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然后……”童彧道,“这位前田小姐,已经在半个月前不幸去世了。”
半个月前……这差不多是保密局开始接触舒良平的时间了。肖云鹤心念一动,又问道:“死因呢?”
童彧道:“是自杀。”这位前田小姐——暂且称呼她为惠子好了,因为在苏醒后出现了严重的记忆崩盘现象,前田一郎便聘请了24小时的贴身护工,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的生活起居。而在时间线上,正是因为惠子的意外摔伤,前田一郎才窥见了这个“死亡之鼎”的冰山一角,为了摆脱诅咒带来的可怕后果,他将鼎转赠到了菅野家的博物馆里,但没想到的是,在正国死讯传来的一个月后,惠子同样在自己的卧室里选择了自杀。
因为害怕惠子会伤害自己,护工们早早就把家中尖锐的器具给藏了起来,不料惠子还是摔破了装着粥的砂锅,用碎瓷片把自己的手腕割得鲜血淋漓。
介于芳树和裕子在场,童彧便没有过多介绍前田一郎在“嫁祸”过程中的心路历程,只简单做了个结语:“稍后我会把尸检报告和其他资料交给二位。我们今天……”
几个人边说边谈,不知不觉已到了傍晚的时间。肖云鹤“嗯”了一声,说道:“……就到此为止吧。”菅野方和前田方提供的线索有些过于杂乱了,他确实需要时间和秦致好好梳理一番。秦致顺势道:“今天中午多谢款待,再晚也不好继续叨扰二位了。”裕子却突然开口道:“请等一下!”
她挺直背脊,表情严肃,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如果二位不介意的话,今晚就请在这里住下来吧。”
芳树道:“住下来?”似乎没想到裕子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裕子道:“是的。”又把目光转向秦致和肖云鹤二人,垂首道,“非常抱歉,我知道这让二位感到为难了。但老爷去世后,这个家……我个人的力量有限,所以我希望二位能够留下来保护芳树少爷。这只是我的不情之请,如有冒犯,恳请二位原谅。”
肖云鹤心里颇有些意动,比起童彧那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不尽不实,他其实更关心菅野家的这起命案。眼前这座庭院虽然不是正国的自杀现场,但对调查死者生前的情况却多有裨益,能留下来过夜是再好不过了,当即道:“……嗯,童处长?”
童彧:“……”稳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回答道,“……但凭二位安排。”
秦致知道童彧和裕子担心的都是什么,略一思忖,随手将右手拇指上的那枚篆字扳指给褪了下来,凌空抛给童彧,“童处长,请您转告前田先生,秦某人既临危受命,等事情了结了之后,该有的利息可是一分都不能少啊。”
童彧怔怔接了扳指,须臾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一颗心定下大半,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许多,应道:“我明白了。”
秦致和童彧就此达成了某种共识,又对芳树主仆二人道:“那今晚就有劳二位了。”
裕子道:“是,多谢您了。”
几个人便又定下了和明天有关的安排——由芳树和裕子领路,带着夫夫二人去到真正的案发现场,也就是菅野博物馆。一来查清正国的死因,二来……自然就是一睹那个“死亡之鼎”的庐山真面目了。
肖云鹤对这个结果表示满意。芳树亲自送别了童彧,回来后对裕子道:“裕子婆婆,请去准备晚饭吧,他们二位由我负责招待就可以了。”
裕子应了声“是”,单看表情又恢复了那种谨小慎微的刻板模样,微微躬身退出了房间。
芳树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二位,请跟我来。”
菅野家的大宅主体分为两个部分,前方有一大一小两个会客室(小的兼做餐厅之用),以及一个迷你型的室内剑术道场,后方则是主人家的卧室和招待用的客房。配套的温泉虽然面积不大,但周围树木葱茏,怪石嶙峋,烟雾蒸腾间也如同置身于传说中的仙境一般。芳树为他们挑选的是临近道场的一间客房,屋内被褥整洁,桌面纤尘不染,一看就是被人用心打扫过了。肖云鹤放下行李,又听芳树介绍道:“桌上的电话有内线连接,按‘2’是我的房间,‘3’是裕子婆婆的房间。室外的温泉是露天的,如果二位不习惯,可以使用室内的浴池。”而后为他们指明了卫生间和浴室的方位。
安排好两人的晚间休息后,芳树欠身告辞道:“那么,请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菅野先生,请留步。”就在芳树即将离开房间的时候,秦致开口阻止了他,“您应该还有其他的话没有说吧?”
他语气有些过于平静了,完全不是这种“拷问”状态下应有的口吻。芳树一时拿捏不准他是否真的发现了什么,只回答道:“……抱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我们还是坐下来好好谈谈吧。”肖云鹤道,“菅野先生,请坐。”
他反客为主的举动成功让芳树感到了一丝强烈的压迫感。芳树抿了抿唇,停下脚步,重新走到夫夫二人的面前坐了下来。
肖云鹤也不想再兜什么圈子,开门见山地道:“简单来说,我们和童彧——我指的是他代言的前田一郎,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战友关系,希望菅野先生不要误会。现在我们三方都有各自的立场,为了事情能够圆满解决,但愿菅野先生不会成为第二个前田一郎,您觉得呢?”
各自的立场啊……芳树在心里想,自己是为了查清爷爷的死因,前田一郎是为了保命,那眼前这两个人呢,又是为了什么?他拢在和服袖子里的手掌悄然收紧,踯躅道:“……我可以相信你们吗?”
秦致道:“可以。因为我们只是被无故卷入的第三方。”他和肖云鹤都已经过了爱找麻烦的年纪,无论那个鼎价值几何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他们最终诉求也只是带着妹妹妹夫儿子外甥安全回家而已——毕竟他和肖云鹤都清楚“公元前1200年前”有可能意味着什么。
是的,风险。
不然他不会连越司常赠与他的信物都借出去给人保命。
芳树低下头,细腻柔和的面孔如同一尊未经雕琢的上好白瓷,沉默半晌,最终下定决心道:“好,我相信二位。”随即拿出了自己一直贴身收藏着的信封,“这是爷爷生前留下的信息,希望能对二位有所帮助。”
肖云鹤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张从活页本上拆下的稿纸,被人用铅笔涂出了曾经留在上一页的痕迹,可以看到“妇人”、“水”、“红色”、“复生”、“废墟”等几个毫无关联的词语。芳树解释道:“从医院回来后,我检查了爷爷的卧室,发现了掉落在地上的手账。因为爷爷平时有用手账做备忘的习惯,所以我……”才在正国的笔记里找到了这些可疑的字迹。
“我认为爷爷不会无缘无故地写下这些文字,很快把笔记交给了负责调查这件事的刑警。”芳树继续道,“可对方却以‘房门反锁’、‘案发当晚没有陌生人员出入’为由,拒绝了我继续调查的请求。”
肖云鹤觉得日本警方的态度倒是可以理解。当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正国的死有可能是一起谋杀,仅凭几个语意不明的单词也很难为早已定性的自杀翻案。秦致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童彧知道这件事吗?”
芳树摇了摇头,回答道:“我想他是不清楚的。”因为童彧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前田一郎的立场,芳树对他做不到百分之百的信任,便没有把一些重要的细节和盘托出。他还记得当初意识到正国之死可能与青铜鼎有关的时候,他曾经想方设法地得到了前田一郎的联系方式,在电话里低声下气地恳求对方,希望他能够坦诚那个青铜鼎背后的秘密,对方却简单粗暴地把他拉黑了事。如果不是因为前田惠子的“意外”……芳树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具讽刺意味的微笑,他大概永远也见不到这位大人物如此前倨后恭的一面。
“我很感激童先生的协助,但是……”芳树闭了闭眼,强压下眼底一闪而逝的刻骨恨意,“爷爷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前田明知道鼎有问题还把它转赠给爷爷,唯独这一点,我……我绝对、绝对不能够原谅。”
肖云鹤道:“我明白了。”
这个理由对现在的芳树来说,确实已经足够了。
“对不起。”芳树习惯性地道歉,“让二位见笑了。”
“菅野先生,请节哀顺变。”秦致说。
“我会的,谢谢。”芳树轻轻点头致意,而后扶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告辞了。”
秦致起身将他送到门口。芳树交握双手,又朝着两人的方向浅浅鞠了一躬,这才沿着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秦致关上房门,回过头来就听见肖云鹤问他:“你怎么看?”
“先看过童彧拿来的资料再说吧。”这是他给出的回答。
此时距离晚饭尚有一段时间,夫夫二人便对童彧提供的资料进行了一个简单的分类。一是和正国有关的部分,包括博物馆、自杀案、椿小次郎和那起离奇的校车事故;二是前田方的说法和惠子的病情;三是和这个青铜鼎有关的其他信息,比如它上上任主人的情况等等。
肖云鹤翻着翻着,突然觉得这个鼎环绕的谜团恐怕不止一个。如果日方的碳14检测没有出错,这个鼎的实际价值可能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却不声不响流落异乡少说也有十数年的光景——这种微妙的割裂感尤其令肖云鹤感到在意。
要知道和它同等规格的司母戊鼎,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列入禁止出境展览的文物名单了。
肖云鹤觉得这种空白的存在感背后必定有某种隐情,于是给乔源发了个消息,请他查查这个鼎在国内有没有相关的报道,顺便核实一下菅野正国和椿小次郎的有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