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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番外:君莫笑 醉卧沙场君 ...

  •   张辽第一次见到吕碧,是在王都洛阳。那时他还年轻,她也不过十二岁。

      张辽是雁门人,本姓聂,后来因仇家追杀而改了母姓。两年前,他怀着一腔报国的热血参军,被分到了丁原将军的军中。他由于武艺出众,很快就得到了擢升,被派去汉中募兵。可等到他募兵回来,丁将军死于义子吕布之手,朝廷把他分到了吕布军中,和高顺做了同僚。

      两人慢慢熟悉之后,张辽得知高顺与吕布是同乡,家贫,幼孤,某一次外出时遇上了羌族人,险些殒命。幸好,当时吕布在女儿的劝说下救了他。自那以后,他便跟随者吕布,从并州,一路辗转到了洛阳。

      吕布现在的主公是凉州牧董卓,他得势之后在洛阳鱼肉百姓,连带着部下也横行霸道,鱼肉百姓,甚至把洛阳城外的无辜百姓杀掉,用他们的头颅冒充贼首,拿去邀功。

      张辽不耻他们的行径,但他位卑权威无法阻止,所以眼不见为净,干脆不往城外去。今日他照例在城中巡视一圈,正准备会军营,却见高顺领着一拨人,脚步匆匆。他与高顺关系不错,便问:“子平,这么匆忙,可是出了什么事?”

      高顺:“是吕姑娘不见了。温侯急得不行,派我出城寻找。”又焦灼道:“听闻李傕他们又出城劫财去了,姑娘可千万别碰上了他们。”

      李傕郭汜和吕布多有不合,吕姑娘要是遇上他们,恐怕凶多吉少。张辽脸色一变,主动道:“既使如此,我也与你同去。”

      高顺没有拒绝,点头称谢,两人并辔在前,带着百来号人飞奔出城。

      洛阳一带经过连年的战火,早不复昔年气派。萋萋的青草下,甚至还能见到森森白骨。张辽看得心惊,叹了句“民声多艰”。

      走了一段路后,他与高顺忽然听到了一阵哭声,其间还夹杂着一个女孩的怒骂。两人对视一眼,加快速度赶了过去。

      吕碧小小的身体护住一位年轻妇人,杏眼圆睁,愤怒地和骑在马上的李傕对视。她早上在城中听到有人说要去杀贼,似乎很好玩的样子,便高高兴兴地跟了过来。却不想,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副景象:面黄肌瘦手无寸铁的村民,男的被杀掉,女的虏上车,房屋烧掉,值钱的东西统统搜走,简直比并州那些羌人还要野蛮。她看得怒火中烧,大喝一声冲到李傕身前,怒斥道:“你们干什么?”

      李傕被唬了一跳,定睛一看,来人居然是吕布的那个女儿。他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抬起马鞭抽过去:“没长眼吗?本将军正在诛杀乱贼!”

      吕碧是被吕布从小宠到大的,后来又有了个对她有求必应的高顺,从不知“怕”是什么意思。即使面对着凶神恶煞的李傕,她也丝毫不惧,高昂着脖子反驳道:“胡说,你们分明是在滥杀无辜!”

      李傕脸色变得阴沉:“吕姑娘,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妨碍军务。就冲着一条,本侯就可将你就地格杀。”

      吕碧眉毛一挑:“那就来呀,‘滥杀无辜’几时也成了军务,真是好笑。”

      “抓住她!”李傕气得七窍生烟,命令左右上前拿人。

      吕碧虽然练过武,但毕竟年纪小,力气经验都不如人,挣了半天都挣不开那两个亲兵的桎梏。扭动之间,她手上的旧伤被碰开,重新流了血。

      就在此时,张辽高顺赶到,和李傕对峙起来。

      高顺下了马,对李傕一礼:“李将军,不知姑娘何处得罪了你,还请将军看在姑娘年幼无知的份上,饶了她一次。”

      李傕本想教训吕碧一顿了事,但又觉得这样一来自己为免太没面子,于是干脆和他反着来:“你说放就放,当本将军是什么?”

      高顺是个老实人,不会说那些花言巧语的话,见李傕态度如此,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暗自估计了一下李傕带出来的人数,打算直接抢人。

      张辽收到他的眼色,不动声色地点头,手背在后面,对部下打手势。

      “李傕!你这小儿,抓本侯的女儿做什么!”吕布胯下一匹火红赤兔马,手持方天画戟,遥遥而来。他面容粗犷,斜眉凌厉,即使是笑着也让人感到害怕,更别说他现在瞪着那一双虎目。

      李傕的胆子立刻去了八分,打着哈哈笑道:“温侯息怒,这只是一场误会,误会。你们两个,还不快放了吕姑娘,再赔个罪。”

      那些人松了手,得了自由的吕碧右脚一抬,给了他们一人一腿=踢完犹不解气,还想再打几拳。

      吕布向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提了起来,放到自己身前,也不和李傕多废话,径自往洛阳而去。

      吕碧在马上回头大喊:“父亲,让他放了那些人!”

      吕布把她的脑袋扳回来:“别多管闲事,当心你的小命。”

      吕碧:“这怎么能算小事?”然而吕布根本不理她,很快,李傕和村民们都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中。

      一路上,吕布免不了教训她几句,但他每说一句,伶牙俐齿的吕碧就能顶十句。张辽看得有些目瞪口呆,他开始认真地打量起吕碧:红衣红裳,削肩细腰,酷似父亲的眉眼有别的姑娘所没有的逼人英气,但窝在父亲怀里怄气的样子又十分的惹人喜爱。张辽轻轻地笑了起来,原来并州的姑娘,和中原的姑娘确实不一样。

      吕布为了不让吕碧再出去惹是生非,决定曲线救国,同意她跟着高顺去军营。

      并州胡汉夹杂,战乱不止。加之民风有些胡化,故而当时吕布并没有阻止天生对武艺感兴趣的女儿舞枪弄棒。但到了洛阳后,他怀着不能被中原人看不起的念头,学着中原的方式,不仅不再让吕碧学武,还给她找了先生识字。然而,那些胡子飘飘文质彬彬的老先生无一例外的,都被她打出了家门。

      一日,吕碧在军营待到了月上中天,张辽不放心她独自回去,就便衣快马,送她回温侯府。

      汉朝禁宵,但吕碧是堂堂温侯之女,张辽是骑督尉,身份皆是不凡。巡逻的士兵权当自己眼瞎,若无其事地从他们边上走过。

      快到温侯府时,吕碧突然看到一位带着斗笠的宫装女子被巡夜士兵拿下,还动手动脚,出言不逊。她当即怒上心头,策马拦在两方人中间,让他们放人。

      那群士兵的头领似乎也有靠山,并不惧怕吕碧,拉扯半天不肯放手。张辽见状,从怀里摸出一袋五铢钱,扔给了那头领。

      他掂了掂钱袋的重量,骂骂咧咧的挥手,带着士兵走了。

      女子长出了口气,出于礼貌将斗笠的垂纱拂开,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小女任秀,表字红昌,系宫中女官,因受皇后之命而出宫办事,不想惹上事端,多谢这位姑娘,还有这位将军相救。”她盈盈拜倒时广袖翩飞,身姿动人,无愧那张美丽的脸。

      吕碧有些看呆,半天才回过神,结结巴巴问:“任姐姐既是出宫办事,那些人为什么还拦着?”

      任秀秀美轻蹙,模样楚楚动人:“大约是因为现在做主的不是陛下,而是董太师把。小女身上只有皇后御令,没有太师的手信。”

      吕碧想起前不久见过的董太师,那个圆滚滚的大胖子,脸上一阵嫌恶。她记得张辽是骑督尉,一个比将军略低些的五官,于是对他道:“文远叔叔,要不你送任姐姐回宫去,这儿离皇宫还有点距离,要是又被巡夜的抓住可就麻烦了。”

      温侯府前的守卫已经发现了吕碧,急忙忙地往这边跑,口里道:“姑娘你终于回来了,温侯方才还派了人去城中找你呢!”

      吕碧“啊”了一声,连忙朝府中跑,还不忘回头喊了句:“文远叔,任姐姐就交给你了!”

      夜风忽过,温侯府上挂的灯笼摇晃起来,一时光影错杂,吕碧的身形晦明变化,朦胧难以看清。任秀注视着她跑进府中,红润的朱唇勾起一抹笑容,若不可闻地喃喃道:“吕姑娘倒真是个心善的好人,完全不像……”恶贼董卓的走狗、三姓家奴吕布的女儿。

      今年的年过得很不安稳,先是十八路诸侯伐董,再是董卓逼迫皇帝迁都长安,又一把火烧了古都洛阳。待到草长莺飞又一春时,吕碧脚下踩着的,已是长安的土地。她穿着平民的布衣,和张辽一起走在城中大道上,沿路皆是衣衫褴褛的饥民,让她不由得想起了李傕杀民充敌邀功的那一幕。

      吕碧很讨厌董卓,她想不懂,为什么父亲要为这样一个肥头大耳、连马都骑不稳的人卖命。为此,父女俩已经争吵多次。

      “文远叔,我想回并州。”吕碧闷闷道,隔了一会儿又无限追念道:“文远叔有没有去过并州?那里虽然不如中原繁华,但没有董胖子,也没有……任红昌。”

      她万万没有想到,那日偶遇的宫中女官任秀,居然变成了司徒王允的养女,变成了她父亲未来的如夫人。几日前,吕布从司徒府一回来就面有难色的找到她的母亲严夫人,说王司徒欲把他的养女许配给他。严夫人沉默半晌,点头应允。她却愤而大怒,先生狠狠地同父亲大吵了一架,然后气冲冲地杀向司徒府,要去会一会那位迷惑父亲的王姑娘。

      吕碧爬上司徒府后院的墙头,不料见到的却是一面之缘的任秀。

      依旧是青丝如墨,身姿款款,婀娜娉婷更胜扶风弱柳。任秀似乎一直等着她前来,见到她后神情不变,没有丝毫意外,微笑道:“吕姑娘既然来了,不妨下来和妾身说说话。”

      吕碧下来后的第一句话是:“你不是女官吗?”

      “迁都途中蒙难,幸得司徒大人相救,妾身便离了宫闱,拜司徒大人为义父,愿侍奉左右,以偿恩情。”她眼波滟滟,“却没想,还能和姑娘再相见。”

      吕碧看着她含笑的眉眼,怎么也下不去手大人。最后只能殃殃地爬墙离开,拉上半路相遇的张辽,在城中散心。

      她不想会温侯府,也不想去没有帮自己和吕布对着干的高顺,就赖上了张辽,在他家里蹭吃蹭喝。

      要是在往日,吕碧失踪五个时辰吕布就要满城的找人了;可一连五天,吕布不仅没找她,还叫去张辽,让他好生照顾。

      高顺在他回家的路上找到了他,对他细细说了吕姑娘平日的喜恶习惯。不过,对于这一切,自认为还未暴露行踪的吕碧完全不知情,咒了几句董胖子早死早超生后就招呼着张辽回家。顺便说一下,骑督尉张辽现在正在无限期休假中,一天十二个时辰陪着吕姑娘闲逛。

      此时,一支浩大的车队徐徐驰来,前面的旗帜上写着“太师董”三字,显然是董卓出行。吕碧不情不愿地跪下,眼睛却不安分的瞄来瞄去。

      董卓坐在宽大的马车上,两侧的帘子高高卷起,从中可窥到车内的情况。只见董卓满脸的横肉,十分惬意地闭着眼,倚在后壁上;在他身边,一位黄衣女子犹抱琵琶半遮面,边弹边浅唱低吟。想来是他的新宠。

      要不是打不过那些个侍卫,吕碧真想冲上去砍了董卓。她无不郁闷地目送着车队走过,那车中的女子似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偏过眼对她微微一笑,百媚千娇。

      吕碧吃了一惊:这眉毛这眼睛,不就是自己未来的小娘吗?她低头想了想,肯定是任秀贪慕董卓的权势,攀上了董胖子。不等车队走远,吕碧欢快地一跃而起,撇下张辽跑向了温侯府。

      吕布最近心情不佳,所以休假五日的张辽一回军营就被勒令在一日之内补回所缺的公务。好在他平日为人谦和,再加上长了张颇为俊朗的脸,人缘很是不错,几位同僚暗暗帮了忙。让他得以在天亮之前回去。

      今日是他的生辰,可家人俱亡的他没什么好庆祝的,向来都过得冷冷清清。张辽推开房门,抬眼便见消失了一天的高顺和吕碧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吕碧捧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文远叔,生辰快乐。送你的。”

      张辽不知所措,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慌乱。吕碧假怒着把盒子塞到他手里,嗔道:“客气什么呀,送你就收下呗。为了这个,我可学了好久呢。”其实,也就半天。

      高顺则道:“我带了些酒来。”

      “是父亲在洛阳时就埋下的好酒呢,我偷偷地挖了两坛过来,反正他现在也没空管这些破事。”吕碧兴致颇高,“今晚的夜色很美,我们上屋顶喝去吧。”

      张辽眼睛有些湿润,他讲盒子收好,和他们一起上了屋顶。

      正在中天的明月皎皎生辉,月华一泻千里,真是张辽平生见过最美的月色。张辽手持酒杯,遥望着雁门的方向,满腹思绪,半晌勿言。吕碧拿酒觞来碰,明眸善睐地对他笑着,然后亲亲热热的一手一个,拉着高顺和他,嚷着不醉不归。

      张辽咽下“男女有别”,浅笑着和他们谈天喝酒,一直闹到了破晓。

      神志不清的吕碧发起来酒疯,伸手要去追月,结果差点掉了下去。张辽一把捞住她,吕碧却揪着他的衣领,哭喊道:“高子平,你到底要不要娶我啊?要不要,娶不娶……”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安抚好她。

      高顺背着烂醉的吕碧离开,张辽回到屋里,打开木盒。里面叠放着一跳纶巾,上面歪歪扭扭的绣着一个“辽”字。

      不久之后,王允、吕布诛杀董卓,总揽朝政。但没过多久,董卓旧部郭汜李傕反攻长安,吕布出逃,王允被杀,任秀亦亡。长安城内物是人非。

      接下来的数年中,吕布辗转四方,投靠过袁术,依靠过袁绍,但终究难容与对方。后来,他们又抢占了刘备的徐州,招来了曹操刘备的进攻,被困于下邳。

      吕碧在战火中及笄,吕布开始为她的婚事发愁。自己的女儿千般好,思来想去挑来捡去,吕布答应了登基为帝的袁术的结姻。

      而张辽和高顺,因为男女之分的缘故,和她不再像原来那么亲近,高顺甚至开始躲着她。

      吕碧不解,跑到张辽这里大哭了一场。

      张辽手足无措,不知该怎样安慰,虽然他知道原因。

      无非是高顺位卑身微,吕布看不上罢了。他深知自己与吕碧绝无可能,早在年前就成了亲,现在已有了一个儿子,名字是张虎,还是吕碧取的。

      至于比他年长的高顺,仍是无妻无妾,孑然一身。

      张辽长叹了一声。几年前,一个叫陈宫的谋士投靠了吕布,让文武分配严重不平衡的终于有了个拿得出手的军师。然而,高顺却与他不合,两人多有摩擦,吕布还偏向陈宫。更重要的是,吕布似乎已经发现了高顺对吕碧的心思,对高顺多有打压,大有想赶走这个抢自己女儿的家伙的势头。

      不过,张辽知道这个势头是不会变成现实的。但高顺如果非要一条路走到黑,决计得不到重用。

      好男儿,应当开疆拓土,征战四方,配三尺之剑,立天子之阶,拜将入相,裂土封侯。儿女私情与之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后来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从血溅白门楼到威震逍遥津,从默默无名到名震天下,张辽活成了他想要的样子。只是年年生辰,他总会想起长安的那个夜晚,想起一抔黄土之下的故人。

      建安二十五年,晋阳侯张辽染病去世,终年五十三岁。

      临终前,他将一块陈旧的纶巾交给病榻之侧的张虎:“虎儿,你记住,为父死后,每年祭祖之时,别忘了给你高伯父和吕伯母敬一杯酒。”

      张虎听话的点头,含泪的眼中有着悲伤和不舍:“那这个……”

      “与为父同葬。”张辽呼吸困难,吃力嘱咐:“不要,让,让你的母亲知道。”他的头因为失去力气而慢慢地侧道一边,口里还在喃喃道:“你的吕伯母啊,是个很美很好的人……”

      年少时那些史书不会书写的执念,那轮此生不再的明月,那个红衣策马的少女,终于,可以再见了。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君莫笑一生执念参不破,自古情字最难书。

      君莫笑我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番外:君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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