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蒋胜男

21、浴火

　　“人都到齐了吗？”
　　月亮山顶的大寨正殿里，嵬名山遇的母亲独孤氏坐在正中宝座上，看着下面齐簇簇的人头，轻轻地问了一声。
　　嵬名山遇率着妻子野利罗罗，儿子阿遇及子侄亲属诸人站在下面，闻言答道：“母亲，人都到齐了。”
　　独孤氏一个个看过去，男的、女的、儿辈、孙辈、甚至是重孙辈，大的已经头发见白，小的还在母亲襁褓中牙牙学语……
　　她再抬头看着大殿，当年她来到这里时，尚还青春年少，与山遇的父亲一起，在这月亮山扎下根来，数十年来，她亲眼看着月亮山在她和她的子孙手中草木繁盛，牛羊成群，人丁兴旺。这里一砖一瓦，一石一木，都是她亲手营造。满心以为，能够传至子子孙孙，繁衍不息。
　　可是，今日之后，这月亮山的大寨将不复存在，她的子子孙孙们，也将背井离乡踏上逃亡之路，甚至永远埋骨他乡。
　　她老了，老到七情六欲都渐渐变为麻木，她经历得太多，多到是生是死都无所谓了。可是此刻她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痛楚，如果可以，她宁可以自己的性命甚至加上来生，三生三世，去换取他们的平安。
　　独孤氏轻叹一声，抬手擦去浑浊的老泪：“山遇，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至于到今日的地步，你可怪我吗？”
　　当年李继迁叛宋，大宋兵马征讨地斤泽，一把大火烧了几天几夜，烧掉数千营帐，一万多人成为俘虏，李继迁只身逃出。独孤氏和李继迁的母亲罔氏、妻子野利氏一起成为了宋军俘虏，。
　　独孤氏等人过了十几年的俘虏生涯，直至李继迁去世之后，李德明继位向宋称臣议和，又过了数年之后，和议达成，才得以还乡故里。其中罔氏因年老体弱，等不到回家的那天早已经去世，野利氏也因为健康被摧毁，回到党项不到三年便也跟着去世了，只有独孤氏却越活越健旺，直活到如今已经年过八十，莫说在党项皇族中是人瑞，便是在整个党项来说，也是罕见的长寿。
　　她年轻时被俘，是见识过宋军的厉害，在宋境为俘了十几年，深知中原地大物博，人多势众。这些年来虽然养尊处优，皇族诸人皆唤她一声老祖宗，但是眼见得元昊自继位以来，越来越要走上当年李继迁的老路，铁了心要与大国作对，却是将这三十年来的安定繁荣一朝毁却。
　　她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她也不愿意历史重演，哪怕李继迁的反叛最后仍然能够坚持下去并取得了成果，但是她仍然是觉得，李德明的与大国交好，和平发展的模式，才是对于党项来说最好的。
　　所以她要她的儿子运用她们家族的影响来，来阻止元昊继续错下去，来阻止事情演变到不可收拾的程度去，来阻止党项又陷入血流成河的境地。
　　山遇听得母亲这般问他，连忙说：“母亲，羊群走上岔路，当然就得选好道。山遇也是皇族，遇到这样的事，就算是母亲不吩咐，该说的话，我也得说啊！灾难要来临时，也是长生天的意旨，难道我什么都不说，将来战火点燃，我就能够没事吗？既然做了党项男人，我就应该尊从我心的意愿，说出心中的话。”
　　独孤氏看着她的儿子，宛若看到丈夫当年的影子，她的夫与子，都是党项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敢作敢担，哪怕是生死关头，也不会做违心的事。她点了点头：“不错，说自己该说的话，走自己该走的路，这才是我的儿子。此去大宋，路途遥远，你们应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了吗？”
　　“都已经带齐了，请老祖宗放心！”说这话的自然是当家的主妇野利罗罗。
　　山遇的弟弟惟永却道：“老祖宗，兴平公主既有意与我们联合，我们何必要远走他乡，寄托大宋呢？何况大宋无人知道兀卒的所作所为，也未必能够领我兄弟之情，如若不能相信我们，则我们将无处托庇，内外交困啊！”
　　独孤氏长叹一声：“惟永啊，辽人一向野心勃勃，兴平公主又哪是安着什么好心。元昊比山遇年轻，坐王位名正言顺，又是她的丈夫。她凭什么扶着山遇登位，最后还是做一个王妃，做这么复杂的事，对她有什么好处？她根本就是借这个机会，要挑起我党项内乱，最好让我党项四分五裂，这样就永远没有机会壮大，就永远只能充当大辽的工具，被大辽掌控。我党项人血流成河，内战连年，换来大辽的利益，这才是兴平的目的。我们不能做她的工具，就算是流亡他乡，我们也不能做党项四分五裂的罪人。”
　　惟永红了脸，呐呐地退后，山遇看周围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上前一步想扶母亲下来：“母亲，我们该走了。”
　　独孤氏却端坐不动，摇了摇头：“山遇我儿，我很欣慰，你是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你带着族人们走吧，我已经过八十了，这辈子已经活得比别人长久太多了，就算我跟着你们走，也没几天活头了。今天死明天死，我老了，想把我的尸骨就留在这月亮山，不想埋骨他乡不得回。”说着，她拍了拍手，她的随身侍女带着几名侍从自后殿走进，人人手中都抱了柴薪，当下默不作声，将柴薪团团绕着独孤氏的座位堆放好了，又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只身站在独孤氏身边，那些侍从们却都退到了山遇身后。显见这侍女也是决心要与独孤氏一起同生共死了。
　　山遇不想竟有此见，心头巨震，跪地大放悲声：“母亲——”
　　众人也惊得一起跪下哭叫道：“老祖宗——”
　　独孤氏安坐不动，挥了挥手道：“我意已决，时间不多了，你们赶紧走吧！放心吧，不管你们走到哪里，我的魂总在月亮山照看着我们的老家！”
　　山遇率众人伏地大放悲声，号哭许久之后，这才相扶相搀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待得走到大殿外，众人都已经出去了，山遇忽然转回头跑了几步，冲着独孤氏磕了三个响头，这才一挥泪，与众人上马，赶着马车而去。
　　独孤氏看着儿孙们远去的背影，闭目，老泪纵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独孤氏终于又睁开眼，对这大寨中唯一留下的老侍女道：“点火吧！”
　　那老侍女心中悲恸，道：“老祖宗，要不要再等一等！”
　　独孤氏沉默片刻，道：“也好，让他们走远些吧，远到看不到再说！”
　　正在此刻，忽然听得远方传来马蹄声，两个老太太都怔住了，相互对看一眼：“会是谁呢？”
　　独孤氏摄定心神，道：“若是山遇去而复回，便赶他走；若是元昊派人来追，那正好，我也有几句话要让他们带给元昊。”说着，便让那老侍女取了油灯执在手中，她脚下的柴堆都是浇了油的，一点便着。
　　胭脂带着李守贵等十余名侍从，策马进入山道，抬头看着皓月初山，照得月亮山一片银光，如同仙境一般地美丽，心中暗暗感慨。
　　月亮山水草丰美，物产丰盛，自嵬名山遇的父亲起就族居此山，多年来更是治理得一派兴旺，她曾经来过此地，那时候自山顶的大寨向下，无数营帐，其乐熙熙。可是她这一路进来，却是营帐皆空，牛羊无踪，倒像是月亮山大寨忽然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死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