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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   童处长想静静。

      童处长并不想说话。

      短暂的失重感过后,终于“重回人间”的童彧是真的不敢再多想什么了——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被格式化了的硬盘,在经历了“宕机”和“重启”之后,飞速完成了自己职业生涯里一次彻底的升华,从此万事万物,牛鬼蛇神,我心自如磐石,不可转也。

      伍春行倒没他那么多乱七八糟——或者说立地成佛的想法,还算平稳的落地之后,在第一时间确认了一下四周的情况。芳树和童彧的状态尚可,唐鸣清依旧俊脸朝下地在地上挺尸,儿子交给玄珏抱着,师傅有他嫂子陪着——伍春行终于松了口气,看了一眼仍在神游天外的童彧,十分好心地提醒道:“童处,童处?完事了啊,你还好吧?”

      童彧这才如梦方醒,发出了一串由嗯啊呃哦组成的、毫无意义的语气助词,勉强回应了伍春行这句形式主义的问候,手腕一撑,居然还顺顺当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伍春行见他没什么大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唐鸣清跟前,伸手将他从看着就疼的大理石废墟里扒了出来。

      唐鸣清的半边脸上全是血迹,肋骨和四肢却奇迹般地没有任何损伤,看来他嫂子出手果然相当克制。伍春行拉起唐鸣清的一只胳膊扛在肩上,多少有些遗憾他兄嫂长发造型的保质期实在太短,一度想怂恿他们两个合体拍一部古装大片拿出去炫耀。秦致这时站得还算稳当,衣袖覆盖下的腕骨却出了一层细薄的冷汗,乖乖叫肖云鹤又给他把了次脉,这才笑道:“……这回让地府欠咱们这么大一个人情,百八十年的,阎王爷估计都不想再看见我了。”

      他这句“我没事”说得实在是有些过于迂回曲折了,何况肖云鹤对自己的医术本也没有太大的自信——他脉象虽然有些崩乱,但到底不是要命的症候,因此只冷冷地睇了他一眼,就差没把“惯你毛病”四个字写在脸上了:“秦少爷,我是个警察又不是大夫,你是不是还想让我问候问候你二大爷啊?”

      秦致:“……”心里默默给他那些无辜中枪的大爷们点了根蜡,有心想辩驳一二,只是话到嘴边,又觉得那些负隅顽抗的托词全是敷衍,真说出来了肖云鹤也不一定爱听。

      好在肖云鹤也不是非得听他说出个一二三四——他只是看不得自己放在心尖儿上的人这么作践自己,倒显得他真心廉价,心绪难平。

      但以秦大少爷那个不甘示弱的劲头儿,这样的举动又是十分合情合理的。肖云鹤总疑心他有轻度的PTSD——棍棒加身的时候从来不分敌我,具体表现为他这么多年的“作死”和“折腾”,好像他无论有多难过,都能够轻描淡写,十分潦草地一笔带过。

      肖云鹤索性也不多想了,秦大少爷心甘情愿的“矫情”就是颗扎心的软钉子,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解决的方式理应更简单粗暴一些——罡风破开手指,指腹在他苍白的唇线上轻轻一抹,直接把那滴浸润了魂契灵力的鲜血给他喂了进去。

      这动作委实有些要命——肖云鹤却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到耳室里面积极善后去了。

      秦致仍是抬起手来摸了摸嘴唇,心口又再度妥妥帖帖地温热起来。片刻后,他又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仿佛在顷刻间下定了什么难以言说的决心,看了一眼依旧在原地表演站桩的童彧,扬声道:“童处,喊保密局的人过来收拾吧。”旋即和肖云鹤一起消失在了九天十地诛魔大阵所残留的阴影里。

      但复生鼎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因果断裂,它现在就是个平平无奇又格外高寿的铜疙瘩而已。只是因为秦大少爷那些不清不楚的“我觉得”,肖云鹤才想着要给它额外添一重保险。

      外间的展览厅里,伍春行终于成功把唐鸣清安置在了椅子上,拢了下身上的毛毯,觉得现在的室温似乎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又张开五指在童彧的眼前晃了晃:“童处,童处?我师傅叫你喊增援呢。”

      童彧在四大皆空之余,维持着低能运转的脑细胞居然很好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掏出手机就开始拨号。伍春行叹了口气,心说他师傅这届的队友真是令闻者伤心见者落泪,随即把目光投向了依然瘫坐在地的芳树。说也奇怪,或许是因为白无常那张存在感过于强烈的鬼脸,要么就是他兄嫂的古装造型实在太仙,他一时竟有些回忆不清,芳树是否同样出现在了那个光怪陆离的黄泉背景板里。

      但这并不是重点——伍春行主动伸出手去:“……菅野先生,还能站起来吗?”

      芳树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恍惚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了他究竟是谁:“我……”

      “哎。”伍春行见他也说不出什么好不好了,认命地扶起了这位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情敌,再度确认了自己就是个天生的劳碌命。童彧这时也前言不搭后语地打完了电话,两个人眼观鼻鼻观心,这次是真的没话可聊了。

      好在钏路本质是个相当安静的城市,此时夜深人静,四下无人,加之距离不远,保密局的善后人员在十分钟左右就已经全部到位。等到大队人马进场的时候,秦致和肖云鹤也刚好从耳室里出来。秦致对着童彧,又露出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君子端方的微笑,尽职尽责地交代道:“复生鼎的恩怨已了,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就全凭童处的意愿了。”

      童彧每个字都听见了,只是不想听懂,眉毛十分纠结地皱在了一起。秦致走了个礼貌的过场,体贴地给童处留下了独自消化的时间。童彧这时也顾不上什么妥善安排了,于是一行人无论亲疏远近,有关无关,通通被打包扔回了保密局的三层小楼。

      芳树伍春行和夫夫二人各自分到了一间闲置的客房,被紧急送医的唐鸣清也在清理伤口的过程中悠悠转醒。芳树骤然经此大惊大惧,一杯助眠的牛奶下肚,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地就进入了睡眠。

      伍春行其实也困得不行,但还是强打着精神给儿子补了顿夜宵。肖云鹤叫住玄珏,确认了秦瑶一个人留在宾馆不会有事之后,一把将秦致推进了房间。

      秦少爷还是很顽强地站稳了——慢条斯理地脱了外套,嘴唇因为肖云鹤的那滴“补剂”已然恢复了些许浅淡的血色,只是面孔仍然泛着些不健康的苍白:“怎么,不打算给我补补魔吗?”

      “补魔?”肖云鹤发出一声促狭的冷笑,“您都快漏成个筛子了,还有空惦记这些有的没的呢。”拎了下屋里的暖水瓶发现还有热水,随手涮了两个杯子给二人满上,“秦少爷,我今天就是拼着不睡觉,也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你……”

      他是打定主意要扳一扳秦致身上的这些臭毛病了,可惜秦致好像根本没打算听他继续说下去。湿热的水雾在杯壁上凝结出细小的晶核,就仿佛他一路上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也跟着幻化成了实质,秦致几乎是有些局促地打断了他:“云鹤,我有话想和你说。”

      肖云鹤本以为他又打算插科打诨地蒙混过关,然而视线对上他的目光,却发现他眼睛里溢满了他们在日常相处中所罕见的那种“诚意”。肖云鹤不由得熄了秋后算账的心思,蹙眉道:“……什么?”

      “我……”秦致张了张嘴,突然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有些事情他本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只是而今一想,肖云鹤总该有知情的权利,“我……”

      他这样欲言又止,肖云鹤反而愈加莫名。秦致现在给他的感觉,就好像一个闯了大祸,却因为昧不下良心而主动跑到老师面前认错的小孩。

      肖云鹤道:“你怎么了?”

      “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又片刻,秦致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当年叫你莫去德溪的那块玉佩,是我亲手交给那个孩子的?”

      肖云鹤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提起旧事:“你没明说,但我终归猜得到——”

      “你不知道。”他说,“那块玉佩,是我在八年前,连环预告杀人案的时候,才亲手交给他的。我……”

      秦致说完这句话,几乎立刻就要红了眼眶。那些万丈幽冥里的历历前尘,又不是他不说不做,就能在人世间一笔勾销的。

      肖云鹤又花了几分钟来理解这句话里的前因后果——突然觉得这次的案子实在是太操蛋了。事已至此,他终于明白秦致在“时光回溯”后的那些不对劲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地府”两个字就像是一根浸满了火油的棉线,在黄泉彼岸彻底炸出了他千百年来所有的不安,凡此种种,只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所以呢。”肖云鹤甚至连语气都没有波动,“你觉得一切都是你的错?你不给他玉佩,我就不会上山砍人。我不砍人,你最后就不会想着给我一刀?”

      “秦少爷啊!”肖云鹤恨铁不成钢地道,“亏得谢七刚才还在下面谈什么因果,我以为你听明白了。去日因,今日果,你是觉得我们现在的日子过得不好?还是嫌我心黑眼瞎,看上了你这么个拎不清的玩意儿?”

      他这句话委实有些重了。秦致垂下眼睛,纤长睫毛在眼尾扫出一片几近浓烈的阴影,轻声道:“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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