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梦散浮舟

30、宛城难五

　　为了防止自家主公后院起火，乐进对一个士兵耳语一番，让他赶紧去大帐通风报信，自己则尽力拖延时间。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说带丁夫人去找曹操时，对方却问曹昂和郭照在哪里。

　　乐进一愣，一头雾水地带丁夫人来到曹昂的军帐。

　　曹昂这几日消瘦了很多，脸色也因为总是待在账内而比以往苍白，乍一看倒真像大病在身。他没料到丁夫人来得这么突然，看到对方风尘仆仆的出现在门前，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丁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懊悔地抱住他：“子修，你病成这样，怎么还在看书？”

　　乐进越发的迷惑了，昂公子病了？他怎么不知道。

　　面对着憔悴不堪的母亲，曹昂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说不出自己其实没事的话。丁夫人看着还傻站在门口的乐进，扬眉厉声道：“看什么，还不快去叫大夫来！”

　　乐进巴不得离开这里，闻言赶紧走人。

　　曹昂挣扎了许久，才硬着头皮向丁夫人解释，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千言万语都变成了一句“对不起”。

　　丁夫人又气又笑，摇头无奈道：“你和阿清啊，可真是……罢了，你们没事就好。”说完，她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跌坐在床上。

　　“母亲！”曹昂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扶她：“母亲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丁夫人脸色浮起痛苦之色，忍痛道：“没，没大事，只是腿上破了点皮而已，敷点药就好了。”自从出嫁后，她已经有十几年没碰过马和缰绳了，这次猛地骑了三四天，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出了一道深深地伤口，此刻正火烧般的痛。

　　曹昂等了一会儿，乐进不知是迷路了还是怎样了，迟迟没有带着军医出现。反而是郭照，和曹丕一起来乖乖认错。

　　丁夫人本就没什么怒气，又见郭照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哪里还会怪罪。她叹了口气，道：“事情的经过，子修已经同我说了。阿清，你是为了大局着想，母亲没什么好责备的，只要你们平平安安就好。”

　　郭照一见到丁夫人疲惫的面容，心里就有些后悔了，如今又听她这么一说，愈发的愧疚，眼边红了一圈。

　　丁夫人好笑道：“哭什么，母亲又没怪你。”语毕，她慈爱地摸了摸郭照的头，让她别再哭了。

　　此时，乐进终于带着军医赶过来了。和他们一起出现的，还有一脸心虚的曹操。

　　郭照等人很有眼力的退下了，虽然他们都不同程度的想看家暴现场。

　　曹操和丁夫人久久没有说话，丁夫人甚至垂下眼睑，看也不看他。最后，还是丁夫人被伤口疼得低呼了一声，才打破了沉静。

　　曹操拿着伤药走过来，柔声道：“阿瑶，别的事我们以后再说，我先给你上药。”

　　丁夫人一言不发，但也没有拒绝。她看着曹操在自己身前半跪下，目光复杂，里面有爱也有恨。因为这个姿势，她能很清楚的看到对方的额头，那上面不复她记忆中的光滑，鬓角也有了隐隐几点的白色。

　　毫无疑问，他们都老了。就连孩子，都长得和当年的他们一样的大。

　　丁夫人一直沉默地看着曹操仔细轻柔的动作，直到对方起身才开口道：“曹孟德，我们……”和离这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账外忽然想起一阵兵荒马乱之声。乐进撩开帐门进来，神色焦急：“主公，张显荣反了！”

　　丁夫人的脸上露出一抹慌乱，曹操安抚地握住她的手：“孤来时已经听郭祭酒的建议，布下了兵马，不必担忧。”又问乐进道：“元让和妙才呢？”

　　乐进：“两位将军已经调兵去迎敌了。不过，不过事发突然，兵马调动非一时之事，恐怕……”

　　曹操笃定道：“没有恐怕。孤打了半辈子的仗，岂会栽在区区张绣手里？文谦，你到大帐去，把邹氏……”他看了眼丁夫人：“算了。那是她的侄子，想来不会害她。”

　　账外，郭照出来后就在在账上钻了个小洞，偷偷看着里面的情况。曹丕在一边看着她的动作，想要阻止又开不了口，憋着一肚子话。

　　追过来的曹彰也想看，却被郭照不客气的赶开，两人差点又打了起来。

　　还好这时，张绣不负众望的反了。郭照立刻跟着曹昂，随夏侯惇去迎战。

　　对于这次的谋反，贾诩从头到尾都是不赞同的态度。如果不是张绣搬出张济的恩情说事，他绝对会来个非暴力不合作，让他死了这条心。

　　所以，当张绣左等右等没把胡车儿等回来却还执意起事时，贾诩立即回到自己的家宅中，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胡车儿没回来，说明他们的计划已经败露了。这场本来九成九可以成功的谋反，此时已经是一个死局。要是张绣就此收手，还可以装疯卖傻死不认账的糊弄过去。但兵权在他的手上，他想怎样就怎样，贾诩也劝不了。

　　迄今为止，他自认为对张绣是仁尽义尽了。平心而论，曹操是个枭雄，深谋远虑，能屈能伸，不说平定天下，做个一方霸主是绝对可以的。贾诩老了，不想再折腾，本想在张绣投降后就跳槽过去，后来即使帮着张绣谋反，但也没绝这个心思。毕竟曹操爱才惜才，他要是真摆了曹操一道，曹操只会更加的认可他的才华。可是现在，道是摆了，就是没中。对方说不准会恼羞成怒，让他和张绣去和张济团聚。

　　贾诩快速地盘算了天下的诸侯，发现没几个看得上，而且就算看上也比不上曹操后，忍不住骂了张绣一句。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还是多想想将来比较好。

　　贾诩换上一件粗布衣服，又从地上抓把灰，把自己抹得连张绣都认不出来。简单的易了个容后，他混在惶惶不安的百姓中，静静等着曹操破城，然后浑水摸鱼的出去。

　　张济生前待部下很好，张绣打着给他雪耻的旗号，让许多将士奋身而战，舍生忘死。而曹军明显是仓促应战，特别是在他们知道打这场仗是因为一个如此荒唐的原因后，更是士气低落，一度濒临溃败。

　　幸好，他们这一军的军司马是于禁。于禁一马当先，杀敌在前，又果断地砍了几个后退逃跑的士卒，大大地稳定了军心。他领着兵马且战且退，慢慢地朝本营去，一路上还收编了不少其他部溃逃的士卒。

　　路过一处村庄时，于禁发现了一队趁乱烧杀抢掠的青州兵，不顾对方是自己人，率部追着他们打。

　　青州兵大多都是由黄巾贼改编而来，是曹操在占领青州时建立起来的一支骁旅，可以说是百战百胜。但因为之前的身份，青州兵在打仗时常常打家劫舍，摸点油水。曹操对此一般是半管半不管，除非做得太过分才会责罚。

　　那几个青州兵被于禁打得怀恨在心，逃跑路上遇到了前来支援的夏侯惇，恶人先告状，说于禁也造反了。

　　有着张绣“珠玉在前”，夏侯惇现在一听到“造反”两个字就火大，闻言就要去砍人。

　　郭照跟在曹昂身后，见状赶紧策马拦在夏侯惇身前：“元让叔，阿清听闻于司马赏罚分明，治军严整，是大将之才。叔父不能因为一面之词就定了他的罪啊。”

　　曹昂也道：“子修和于司马并肩相战过，他绝不是见利忘义，背信弃义之人。”

　　夏侯惇一时的怒气过去了，冷静下来细想了一通：“你们说得在理，是叔父太冲动了。”

　　郭照手中长枪一挑，将一个青州兵马背上的包裹挑落在地，从中滚出了一地的珠宝。她冷笑道：“于司马造反？我看造反的是你们吧。”

　　那几个青州兵脸色一白，扬鞭就跑。

　　夏侯惇气得破口大骂，吩咐左右道：“追上他们，无论生死都给我带回来！”

　　张绣军本就人数比曹军少，战力也没有曹军强，只不过占着偷袭的名头打得猝不及防，才暂时占据了上风。待各个阵地反应过来并站稳了跟脚，他们便露了颓势，开始一步步的退败。

　　到了第二日的下午，曹军不仅打败了张绣军，还反攻入了宛城，生擒了张绣等人。

　　曹操从郭嘉那里知道了贾诩的存在，稍加逼问就得到了张绣的肯定，便立即派人去找。结果却是人去楼空，连根毛都没见到。他十分的惋惜，但也无可奈何。

　　在曹军开始反攻的时候，郭照就脱离了部队，和曹丕曹彰一起蹲在城门外守株待兔。以贾诩那个谨慎的性格，她可以肯定对方要跑路，以防曹操万一把他杀了。

　　果不其然，当宛城被攻破时，一群难民从城里涌出来，四散着逃命。其中有一个弓腰驼背的老汉，虽然尘灰满面，但神色不慌不忙，一点也为这突然而来的灾祸所动。

　　曹丕和曹彰都知道他们此行是为了干什么，见郭照一直盯着那人，福至心灵的包抄了过去。

　　成功出城的贾诩忽然眼皮一跳，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的直觉向来很准，让他略有些紧张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想了想，贾诩不打算跟着难民走了，而是拐进了一条小道。

　　郭照看准时机，精确无误地扑过去，倒在贾诩面前。

　　贾诩看了她一眼，抬脚跨了过去，面无表情。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死人，早已是心冷似铁。

　　可，就在那么一瞬间，他听见那个女孩呢喃了一声“父亲”。

　　出于种种考虑，贾诩从来没有把家眷带在身边，所以他的小女儿出生至今，他一面也没有见过。

　　贾诩停下脚步，走回来，打算看看那个女孩怎么了，并在心里告诫自己，下不为例。但他刚弯下腰低下头，脖子那儿就传来一阵剧痛，然后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过去前，他想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自己以后一定要记牢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