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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情义何价 一个顾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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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被自己弄晕的于曼丽轻轻放到靠椅上,汪曼春毅然离开病房前,最后吻了吻雪白床单上那只遍布针痕的手,小心翼翼将它拢入被毯中。
师哥,曼丽会在这照顾你,我去把阿诚接回来。
“首长再见,一路顺风。”
轻踩油门,车子不急不缓驶出军区。立正行注目礼的卫兵挺拔如松的身影在后视镜中缓缓后退,逐渐融入迷蒙无际的夜色中。
汪曼春长出了口气。想象着毒蜂发现时会气急败坏成什么样子,也不禁涌起一阵愧疚与心虚。
“阿姐你不能走!他们千方百计在抓你,出了这个军区,就再没人能护着你了!”
“曼丽,我会小心的。”
“不行!你在这里守着姐夫,我去把阿诚哥叫回来。”
“你?你能劝得动他才怪!除了师哥,就只有我能镇住这小子了。”
“不,我决不让你离开房间半步。”
“曼丽,让开,别逼我动手。”
“阿姐,姐夫这个样子,你怎么舍得离开呢?你明知道走出这里就再难回来了!”
“如果阿诚出事而我却坐视不理,你要我拿什么脸面见我师哥?”
……
汪曼春咬了咬牙,脚下发力,性能精良的越野车向着黑暗荒郊绝尘而去,毫无半丝迟疑。
江南春雨洒洒停停,似乎永远下不干净。灰黑浓云笼罩着苍穹,模糊了晨昏,看不到黎明,破晓的天色依旧阴沉得仿佛要压进人的心脏里。
老街窄巷,纵横交错,有如一个巨大的迷宫。
汪曼春隐身在熟悉的弄堂深处,远远凝望那片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宅区,强抑慌乱默默推测着一扇扇石库门后的玄机。作为107注册在案的安全屋,吴书记能查到此处并不奇怪。当时就近将姚正阳拖来这里,不过是要容自己足够的时间来完成交易,原本也没想困住他太久。而眼下出动这么多公安这样严密的封锁,看样子不应只是在取证,那些混迹在人群中的便衣警察分明还在四处搜索。阿诚是不是在里面?自己又该如何相助?
封锁线外的来往行人都在好奇地翘首驻足,纷纷交头接耳打探议论。匆匆赶早班的男女,推车卖馄饨的小贩,打水的婶婶,淘米的阿婆……每个人都似乎忘了自己出门的本来目的,各种有关入室抢劫的凶案猜想不胫而走,聚集在街头巷尾的市民越来越多。
汪曼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脑中飞转暗暗衡量。多年的经验告诉她,不明情势下决不可自乱阵脚轻举妄动。压低工作帽,纱厂女工打扮的她从容不迫地混入围观群众中,开始缓缓向一个多条里弄的交汇点移动——如果阿诚确实被困,那个岔口便是在外围制造混乱的最佳地点,可以转移注意混淆视听助他脱身。
然而才将将走出十几米,猝然两声枪响划破晦暗的长空,正是从那个方位传来。
人群中霎时尖叫迭起,形势大乱。受惊群众慌不择路四散奔逃,大批警察纷纷涌向现场维持秩序。一切都如预想的那般,封锁最薄弱的西北一隅必将出现空隙。
混乱间,汪曼春的身形只微微一顿,随即掉转头朝那个缺口冲去。
不出所料,她很快便在惶惶乱窜的人潮中锁定了目标:一对貌似夫妻、披一件雨衣紧搂着离去的背影,虽距离甚远完全看不清楚细节,但凭她的职业敏感明显直觉到与旁人不同。无暇多想,她下意识地拔腿跟了上去。
天昏欲雨,人多难辨。不知是否已有察觉,前面的人在蛛网般盘缠交错的小巷里不停地东拐西绕,显然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汪曼春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去,一路尾随着走出警察控制的街区,眼看就要汇入大路的上班人流中,不料猛地一股劲风袭面,耳畔拳声虎虎。汪曼春本能地侧身避过,一个穿大号雨衣,围巾蒙面的人影居高临下地逼将过来。
对方来势迅猛疾如闪电,汪曼春被迫回身还击。拳掌相接的那一瞬,二人突地一个照面,都不约而同硬生生地收住了招式。
“大嫂?!”
惊愕中的阿诚一把将汪曼春拉至方才藏身的檐下:“你不好好守着大哥,来这里做什么?”
“刚刚那两枪是你放的。”汪曼春蹙眉问:“朱徽茵,也是你从阿五那里找出来对付姚正阳的?”
“不。”阿诚摇了摇头:“我赶到小阁楼的时候,朱徽茵已经在那里了,正死死逼问姚正阳那些材料的下落。”
“结果突然遭遇包抄,朱徽茵带着姓姚的来不及撤离,幸好有你帮他们脱身。”汪曼春心下了然。
“没想到差点伤了你。”阿诚懊恼不已:“本来当时那种情况,由我押姓姚的走,机会要大很多。可偏偏朱徽茵就像疯了一样,说什么也不肯。”
“她是在保护你啊。劫持公安部来的肃反主任,这种事怎么能跟你扯上干系?”
汪曼春黯然叹了口气:“这姑娘的心思我明白。毕竟那些材料是她写的,说好夺取证据上告中央,将这些人的真面目昭示天下,半途却被我私自拿去作了交易。她现在再怎么试图翻供,也改变不了这些白纸黑字的指控,所以拼了命也想把材料夺回来。我叫阿五将她秘密软禁,就是怕她会做蠢事,谁知她怎么又能脱身?”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蓦地联想起手术室外那两人的窃窃耳语和之后再没出现的郭骑云,不由恨得直咬牙:“一定又是疯子派他副官干的好事!”
“疯子也想保护你,拿回那些黑材料啊。你就别怪他了。”阿诚难得地为毒蜂说了句好话。
汪曼春微一沉吟,急匆匆道:“阿诚,我是被正式看管待审的人,不好公然露面。目前还没有针对你的拘捕令,你赶紧替我去趟江湾路的驻军部,给疯子捎个信……”
王天风这一晚几乎要被气晕了。
先是郭骑云垂头丧气地来报告,朱徽茵竟趁其不备甩掉了他不知去向。紧接着便是于曼丽,梨花带雨地抹着泪求他派人去找汪曼春。这107的一正一副两位所长,还真是脾性相投心有灵犀,赶在一起地给他制造惊吓啊!
旷野荒郊,夜沉如墨。
七窍生烟的军情部长坐在疾驰的黑色轿车内,森寒着脸一言不发。
“部长您别急,会找到的。”郭骑云忍不住低声安慰。
“不急?”王天风瞪眼怒道:“那两个疯女人落在人手里还有活路吗?你叫我不急?”
“没,没这么严重吧?”郭骑云愣了愣:“就算被抓,也还有一连串的法律程序呢。”
“你当他们是傻瓜吗?上次被咱们截了一回,这次还会给咱们留机会?”王天风几乎是在咆哮了。
郭骑云细细一想,愈发得慌乱无措:“那咱们,那……”
“那什么那,再开快点!”
焦躁不耐的催促声中,郭骑云将油门一踩到底,车子飞云掣电般冲向黑暗远方,扬起一路漫天尘土,久久不散。
车子开进江湾路一号,早有人心急火燎地守在门口等着报告情况:“部长,我们扣押了市公安局的明诚副局长。人闹得很凶,您看……”
“什么?”王天风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大约一小时前,明副局长闯进驻军司令部来,要求联系军区找您,并给了我们这样一封密信。”
王天风接过字条一看,那上面用的分明是汪曼春推荐给他、后来广为运用于情报部的明楼那套多层加密摩尔斯码。按这个月刚刚更换的解密步骤破译下来,只有简单八个字:持此信者,立刻羁押!
“我们接到命令只好硬着头皮执行,不想明副局长身手了得,好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制不住他。我们也不敢下狠手,只能锁住门派人守着。明副局长一直在里面扯着嗓门吼,估计是气疯了,可我们也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还不是那个疯婆娘要保全他?鬼扯的公安局副局长,蠢得像头驴!”
王天风听了更是火冒三丈,骂骂咧咧铁青着脸往里冲:“走,带我去看看!”
“朱副所长,你写的材料都在这里。”
一排拉开的抽屉前,姚正阳被缚的双手哆哆嗦嗦捧着文件夹,整个人颤抖得几乎站不稳,唇青面白极尽讨好地低声下气:“您仔细瞧瞧,都在这里,一份不少。”
在他的后心正中,紧抵着一把黑洞洞的手\枪。
这里,是朱徽茵的副所长办公室。她怎么也不曾想,姓姚的竟在她失踪后,把这些东西放回了她自己的书桌内。而姚正阳也没有料到,这个疯女人居然敢押着他,回到107所来自投罗网。
“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交出人质,放下武器,投降是你唯一的生路!”
楼外的喊话已经持续了一阵,里面依然毫无动静。吴书记拍了拍声嘶力竭的保卫处干事,接过他手中的大喇叭继续苦口婆心劝说:
“朱徽茵,你是107的老领导了,同志们都不想对你动武。我知道,你是受了威胁,被人指使才走到这一步。有什么苦衷什么要求,尽管向组织提出来,我们会尽全力满足你的。姚主任是北京公安部派来的肃反专员,无论有什么恩怨,也请你冷静克制。只要把人放出来,别的咱们都好商量……”
于窗外的殷殷劝降置若罔闻,朱徽茵神情专注地看着一页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被欢腾跳跃的火舌完全吞噬成灰,压在心头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长出口气,她走向桌后被牢牢绑在办公椅上的姚正阳,刚毅决绝的目光中透出如愿以偿的平静释然。
好了。现在,就只剩下最后的一项扫尾:处理人证。
呜——呜呜——
姚正阳猛烈地挣扎起来,塞满碎布的口中发出压抑断续的哀号。脸涨得通红,充满乞求恐惧绝望地瞪圆了双目,拼命蠕动着身体徒劳地想冲出束缚。
朱徽茵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根本就不是个活人,冷冷举枪对准他的太阳穴,连最后的话都免了。
这种人,不值得再为他浪费任何言语和时间。
“徽茵,住手!”
就要血溅五步的那一瞬,一道清厉果断的喝止声蓦地近在耳旁。几乎是习惯性的条件反射,朱徽茵立即闪避至姚正阳身后,拔枪死死顶住他的后脑。
“放松点,是我。”
不知从哪里赫然冒出的汪曼春,一面迅速推桌挪柜做着一系列的基本防御布划,一面对惊愕望着自己的朱徽茵解释道:“别像见了鬼似的。二六轰炸案过后,将党政军重要机关所在地的防空洞改建成密道,还是我师哥向华东军政委员会提出的。你没听说过吗?”
“我还以为是传闻,原来是真的。”
“看来保密工作做得不错。连你都不知道,我就放心了。”汪曼春边说边走过来准备封窗子。
朱徽茵起身拦住她道:“别费力了。他们真要攻进来,设这点障碍有什么用?”
“既然知道还要在这杀人?”汪曼春沉下脸,面色凝重:“枪一响,你就再没机会了。”
“留下他才叫祸害无穷。”朱徽茵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顾把汪曼春往外推:“我的事不用你管。走走走,怎么来的怎么出去。”
“朱徽茵,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我惹的事,决不会让任何人替我承担。”
汪曼春突然出其不意使出制敌的招数,欺身而上直取她的手腕:“我来就是要撇清你,救你出去。”
然而朱徽茵似乎早有准备,当即几下反擒拿法格开她的进攻:“所长,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向组长保证过要护你周全,哪怕拼了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傻姑娘,就算你毁掉了所有的证据,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你是我师哥一手带出来的,怎么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汪曼春跺脚急道:“以后我不在了,107的担子就要交给你。而我师哥,他也需要,需要有人好好地悉心照顾。徽茵,我求你,替我照顾好他。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替我照顾好他……”
她蓦地神色大变打住了下面的话,敏锐而戒备地指了指窗外。
一直在进行的喊话已不知何时嘎然而止,四下里突然沉入死一般的静寂。
朱徽茵点了点头。
二人眼波交流,心中俱是雪亮。不约而同伏下身,拖着绑缚姚正阳的椅子为掩护,缓缓后退离开窗前。
毫无预警的枪声,就在此刻打响了。
能见度几乎为零,没有任何策略章法,只是不管不顾盲目迅猛的连续扫射。
肆无忌惮铺天盖地的一阵枪林弹雨过后,诺大的办公室内硝烟弥漫,处处弹痕累累。
“所长,所长?”隐蔽在书桌后的朱徽茵从一堆文件狼藉中抬起头来,惶急地一连声呼唤。
“徽茵,我没事。你呢?”汪曼春的声音依旧很稳,慢慢爬到屋子中央那张突兀的办公椅旁。
“我也没事。”
朱徽茵定了定神,这才看清楚椅子上那个不知挨了多少枪的血窟窿人,浑身抽搐,喉中喀喀作响,极端痛苦地呼出最后一口气,大睁的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的惊恐怨毒。
汪曼春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到死都不相信自己这枚弃子,竟是被结果在自己人的手中。”
“死有余辜!”朱徽茵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撇开目光,看都不屑再多看一眼。
“现在好了,你要处理的全部处理干净了。”汪曼春掏枪在手,匍匐到朱徽茵身边:“吴书记是个厚道人,这肯定是肃反工作组的人来了。咱们快走!”
“你受伤了?”朱徽茵惊叫着抚上她淌血的额头。
“乱枪扫射时被掉下来的东西砸了一下,不碍事的。”汪曼春若无其事地擦了擦伤口,顺势抓紧她的手:“拿好武器,密道入口在走廊那边,咱们冲过去。”
朱徽茵挣脱不得,眼中的迟疑倏忽即逝,痛快道:“好。”
与此同时,楼门口一声巨响,大门被强行撞开。一批荷枪实弹,显是刚入伍的新兵呼地一涌而上,举枪便打,又是一阵四面八方的胡乱射击。
在这样密集的火力压制下,她们根本寸步难行。
“混账!停火!都住手!”
一辆挂军牌的黑色轿车突然按着喇叭猛冲过来,咔地刹在了楼前。做过多年教官的郭骑云声音洪亮的几声口令,立刻成功制止住楼内的乱枪。车门打开,军装笔挺气势凌人的中年汉子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杀气腾腾直逼到吴书记面前:“谁叫你们开火的?谁?谁发的命令?”
“王部长,不、不是我……”
吴书记早在第一篷枪声中便已腿软头麻,颓然伤感。此时直面王天风的雷霆震怒,更是吓得几乎瘫软,连连摇头,指着前方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结结巴巴:“是,是李副科长,他,他带的人。”
年轻人也听闻动静走了过来,满脸不可一世的骄横狂傲,上下打量着王天风说:“我是北京公安部派来的肃反特派员。你是……”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有力的耳光,不但把他打得懵了几秒,更令呆立门口等候指令的小战士们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你敢打人?”
不知天高地厚的特派员同志显然是气炸了,伸出拳头就要还击。下一秒只觉腹中翻江倒海,都没看到谁出的手,已经猛烈咳嗽着被郭骑云反拧住胳膊,紧按着脖子俯首在王天风面前。
“你,你们是谁?咳咳咳……好大的胆子!竟敢,竟敢公然攻击国家干部,攻击无产阶级专政!咳咳咳……”
“省点唾沫吧。”郭骑云轻蔑地将军官证往他面前一亮,眼见他气焰立时矮了一大截。“这里有我们接管,把那些新兵蛋子都叫回来。”
“不行!”谁知这位李副科长脖子一梗,又恢复了强硬:“我是奉北京首长的命令,坚决贯彻中央精神,不惜代价抓捕、打击、消灭一切反革/命分子,坚决护卫伟大的无产阶级专政……”
“住嘴!别给我在这里喊口号。”
王天风万分不耐地打断他,指着楼内怒声质问:“你的领导姚主任也在里面,你这么一味强攻乱枪扫射,居心何在?你这究竟是在执行肃反任务呢,还是杀人灭口,毁灭证据?”
“你,你血口喷人!我党的政策是决不跟敌人妥协。哪怕牺牲人质,也要把他们通通彻底消灭!”
李副科长反唇相稽振振有词:“你南京军区这时突然来横插一笔,要是让里面丧心病狂的反革/命趁机跑了,谁负得起这个责?”
“老子负得起!”
王天风目光凛凛,掷地有声,狠狠盯着他发出最后通牒:“你和你的人是要自己走,还是被架走?”
“就是这里了。”
办公楼内,俯身贴墙迅速移动的两条人影终于摸到了一扇小门前。开门拾级而下走出十来米,又是一道坚固的铁门。门是虚掩的,上面悬着几条铁索。
汪曼春有些脱力地靠在了门边。额上的伤口远比她自己说得严重,现在的她头晕目眩得厉害,咬牙勉强支撑着开口:“你先进去。到了防空洞左转,再顺着暗道一直走就好了。”
“你呢?你不走吗?”
“你让我喘口气,我就在你身后。”
“好。”
朱徽茵点头拉开门,越过她身前的那一瞬,猛地出手全力将她往里一推,砰地关紧门缠上铁链。
汪曼春虚弱无力猝不及防,待到趔趔趄趄站稳身形,门早被锁死了。
“徽茵,朱徽茵!”汪曼春急得拼命砸门:“你干什么?别犯傻,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的。”
“如果我手慢一步,现在被锁的就是我了吧?汪曼春,我总算胜了你一次。”
朱徽茵微笑着靠在门上,竟满是欣喜得意的神情:“我们两个总要留下一个,这件事才能了结,他们才能善罢甘休,老王才能全身而退。这些,你当然都明白。”
“不,不!徽茵,咱们先离开这里,以后的事自然有解决的办法。我师哥不是说过吗?活下去才有机会,熬过去就是胜利。徽茵,你不是最听他话吗?来,跟我回军区,我师哥需要你……”
“他需要的是你。”
朱徽茵笑着摇头,两行泪水顺着双颊滑落下来:“这些话,我正想对你说呢!那些人不会放过你,但只要你活着,无论在哪,哪怕一辈子见不着,只要你活着,他就有希望、有寄托,他就能硬撑着捱下来。你叫我替你照顾他,怎么就不想想,你都不在了,他又会在哪?”
“徽茵,不,不要!我求求你,不要……”
汪曼春泣不成声。一拳拳,一掌掌,徒劳地在横亘面前的铁门上留下斑斑血痕。
“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们都对我颇有歉意。其实有什么好歉疚的?我很高兴,也很欣慰,他娶到了你这么爱他的妻子。谢谢你,让他这么幸福。”
朱徽茵慢慢转过身,轻轻将手按在门上她不断拍打的位置,仿佛最后一次握手告别:
“汪曼春,别总想着舍己救人。记着,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组长他在等你。”
“徽茵……徽茵……”
凄厉绝望的嘶喊声中,她踏上石阶,原路折返。第二扇门严丝合缝关上的同时,便也将这尘世间的刻骨爱恨,依恋不舍,尽数隔绝在了门后。
她泰然自若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踩过一室的破碎狼藉,扯下已被打成烂布条的窗帘,将自己完全暴露在这个阴沉如暮的早晨。
“你们不是在找我吗?”她笑吟吟地对楼前拔枪对峙的两拨人马扬声道。
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被她的突然现身骤然打破,无数道惊异错愕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朱徽茵仰面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想起那年初来上海,正是像这样的一个绵绵雨季。
“我觉得自己都要发霉了。组长,什么时候能见到太阳啊?”她问。
“阳光照不到伪装者的世界,但太阳永远都在我们心里。”
默念着合上眼,仿佛就看到那抹可以替代阳光的笑容,温暖明亮,熨贴入心。那份沸腾着热血拼却所有至死追随的灵魂震撼,一直,一直,深留在她的骨髓里。
她笑若夜昙,从容不迫地握紧了镂刻精致的雕花手炉。那里面,一枚已被拉掉保险的手/雷,正嗤嗤地冒着火花……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不求一生一世,一个顾盼——已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