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华章》天司沧霖

69、病中

　　如果说自从被贬至利城县令到升至东海太守这近一年的时间里，岳箫能将绝大部分的事情都发生在自己的意料之中，那么在那之后，他只能说是自己失算了。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那么便可以说他从未等到那病彻底离开的那一刻，他的病从未好过。
　　这次大概真的是太过了，送走雷石和言之贻那对兄弟之后，仿佛放下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一下子便撑不住了。从那日毫无预兆的倒在太守府门口后，再醒来时，左迁徐州刺史的任命状便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不是任命状来的快，而是他睡得太久了。
　　这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岳箫都昏昏沉沉的，不能说他完全没有醒来过，只是从未清醒过。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想了许多事情，无数的片段从他脑海中迅速的飞过，他想将每个都看个清楚，可挣扎了许久，却还是什么都看不清楚。但这努力又十分耗费体力，每挣扎一阵，他便又失掉了他好不容易聚起的力气，彻底昏睡过去。如此周而复始，却又控制不住的做着这种徒劳无益的事情，他仿佛陷进了一个死局，怎么也跳不出来。
　　府中之人无一不为他忧虑心焦，可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苏琬身上，尽可能的辅助他，只希望岳箫能早日好起来。
　　夏氏正打算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便见华韡沉着一张脸将药倒进了碗中。他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见了谁都爱答不理，仿佛谁欠了他的钱一般。不过此时众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岳箫身上，便也只当他是为了岳箫才致如此。
　　端了药过去，未进门便见苏琬正坐在岳箫床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可走进一看才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没看，不过是在盯着一点发呆罢了。窝在椅子中，看上去竟有几分病弱之感。
　　“小琬，小琬。”夏氏走进他，轻唤了几声，苏琬这才好似忽然惊醒一般，猛然抬起头来看向夏氏，尚不清明的双眼望着她怔了一刻，这才回过神来，忙接过药碗道：“这事怎么能让夏姨亲自过来。”
　　夏氏望着他那双强打着精神才能显出几分神采的眸子和眼中泛起的红血丝，虽然脸色尚好，可却也不禁有几分心疼，心中顿生愧疚。只因岳箫还未醒来便将心力全部放在他身上，未曾多关照苏琬，也不知道他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这般熬下去，怕是也会撑不下去的。
　　“现在时候也不早了，你也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说着，便将那碗药又夺了过来：“这药我来喂他吧。”
　　“我不累，这药给他试了，我也要看看效果如何，还是我来，夏姨去休息吧。”说罢，便又要将碗接过来，可却被夏氏挡下了，温婉的声音也显出几分不容置喙：“我让华韡过来看着，你去休息。”说着，握住了苏琬的手腕：“你当你的身体是铁打的吗，不要仗着年轻便这般不爱惜，你看你怎么都瘦成了这个样子了？”夏氏皱了眉，虽只是触碰到了手腕，可却仿佛只触到了骨头，只觉硌手。
　　苏琬手下悄然推开了夏氏的手，只道：“我不碍事的，多吃点好吃的便无事了。倒是夏姨，您可要注意保养好身体。”说着，又要去接那碗药，却被夏氏一眼瞪了回去。
　　见夏氏不肯退让，苏琬便也不坚持，便起身向夏氏道了安，真的回去休息了。大约真是累了，他这一休息，到天明十分也未再见到他得身影。
　　华韡盯了大半夜，平安无事，却也没半点起色，岳箫仍是未完全清醒过来。半夜时分他恍惚的醒过来一阵，大约也未看清旁边的人是谁，一拉住他的手腕，胡乱的说了些什么。华韡自然不会理会他究竟说了什么，只待他再次昏沉的睡了过去，便松了他的手到一旁去了。
　　苏玘回府的时候，正看到苏琬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风雨欲来时的阴风吹乱了他披散的长发，映在阴沉的天色之下，他的面色似是也有些阴沉。
　　“哥？”近六月的天气已经开始不稳，有时也会狂风骤起，随后便是大雨倾盆。此时正是这种天气，天阴沉的白昼仿佛黑夜一般。
　　“马上要下雨了，哥你坐在这里干什么？”苏玘说着，便去拉他的袖子。
　　苏琬仿佛忽然惊醒一般，抬眼望了望苏玘，这才感觉到风吹透了衣衫，有些凉。便与苏玘一同回到了房中，才一进门，便是骤雨落下。
　　“哥，你坐在院中做什么？”苏玘这几日忙得很，艳鬼的案子是结了，可军队却乱起来了。还有府中的事情，岳箫这一病，免不得要她多管一些。
　　“没事，只是看天色尚好，就在院中想想小竹的方子，没留神天色便阴沉下来了。”苏琬如平常一样玩笑似的说着，一边倒了杯水。
　　苏玘便是再忙，也看得出苏琬有些不对，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总之是在岳箫病倒之后。而且是越来越不对劲，他过去可从未有过如此心不在焉的时候。她想了想，便问道：“哥，箫哥的病是不是不太好啊？”
　　苏琬才喝了一口水，听到这一句便是直接呛住，剧烈的咳了起来。接连又灌了两杯水，这才勉强平复下来，抬手抹了唇边的水渍缓缓道：“他是积劳成疾，又因为太过耗费心力，加之这次周折太过。这素来已久的病，哪是那么容易能够恢复的。他现在未能清醒过来，正好可以借这个时机好生修养一阵。如果他清醒过来了，那还能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想？”
　　“那，你是故意不让他清醒过来了？”听他这样说，苏玘虽然尚有疑惑，可却也觉得并非无道理。
　　“我也没故意让他就这么睡着，只是没有刻意让他醒过来。”苏琬似是对那杯子起了兴趣，握在手中把玩着。
　　苏玘听他这么说，知道岳箫的病也并非很重，便猜令他不对劲的大约不是这件事，暗忖片刻，便提起了另一件事：“哥，我想府上再招一些差役，艳鬼的事情过了之后，很多差役都走了，人数本就不多，这下若是再有案子，怕是不够用的了。”
　　“不必。”苏琬放下杯子又倒了一杯水：“差役的事情就留给下任东海太守吧。”
　　这话的意思不难理解，岳箫此案过后会升官之事她也是猜得到的，可听苏琬如此信誓旦旦的说出来，倒是让她有些好奇了，苏琬是从哪里来的信心？
　　悄悄打量他一圈，却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正要开口问一句，便见谨文跑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慌张：“少庄主，公子的任命状来了，可公子还没醒过来。”
　　苏琬似是早料到会是如此，听闻此言也没有半分惊讶，只是放下说了杯子，便带着谨文前去将任命状接了，行事之流畅，仿佛在官场混迹多年之人。他将认命状仔细看了一遍，记下的上任的期限，便交给谨文，让他好生保管，随后便去看岳箫了。
　　时候尚早，距上任且有一段时间的空余，因此也不急于在此时便将岳箫强行唤醒。可仿佛是有感应一般，苏琬正在准备药材之时，岳箫竟幽幽转醒了。
　　他睁开仍有千斤重的眼睛，入目便是头顶上的素布帷帐。他盯着那一处过了许久有些回过神来，想起了这似乎是在自己的房间中，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真的醒了，慢慢的转过头向四处看去。
　　入目便是扎在药材堆里只露出一个头的苏琬，映在他仍存了几分迷茫的眼中，却是隐隐约约的又与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重合起来了。在梦中几次见到他，却还是年少时的模样，此时看到他，竟是没由来的有些慌张：苏琬真的回来了吗？
　　“苏琰。”他张了张嘴，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屋中突兀的响了起来。
　　声音很轻，可苏琬听到了，他抬起头向他望了一眼，正好便对上了他的眼睛。
　　“呦，要不说是官宦世家出身呢，还真是做官的料，这感应真是不得不服！”他扬起唇便向他走了过来，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切了一回脉，看上去似乎并无大碍了，才想去给他倒杯水，抬眼便发现他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心中没由来的有些慌乱，嘴上却仍是以平常的语气打趣道：“怎么了，睡傻了，不认识我了？”
　　岳箫只觉眼中的苏琬有些模糊，他的脸似乎有些不对劲，可却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便想着仔细看看，可越看却越觉得看不真切。听闻苏琬问他，他想了想，还是轻声道了一句“无事”。
　　苏琬为他仔细的检查了一遍，除却卧床时候长了导致的身体无力之外，身体却是恢复了很多。
　　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府中也一扫之前的阴沉压抑，变得欢欣轻松起来。只是这一月来卧床昏睡，若是想要恢复还需要费些功夫。府中几人轮换着陪他在院中走动，以恢复身体的力气。夏氏、苏玘、谨文，甚至华韡也偶尔会扶着他走上几圈，唯独苏琬却仍是整日将自己埋在药材堆里，从不陪他在院中走动。
　　大家都觉得奇怪，可却岳箫醒来的喜悦足以冲淡一切，苏琬的事便暂且放下不谈了。何况，距岳箫上任的日子也近了，还需在此之前尽可能的恢复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