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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魂 玉魂随逝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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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游魂飘荡在拥挤的床前,虚虚荡荡的身影仿佛契合着房内那些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任谁都无法想象,曾经皇帝最宠爱的萧婳——明珠公主,竟然在死后残留了一魂,以无形无声的姿态苟活于人世间。
是什么让她不愿离去,又是什么不愿让她离去?
宋轩。。宋轩。。
“萧婳”依稀记得那个秋雨绵绵的下午,她正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却见不到已和自己成亲二年有余的驸马宋轩。死气沉沉的公主府养出了一个偷懒的粗使丫鬟,害得萧婳滑到在雨迹未清的院子门口。
在多月来的郁结于心和早产的危机的双重打击下,萧婳陷入难产。没有男主人的府内乱成一锅粥,萧婳惨白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庞,凝神望了门外许久。在最后关头,她尖叫道:“保孩子!”
萧婳产下一子,继而香消玉殒。遂后,她的魂魄就被驱逐出了本体,却独留一魂迟迟不曾消散,茫然地停在了自己逐渐冰冷的尸身旁。“萧婳”看着她的儿子那孱弱的身子红皱着脸,发出猫咪般的哭声。只听外头嘈乱的脚步和哭闹声中传出一句“驸马回来了!”。她猛然回头,只见一名消瘦的白衣男子大步踏入屋内。因逆着光,萧婳看不清男子的神情,只知道,她的驸马来晚了。
萧婳忽地脑中一刺,魂儿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竟是宋轩与一个名叫柳柔的女子的婚礼。
萧婳疯似的飘荡在每个布满喜庆的角落,听着旁人议论柳家大小姐的贤良淑德、两人的郎才女貌。
你们都忘了我吗?我才“离开”了一年!“萧婳”怒吼道,当然,不会有人听到。
她最后飘到两人跪拜的案前,虚渺的视线盯着正在行礼的新郎官。一拜、二拜……
然后萧婳就眼前一黑,意识再度陷入昏暗之中。
接下来的第三次、第四次,萧婳分别看到了宋轩立于朝堂之上与新帝——自己曾经的三哥辩论国事的风采;看到了宋轩在家中提笔上书致仕,是那样洒然而决绝,仿佛不是在割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这个男人啊!一夕入殿豪夺状元归,被迫尚主断仕途,红颜早逝独遗孤,续弦重入官场斗,名满天下壮志酬。他历经坎坷,终究还是闯下了自己的天地。
“萧婳”有些迷茫,难道她的存在正是宋轩的阻碍,所以连老天都看不下去才收了自己?“萧婳”也有些委屈,她只是爱上了个清冷的状元郎,想以身相许一世一双人尔,却难以料到自己最终没能成为那个相伴他一生的妻子。
这已经是第五次“萧婳”在宋轩的身边清醒过来了。她已经有些麻木于这种奇异的状态,却发现这可能会是最后一次,因为宋轩已经病入膏肓。
甩了甩“头”,“萧婳”极力让自己清醒地观察屋子里的一切。
一入眼便是那半坐于床头,面容饱经风霜却依旧俊朗清冷的男人。比起她初见的殿上的那个状元郎,此刻的他多了份坚毅、威严、以及沧桑。但就是在此刻如此病痛的纠缠下,他依旧挺直着脊背。
难怪眼光独到的萧婳当年在殿后一眼相中了这个状元郎,否则打马游街时,也不会有那么多榜下捉婿的人家想直接敲晕马背上的宋轩带走。
宋轩看着床下的人群,“萧婳”看着他。看他那一眼无法达底的双眸,挺拔的鼻子,清朗又刚毅的下巴,还有在上面的她最爱的两片薄唇。
有人说,薄唇者薄情,她却独爱,那出自于此的所有的话在她耳中都是悦人的。就算经常在面对自己时,那双唇会抿起,极难撬开。
“萧婳”又开始陷入深思,即使有过那两年多夫妻情分,还以这种难以预料的视角旁观了宋轩几回,她仍然没能完全了解面前这个男人。
说他重情,他怎会仅在自己身亡一年便娶了继室,斗志昂扬地回了官场;说他薄情,他又怎在余生和那个继室成了一双人。
“萧婳”可不愿去想一种可能:他只是对自己薄情罢了。毕竟当年是她求着皇上赐婚,就算他是前途无量的状元郎,让他尚主等于是断了仕途;就算他当时已经私底下换过庚帖,萧婳也强势地掐断了他与青梅竹马的亲事。
宋轩的目光穿透了“萧婳”的魂,似凝视什么又好像放空一切。“萧婳”幽幽地回过身子,顺着目光看去,是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美妇此刻正紧握着宋轩苍白的手,泪眼朦胧地凝视着对方。
此人正是柳柔,“萧婳”对这个美妇嫉妒如火,却又无法恨之入骨。柳柔乃是柳大学士唯一的嫡女,知书达理,才名远扬,成为了自己去世一年后宋轩的续弦,余生唯一的妻。
世人皆道这对夫妇举案齐眉,伉俪情深,仿佛与明珠公主形成了鲜明对比。唯一的遗憾只有在子嗣上。柳氏一生没有诞下儿女,但她对萧婳留下的儿子宋朗视如己出,疼爱有加。
再怎么说,柳氏也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的妻母,“萧婳”又多看了会她的眉眼,甚至有错觉道柳氏就是上天派来弥补自己过错的仙女。
“父亲,儿子会照顾好一切!”随着这醇厚的声音,“萧婳”看向旁边一个年过三旬的男人,目光不住放柔。这个比自己还年长的男人便是萧婳留在人世间与宋轩最亲密的血缘,她的儿子宋朗。宋朗样貌传承了七分宋轩,三分萧婳,不得不说是极养眼的。尤其是那双眼睛,真真是凤眼浓眉如画,像极了他的母亲。
“萧婳”很骄傲,她的儿子也于父亲同样的年纪成为状元,在来年迎娶了柳氏的侄女为妻,夫妻甚是和美。在父亲致仕后,他的官路更为顺畅,颇有家父之风,亦是宋轩引以为傲的孩子。此刻的宋朗也是一脸伤心,却又非常稳重地一边安抚柳氏,一边照顾妻儿。
柳氏将他教得极好。
还有后面那些自己的孙辈子女、自己的陪嫁丫鬟们……
望着这一大家子有着自己血缘的亲人和井井有序的仆从,“萧婳”既是伤感又是欣慰,或许换做自己根本无法照料得如此之好吧。
想当初作为皇帝最宠爱的明珠公主,萧婳可谓是藐视一切,骄纵万分。锦衣玉食的生活养刁了萧婳的眼光,肥壮了萧婳的胆儿。否则哪来她去偷窥那日皇帝殿试的机会?没这契机,也就没了她一眼相中状元郎,并以死相挟,非君不嫁的戏码了。
即是得了这桩姻缘,仅靠萧婳的一眼钟情系成的姻缘,依着萧婳骄纵的性子和宋轩的沉默相对,夫妻两的生活也算是多灾多难。直到那次几乎决断两人情分的争吵过后,宋轩随着他的老师去了江南,扔下萧婳独守空闺,在她难产之际没能及时回来。
在萧婳浑浑噩噩间,在她旁观着宋轩那没有自己的生活时,一个念头不断盘恒在她心里:到底是什么,让她把本该美好的日子过成了磨难?
萧婳作为皇后唯一所出的孩子,拥有得天独厚的身份。皇上在她生下来的那日便就下旨拟了“明珠公主”的封号,意在视她为掌上明珠。可以想象自后萧婳在这个深宫的生活,过得自是风调雨顺,甚至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就在这么个众星捧月的环境下,萧婳迎来了自己的十五岁生辰。
及笄礼当天,自是宴请八方,天下权贵人士蜂拥而至。皇后亲自为萧婳绾了发,插上御制的琉璃八宝簪,皇帝选了一块私库最好的和田玉亲自雕刻成玉佩赐赠。各色贺礼也是流水般送至朝霞宫内。
哪想到最好的“礼物”竟是萧婳自己翌日于殿试后求得的赐婚呢?
那个年纪的萧婳看的最多的书便是从民间搜集的各式各样的话本子。公主状元,才子佳人,不正是自己和宋轩?她幻想着婚后的二人也如桥段里的公主和驸马一般情定终身,双宿双飞,却被现实狠狠泼了盆冷水。
再也不读话本了!“萧婳”严肃地总结着经验。
扯回思绪,“萧婳”又将视线移回床头,望进宋轩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中。只见他一一交代后事,渐渐吃力地躺了下来,她也跟着飘到了床的上方。
宋轩突然闭口不言,微抿起唇,视线仿若注视着床顶。“萧婳”眨了眨眼,飘着的身子放低了些来凑近宋轩,只见那双眸中闪过亮光,仿佛回光返照。
难不成他看到了自己?“萧婳”乐观地想到,便放了个灿烂的笑容出来。宋轩脸色又见波动,启唇好像要说些什么,却被满屋越来越剧烈的啜泣声所掩盖。“萧婳”干脆整个魂都盖在了宋轩的身上,与他四目相对,周遭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她好像看到宋轩微微扬起了嘴角,双唇又动了动,缓缓闭上了眼睛。
萧婳的魂儿也跟着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