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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朝花夕拾 他也要当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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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年
司马师八岁,今天姑姑来家里了,父亲小心翼翼地招待着。因为姑姑不再是他的姑姑而已了,姑姑成了五官中郎将的夫人,也就是父亲主子的夫人,父亲当然要小心对待。
但是姑姑才不是那种得势忘义的人,姑姑送了他和昭弟好多好吃的东西,还给他们弹琵琶听。
他夸姑姑的琵琶弹的好,姑姑说他:“师儿嘴真甜,以后一定能找到一个好媳妇儿。”
小司马师道:“嗯,师儿要找个像姑姑一样的女郎为妻。”
姑姑笑了,父亲道:“你姑姑可是女中之王,师儿你要找个像你母亲一样温柔贤惠的才好。”
小师儿歪了歪头,一副温顺纯良的样子:“姑姑也很温柔啊。”
只见姑姑放下琵琶笑了笑:“司马仲达,我记住了。”然后起身:“师儿昭儿,姑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春华,我走了,不用送了。”
母亲看了看父亲,一脸担忧。
“……”父亲顿了顿,后忙起身追:“哎,女王,你别走太快。哎,哎,我送送你。”
司马师和母亲都笑了,母亲说:“师儿你真坏。”
司马师表示很无辜地看着母亲:“姑姑又不会对父亲怎样嘛。”
姑姑和父亲的关系微妙着呢。
建安二十一年
司马师和母亲还有弟弟到五官中郎将府找姑姑,期间五官中郎将与甄夫人的女儿来找他去玩,姑姑便让他和昭弟陪着。
他不喜欢曹欢,今天还不喜欢曹欢的表妹夏侯徽。两个人都是小女孩儿,玩的东西都相当的没意思。采采花儿,编编花环,最高级的就是编个小动物。
可是曹欢和夏侯徽玩得不亦乐乎。
哎,有没有女孩子是不喜欢玩这些的?
建安二十二年
姑姑问他:“师儿长大后要娶谁家的女儿啊?”
他答:“师儿要娶姑姑的女儿。”
已被封为魏太子的曹丕在一旁道:“我看欢儿挺喜欢你的,你不喜欢欢儿?”
他赶紧摇摇头:“师配不上欢女郎。”
姑姑笑着摸摸他的头,然后他听见曹丕不悦的声音:“你觉得你配不上我的女儿,现在就离我的女儿姝儿远点。”
司马师委屈地看着自家疼爱自己的姑姑,果然听见姑姑说:“别听他的。师儿要多来看姑姑,多和姑姑肚子里的孩子接触知道吗?若真是个女儿,姑姑就把她许给你。”司马师乖巧地点头。
曹丕:“……”
曹丕觉得,他最期盼最疼爱的孩子,若真是个女儿一定不能许给司马师。
建安二十二年的冬天很冷。他记得就是那年冬天,姑姑肚子里的孩子没了,从此姑姑就落下了怕冷的毛病。
失去孩子,得了疫病的郭昭差点没有熬过那年的冬天,她差一点就要死了。
他记得在她睡那长长的一觉前,一个人在那样偏僻的地方过得多么不好。她对偷偷来看她的他说:“师儿以后只娶一人就好了,娶最爱的人就好。”
他记住了,然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看不见她。
他们都说,郭夫人死了,可是太子不愿意安葬她。太子把她放在自己房里,几乎时时都陪着郭夫人。
他有了妹妹,想要和姑姑说。可是他再见不到她。
他想,如果她的孩子还在,就和他的妹妹一样大吧。
建安二十三年,他在王家见到一个女孩子,她奇怪得很,不喜欢玩花花草草,只喜欢识文断字,风雅拨弦。
她是王家羊少君母家的孩子,她说她叫羊徽瑜。
她和他解释:徽,是琴徽的徽,以纪念她的外祖父蔡邕。瑜,是瑾瑜的瑜,是美玉。君子佩玉,以表其德。君子无故,玉不离身。
他记住了,徽,瑜。
徽瑜,徽瑜……
他说:“你要好好学习,当个女君子哦。”
他也要当个君子,让她当他的玉也不错。
君子无故,玉不离身。
她只是对他笑:“嗯,我会的,小公子。”
可惜她很快就走了,但是至少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年纪小,恐怕是记不住他的。
多年以后,如他所料,她根本就不知道他早就见过她了。
当父亲要为妹妹取名时,取了一个“徽”字,司马师赶紧摇头不同意。然后父亲又取了一个“媛”字和一个“瑜”字……
司马师赶紧说“媛”字好。
“哦,为何?”司马懿问其故。
司马师道:“媛,美丽之女也。《诗》有云: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司马懿想了想:“瑾瑜者,美玉也。美玉无瑕。”
“哪有无瑕之玉,传说而已。”
司马懿看看他,道:“小小年纪,怎么懂那么多?”
司马师不说话了。
他其实想说,是姑姑说的。他还想说,他想姑姑了,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告诉她。可是他不能说。
司马师已经不是懵懂无知的孩子了,他也大概知道太子和姑姑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那个人是太子,父亲都无法说什么。
建安二十四年,春花都开到了荼靡,司马师从父亲哪里得知姑姑醒了,便想着要去看望她。可是太子不许任何人看她。
这一年,他知道了她想逃离。可她没有成功,最终还是被太子找回来了。
后来母亲带他和妹妹去看她,她十分憔悴。他听见母亲安慰她,劝她和太子和好。
司马师本来以为姑姑是死心了,可是她居然真的和太子和好了。他不明白,问她,她只笑不语,后来便说:“师儿以后就会明白的。”
他到后来只明白了她爱那个人。那个人应该也爱她吧,不然不会在其成为魏王后便立她为魏王夫人,还有……
黄初元年,司马一家跟随新帝搬到了新都洛阳。
司马师知道,他的姑姑爱的那个人,已经是陛下了,她也因此被册封为贵嫔。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位份,据说是新帝新创,后宫地位仅次皇后。
司马师也知道,再不能称她为姑姑了,她是皇帝的贵嫔了。
虽然贵为贵嫔,可郭昭一直把司马家的几个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般疼爱。可司马师司马昭都知礼了,不敢再唤她姑姑。她便道,无旁人时,她还是他们的姑姑。
黄初三年九月初九日,重阳,郭昭被封为皇后。她之前就收养因母罪被贬为平原侯的曹叡,曹叡也因此而被晋封为王。那个时候,曹叡已经十八岁。
又几天,司马师随母亲入宫,看见长秋宫内竟然还等待着曹爽。郭昭命曹爽去安慰曹叡,只因曹爽是曹叡极为少数的称得上朋友的人。
司马师当时不解问:“殿下为何要收养平原侯?”郭昭笑笑对他说:“我没孩子却当上皇后,心里很不安。”
“那也不一定要收养平原王啊。”
母亲斥他说:“师儿,不要质疑殿下。”
郭昭倒觉得没什么:“师儿长大了,想的事情太多了。师儿你也是为我好,我知道,但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说完“哎呀”了一声,说:“我给叡儿做了件衣裳,刚才忘了叫曹爽拿给他。”
还没等郭昭开口叫女官送去,司马师便自告奋勇:“我去送给平原王。”然后他拿起衣裳就跑。
他在曹叡的寝殿门口听见了好多话。那些话语,让郭昭在以后的十几年里,哪怕是曹丕没有禁止,她也不愿意与曹叡太过于亲近。
多年后的曹叡怨恨郭昭时,可曾想过当初是怎样想她的。
曹叡说:“她现在对我好,是因为她害死了我的母亲。你不要被她骗了。”
曹爽劝道:“可是我看皇后殿下是真心的,元仲,你不要这样想殿下。她还让我来看你,安慰你呢。为了你的前程,你也要好好对皇后殿下啊。”
“对啊,为了我的前程,我要在陛下和她面前装孝顺。只有她开心了,陛下才会立我为太子。等我当上了太子,我一定想办法废了她,杀了她。陛下杀了我母亲,我就杀了他最爱的女人。”
司马师大气都不敢出,转身时却撞到了面无表情的郭昭。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听见了多少?他小心地唤了声姑姑,郭昭便拉着他悄悄离开了。
回到长秋宫的路上,郭昭问他:“师儿可知为尊者讳?”司马师不甘:“殿下!他的居心……”
“放心,我选择了他,自然有办法治他。”郭昭说:“师儿你要记住,你刚才听到的,不能和任何人说。如果陛下知道了,他就完了。我好不容易才保下他,我答应了他母亲替她照顾两个孩子,不能食言。”
司马师不情不愿地说:“是,师知道了。为尊者讳,为君者讳。”
黄初四年,司马师十六岁,娶妻夏侯徽。大婚前夜,他想他的一生也就这样了,希望那时遇见的那个女孩能嫁个如意郎君。
大婚之夜,他离开了青庐,让夏侯徽好好休息。
在他家的院子里,他又遇见她了。她被元姬搀扶着,手里提着一盏灯。
元姬和司马昭自幼相识,故司马师也和元姬见过好几次。
元姬虽然和司马昭很要好,却不太认识他们家,由是迷了路。看见司马师就像看见了救星,忙喊他过去帮忙引路。
“师公子,快来帮帮我们。我们迷路了,我表姊还扭了脚。”
司马师走近了,就看见羊徽瑜惨白的脸。他想,她一定很疼。
于是他接过她手里的灯,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背你。”
晦暗灯光下,他看见她如繁星般闪亮的眸子,她不好意思地说:“初次见面,就这样麻烦公子,真是失礼了。”
其实这不是他们初次见面,她果然不记得了。司马师略有些失落。
他背对她弯腰说:“不要紧的,徽瑜,来。”
王元姬奇道:“师公子怎么知道我表姊叫徽瑜?”
司马师无比自然的说:“不是元姬你告诉我的吗?”王元姬的确是经常提起她的表姊,于是也没怀疑,“哦”了声就跟着背上羊徽瑜的司马师走了。
没走几步就遇见了来找她们的家人,他也就只能放下她了。临走时她还不忘道谢。
目送他们走远,他回身才看见本该在青庐里的夏侯徽。
“子元,你是不是也讨厌我?你会像我父亲冷落我母亲一样,冷落我吗?”
她从前的家事,他大概知道。说实话,他也觉得她很可怜。又想起郭昭当初被冷落时的憔悴模样,以及那时对他说的话,他便走过去抱住夏侯徽:“媛容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了。”
夏侯徽比他小三岁,很温和,也很孝顺。和她在一起,司马师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可还是不由想,如果是羊徽瑜会不会更好?
黄初六年,他和夏侯徽有了第一个女儿。初为人父,司马师当然高兴。可夏侯徽却有些不乐,她说:“对不起子元,不是个儿子。”
司马师当即就和她说:“这有什么可说对不起的,我更喜欢女儿。”
黄初七年,曹丕去世,曹叡继位。郭昭被尊为了皇太后。
丈夫去世,郭昭心里自然不好受。那段日子,司马师常跟随母亲,有时也带着妻女入宫看望开解她。虽然惹来了曹叡的不满,但碍于郭昭,曹叡也就忍了。
郭昭素来疼爱司马师,爱屋及乌,也很喜欢他和夏侯徽的女儿。虽有太后疼爱,夏侯徽还是想给自己心爱的人生下一个可以继承他的儿子。
后来,直到她病逝,最遗憾的就是没有给他生个儿子。
那时的司马师在她榻前,紧紧握着她的手说:“没关系,我可以从弟弟的孩子里面过继一个来养。我们有五个女儿,这就够了。”
“子元,再娶一个人来陪你吧。我知道,即使我在你身边你也是孤独的。去找你爱的那个人吧。”
司马师摇摇头,没有答应她。夏侯徽红着眼,虚弱道:“我知道你这些年来,也是喜欢我的。我爱你啊,所以我不忍你一个人。娶她为妻吧,你这样的好,谁不会爱你呢?”
“你要好好的,这样我才安心啊。”
夏侯徽盛年去世给他带来了不少流言,他都不在意。
她死后一年,父亲给他安排了另一门亲事。父亲说,这次娶了吴氏,是有名无实。这次之后,他的婚事就随他自己了。
娶了吴青君没几个月,他们就散了。他得知羊徽瑜还没有婚约,就和父亲一起上门提亲。一番周折之后,他终于拥有了她。
司马师对羊徽瑜很是珍惜,他真的很想和他白头到老,可是他的身体状况在他执掌大魏权柄之后愈来愈差。
那年杀夏侯玄及其三族,他不是没有动过恻隐之心,尤其在她求情之后。可国家大义面前,没有儿女私情。
他这一生都对不起夏侯徽,生命的最后几年,还要对不起他最珍爱的羊徽瑜。
他吩咐了医官,任何人都不许说。
他怕羊徽瑜知道后担心。
直到病倒那一天,一切才被他弟弟司马昭知道。
那一天,司马昭不顾镇守洛阳的命令来许昌见他,司马师捂着疼痛的左眼,把他骂了一顿:“我让你留守洛阳,你来这里干什么?你离开洛阳,谁在洛阳?回去!”
司马昭等他说完了才说:“如果不是到了最后一步,兄长就不打算告诉我们了?兄长可想过嫂嫂和桃符?”
“我是不负责任了,兄长你也知道,我从小是这样的,你可以处置我。可我们兄弟,你却什么都不和我说,你还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担着,你不累吗?”
司马师:“……”
静默了一会儿,他才对双眼通红的弟弟说:“昭,你是我弟弟。”
“我是长子,我生来就有保护弟弟妹妹的责任。”
“现在,你也成熟了,可以执掌大魏了,一切都交给你了。”
司马昭微愣:“兄长……”
“替我照顾徽瑜和孩子,再帮我带句话给徽瑜,让她好好活着,照顾孩子。”
司马昭本忍着的泪忍不住了,他恭敬地对自己的兄长道:“是。”
从前司马师觉得,曹丕对郭昭是残忍的。他登基后,亲征数次,临死还留下她一个人在孤独深宫里。虽然她不怪他,但司马师难免要替他姑姑难受。
现在,司马师想,也许曹丕早就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所以最后那几年,曹丕总是征战,不见郭昭,以免她担心。
司马师想,羊徽瑜或许会伤心一阵,就像姑姑一样。可是以后为了孩子,或是为了其它,她会长命百岁的。
他希望她至百岁而无忧。
最后的那一夜,他看了眼床头的弟弟司马昭,问他:“昭,你还记得你为什么叫‘昭’吗?”
司马昭点头道:“记得。父亲说,姑姑的名字里就有个‘昭’,他为了纪念姑姑。‘昭’,是光明的意思,父亲同时还希望我做事坦荡。”
司马师紧紧抓着司马昭的手说:“你要记住,‘昭’是引领一天光明的晨曦,你是‘昭’,是大魏的光明。”
司马昭感觉到自己的手渐渐被放松了,他忙抓住那只快要从他手里逃脱的,没有活力的属于他兄长的手,郑重道:“兄长……我记住了。”
然后,司马昭哭得像个孩子。司马师却什么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