故。
　　直到那官道上的一双人渐渐远去，连身影都已模糊不清，灵空才收回目光，喃喃自语道：“我好像总是在做错事，拆散他们是一件错事，放走他们又是一件错事。”
　　“殿下？”明川不由担忧。
　　灵空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些年实在是任性，又让你们失望了吧……”
　　明川道：“倘若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会怎么选择？”
　　灵空有些无奈：“我依然会选择出宫……”因为怕帝都的温情挡住了自己的视线，想要去更广阔的天地里自由的走一走，“我大概还是会去梦泽城……”因为人生第一次心动，又正是年少无畏，才会任性而为。
　　明川：“你心里都知道，又何必矛盾？”
　　“师兄，谢谢你……”灵空扶着额头，静默了一会儿，苦笑道：“我们还是早点回去，我需要想一个理由说给皇兄听。”
　　“你是要好好解释一下，出宫这些年都干什么去了。”一个声音轻飘飘的在身后响起，灵空的身体顿时一僵，转身立即跪了下去，“皇兄。”
　　突然出现的这个人虽衣着简单，却天生尊贵自带威严，行止间气息沉着、威仪自现，九五之尊，天之骄子……先皇战死后十六岁便登基为帝的年轻帝王，当他看着一个人时，会让人感觉到十足的压力，仿佛可以被他的眼睛洞察所有心思。
　　但那只是对着其他人，对着自己的妹妹，晏帝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起来。”
　　灵空俯首道：“皇兄，臣妹知道自己错了，愿自罚去守皇陵，只求……只求你能放了梦泽城。”
　　晏帝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俯身亲自扶起灵空，抚摸着她颈间的绷带，道：“当年你私自出宫，影卫深入江湖去找，一年前明川说有了你的消息，你却不愿回宫……都是为了那个人？”
　　皇兄这是知道所有事情了……灵空心里惶恐，不由露出委屈的神色：“皇兄……”
　　晏帝怜惜道：“你是朕的妹妹，大晏国最尊贵的长公主，当有天下最好的男儿来视若明珠，何必为了一介江湖草莽自轻至此？”
　　灵空不知为何鼻子一酸，在最亲最近的人面前眼泪便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泣不成声：“皇兄……”
　　晏帝抬手为她拭泪，道：“朕答应你，只要轩辕羿老老实实的守着梦泽城，不生异心，朕便不会动他。”
　　灵空哭泣良久，脑子渐渐恢复了清明，得了承诺心绪却更加复杂，她重新跪在了皇帝脚下，一字一句郑重道：“皇兄珍爱臣妹，臣妹无以为报，所作所为更愧对皇族和天下。”
　　“晏儿……”
　　灵空道：“臣妹娇纵无知，有负父皇和皇兄期望，恳请皇兄责罚、允臣妹改过！”

　　大晏清平八年，琅寰长公主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