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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风流云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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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儿他们坐在南熏门外玉津园的水阁里,看这疾风骤雨下的铺天盖地。绫家大小姐细眉一蹙,道:“不出门也不下雨!真是令人生厌!”
慕怀风抱着双臂站在她不远处,瞭望阁下绿池骤涨,水势汹汹,淡然一笑道:“下雨天,留客天嘛,也难得见到这般大雨滂沱,权当多歇息一会儿了。”
不儿无奈的点点头,在阁里溜溜达达,见自家管家按着花窗,愁眉紧锁,便问道:“阿鸳?你怎么这副表情?”
青鸳侧头看看她,不无担心道:“这么大的雨,也不知掌柜一人在铺子里,应不应付得来…”
慕怀风笑道:“下雨了找个地方猫起来就是,还有什么应付不来?”
青鸳见客人这般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苦苦一笑,仍是一脸愁容。不儿自然知他心事,便向怀风解释道:“怀风你有所不知,咱那铺子,地势本就不高,院子里也易存积水。哥哥种的那些芙花兰草,娇嫩的很,可禁不住这瓢泼大雨当头砸下。再说毕竟是布店,绫罗绸缎也不少,虽然我们都整理的差不多了,但要真漫了水,还是要费不少功夫,才能再收拾好。再说哥哥那人…”不儿看看慕怀风,掩口一笑道:“你觉得他是块能干活的料嘛…”
慕怀风想了想,诚实的摇了摇头。不儿咯咯一乐,她拍了拍青鸳的手臂道:“他又不傻,应付不来,就扔在那里等你回去给他收拾便是。自己定会找个稳妥的地方乖乖猫着的。你就别担心啦。”
青鸳略微设想了一下,苦闷的答道:“既然大小姐如此说了,多半就会是这样…我本以为铺子关了我能歇息两天,看来是白瞎啦…”说完两人,皆是哈哈一笑。
不儿陪着青鸳看了会儿雨景,忽然发现慕怀风开始蹦来蹦去的,便好奇的问道:“怀风?你怎么啦??”慕怀风抖抖手脚道:“又是这可恶的虫豸!我怎么走到哪!它们都跟着!”
不儿听他这么说,赶忙道:“哥哥让我给你备了驱虫的香囊,你干嘛不带上?”
“我带上了啊!”慕怀风答道:“但好似没什么成效…”
不儿小嘴一撅,道:“你哪里带上了?我临出门,还看见在柜台的抽屉里放着呢!”慕怀风道:“我确实带了啊。”边说,他边去袖中摸索,“诶?奇怪了,我明明放身上了…”怀风东摸西找寻了半天,还是没找到。他仔细回想片刻,挠挠头道:“兴许,是早上去清晓那,给落下了吧…一会儿雨停了,我去找他问问。”
不儿追问道:“你从哪里拿的啊?我不是跟你说,在铺子柜台抽屉里吗?”
“额…”慕怀风顿了顿,道:“我好像…是在云翳书房的抽屉里拿的…”
不儿白他一眼,道:“你这么大个人,怎么稀里糊涂的…定是拿错了,你回头去卢清晓那取回来,可别忘给哥哥还回去。”慕怀风不好意思的笑笑,连连说是。
不儿叹了口气,嗔怪道:“你可别乱动哥哥的东西…他就跟那护食的猫儿一样,什么破烂,他都宝贝的很。我上次去给他收拾屋子,捡到一只落了棉絮的布老虎,刚想扔了。让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青鸳听着奇怪,便问道:“什么布老虎?”不儿无奈道:“就是还在墨黎谷的时候,我送他的那个…都八百年前的事儿了,他还宝贝着呢…所以我算是知道,他那屋子里,怎么能屯那么多东西…”
青鸳倚在窗边,喃喃道:“他那是宝贝你…若没有你,他哪里撑得到现在…”
不儿捶他一拳,怒道:“不许胡说!一会儿回去看看他,若是没事了,我们明天就回墨黎谷!早去岷山,把心经寻出来,给他疗伤。”
青鸳踌躇道:“那心经…真的有用吗?”
慕怀风截住他的话,说道:“就算没用,我也有别的法子,你就放心吧。”
青鸳赶紧点点头,他看向不儿又问道:“那卢公子,与我们同去吗?”
不儿愣了愣,看看慕怀风。慕怀风也只能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不儿惆怅道:“这俩人,我真是搞不懂。好的时候如胶似漆,闹起来又天翻地覆。若是世间真情皆如这般难寻,我看还是一个人乐得清闲。”她扫了眼慕怀风,问道:“我哥,他到底看上卢清晓什么地方了?”
慕怀风撇撇嘴说,你别问我啊,我哪里知道…不儿自己也想不明白,她只觉得这南山旋剑虽然仗义,但是有时候单纯的有点可怕。忽听青鸳幽幽道:“掌柜的…只会喜欢卢公子那样的人…”
不儿和怀风一齐看向他,不约而同的问道:“为什么?”
青鸳苦涩一笑,慢慢解释道:“因为他脑袋里事情太多,活的太累。卢公子率直单纯,与他那些陈年旧事又没有半点瓜葛,只有在他面前,掌柜的才能放下百般顾忌,万分忌惮,只做他自己。除了卢公子以外,他身边的人,哪个他不得照顾?哪个他敢辜负?大小姐你,就是他的命根儿。星若公子就好似恩人一样。我替他吃的那一刀,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至于他对谷主…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吧…”
慕怀风疑惑道:“什么一刀?”
青鸳顿了顿,答道:“归云山庄出事的那一夜,他不在庄子里。我换了他衣服,替他糊弄教书先生,他自己跑出去玩去了…后来家中进了歹人,杀人焚庄。他们知道少庄主是个男孩,杀了老爷和夫人之后,便砍了我…后来好似的因为火势太大,他们悉数撤去。我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墨黎谷的人是什么时候到的,醒转过来之后,才知道家里所有人都没了,死的死逃的逃…只有我跟大小姐被救了出来…”
慕怀风觉得脑袋有点蒙,忙问道:“你说什么?云翳他…不是与你们一同被救出来的!?那云翳后来去哪了?”
青鸳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起初谷主他们,也以为我是归云少主…发现少救了人之后,他们又回去找,但是没能找到。谷主觉得他早晚会回去,就留了人守在那里。守了四五年,真就盼到了他,这才把他带回来…”
慕怀风小心的问道:“那这四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藏身何处?你们可知道?”
不儿和青鸳对视一眼,都落寞的摇了摇头。慕怀风长叹一口气,他这才明白,当时暖烟阁里,绫影为什么会哭成那个样子。
三人沉默良久,外面的雨,渐渐停了。慕怀风见水阁之外云开雾散,斜阳漫洒,霁光浮瓦,碧秀参差。他抹了把脸,道:“好了好了,好在这事都过去了。这些年,也苦了你们三个孩子。终是雨过天晴,诸事均会好转。你们先回去看看他,我去趟清晓那里,把他也叫到布店去,一块合计合计,明天就同去墨黎谷。”
不儿觉得,也就只能这样了。他们一同出了玉津园回了罗城,慕怀风先行一步,不儿则带着青鸳他们一路疾行往布店赶。路过潘楼的时候,青鸳突然停下,向不儿问道:“额…那个…”
不儿瞪他一眼道:“你究竟是聪明还是傻!?这俩人能碰一块嘛!?先把那边料理清楚了,星若的事情,我再找他说!”
青鸳赶紧点点头,随着大小姐往布店跑去。他们回了铺子,开门进去,果见店里漫了不少水,好在阁架上的衣衫绸布都收起来了,只要把地上打扫干净便行了。青鸳带着白鹭和朱鹮找出些木桶旧布清理店铺,不儿则绕到后院去寻哥哥。铺子里的仨人,正打扫的满头大汗的时候,突然听到不儿惊声惨叫,自院中传来。
卢家香铺的少东家,已经快忙疯了。要知这名贵香药,最是的怕水怕潮。他在铺子里忙前忙后,亲自指挥着一干人等,清理屋里的存水,正焦头烂额之际,突然见屋外跑进一人。那人飞奔到卢慕辰面前,颤颤巍巍的急道:“大公子,您快随我回家看看!二公子他,有些不对劲…”
卢慕辰怒道:“他又怎么了!?”
阿淳苦着脸道:“小的也不知道…只是他突然冒着大雨回来,整个人都没了魂儿一样…”
卢慕辰狠狠一跺脚,拉过身边的掌柜嘱咐两句,随着阿淳一路小跑往家奔。他跑到家门口,发现门口站了个人。那人身形健硕,肤色黝黑,四十来岁,腰上还挂柄长剑。慕辰走上前去,打量来人一番,恭敬道:“在下卢慕辰,敢问阁下是?”
那人向他略一抱拳,道:“南山剑,慕怀风。”
卢慕辰一惊,忙道:“原是慕大侠!大侠可是,来寻清晓?”他见慕怀风点点头,赶紧把这人请进去,带着他一同到了清晓的居所。
卢慕辰上前拍了拍门,道:“清晓!开门!慕大侠来找你!”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屋里一声咆哮:“不见!!”
慕怀风可没他这好脾气,他拉开卢慕辰,一脚就把那木门踹成两半,盯着里面的人怒喝道:“怎么与你大哥说话!”
卢清晓浑身湿透的坐在地上,面颊上都是水,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头发一缕一缕的粘在脸上,整个人失了魂魄只余一副空壳。他抬眼看看慕怀风,好似找回些神志,眼圈唰就红了,“大师兄…”清晓颤抖着声音道:“清晓现在…真的不想见你…劳烦你还是改日再来…”说完,他垂下脑袋,把自己缩成一团,双肩不住的抖着。
慕怀风觉得他这样子实在不对劲,于是侧头对卢慕辰道:“卢公子你先出去,我有话与小师弟说。”
卢慕辰见他改了称呼,觉得人家剑派里面的事,自己也不好插手。他虽然有些心疼清晓,但是仔细想想,其实弟弟倒是与慕怀风走的更近些,只好点了点头,劝慰两句,便退了出去。他出门之后,吩咐阿淳小心候着,有什么事赶紧来报。卢慕辰走了之后,慕怀风走到清晓身边蹲下,担忧的问道:“昨天我就觉得你有些反常,出什么事了?”
清晓沉默了良久,微微抬起头,看了眼慕怀风,幽幽道:“我自小听着师父与师兄的戒训长大…只知人生在世应以侠义为本,以诚心待人…却不想一腔赤诚只换回重重虚诺…句句谎言…我将一颗真心都交给他…到头来,只是幻梦一场…我心里实在是难过…求大师兄让我一个人待会吧…”他哽咽两句,又把头埋回双臂之间。
慕怀风听的是一脑袋糊涂,他推了推卢清晓,不解道:“你这嘟嘟囔囔的说什么呢??”
清晓把头埋的更深,不肯言语。慕怀风心中气急,琢磨琢磨,想着能把小师弟惹成这样的人,也就只有那么一个,于是按下焦虑,耐心劝道:“你是不是又跟云翳拌嘴了?他啊,就是口不对心,你别跟他置气。”
清晓听到这两个字,心里疼的喘不上气,他深吸口气,低声道:“大师兄…倒是挺了解他…”慕怀风张口便答:“那是自然。”
清晓猛的抬头,盯着慕怀风喝道:“那你告诉我,他是什么样的人!?”慕怀风一愣,答道:“云翳吗?他聪慧机敏,心思细腻,洞悉万事,又通晓人心。哪里都好,就是活的太过小心了些。”
慕怀风想了想,大概也就是这般,只是不明白为何他越说,卢清晓的脸色越难看。他实在受不了清晓这一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于是不悦道:“有话就说!摆这么张脸给谁看!”
卢清晓扯扯嘴角,苦涩道:“聪慧机敏还是奸狡诡谲…?心思细腻还是居心叵测…?洞悉万事还是早有图谋…?通晓人心还是巧言令色…?大师兄你…可是辨的清?”
慕怀风怒目圆睁,一把扯过卢清晓怒道:“胡言乱语些什么!?你什么时候学的用这般恶毒言语,非议他人!?”
清晓推开他,撑着地爬起来,蹒跚两步,低吼道:“我不知道!我辨不清!我以为他眼眸之中柔情万种,我以为他唇齿之间海约山盟。转过身去,只见他将我捏在股掌之间…他抬手一扬我便漫步云端,他旋腕一按我便坠落深崖…我…我就好似吊在杖头的傀儡…任他摆布…”清晓越说,越是觉得绝望,他狠捶了两下心口,勉强稳住身形,他怔怔的看着慕怀风,凄然道:“你说你懂他…?那你告诉我,在他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
慕怀风瞪着小师弟,让他这一通乱喊搅的更是莫名。他虽不曾听绫影切实说过什么,但观他在南山上之言行,便知清晓对他来说,意义非比寻常。慕怀风也随他站了起来,看着卢清晓笃定道:“自然是他心中那人。”
清晓苦苦一笑,摇摇头道:“我也以为我是…可我在他心中又有什么用呢?他知道我待你们胜过至亲…他知我敬你如兄如父…他说他心中有我…他不是照样算计于你?!”
慕怀风听得一头雾水,诧异道:“他算计我?他算计我什么了?”
卢清晓抹了把脸,嘶哑道:“你可还记得京兆府的事?那军粮的方位,散出的消息,府衙间的文书…都是他借由幽谷之力一手策划的!他做这些,就是想让你亏欠与他…日后方能为他所用…!我那么在乎他…我满心都是他…到头来,该用手段的时候,他一点不心软!他就这般将你陷在监牢里,等他来救!”
“住口!”慕怀风神色一凛,怒道:“不要胡说八道。就算墨黎谷真有这个能力,云翳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了让你帮他啊!”清晓顿足道:“他做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接近你!为了接近你!为了讨好你!为了让你心甘情愿的帮他!!”
“你冷静点!”慕怀风按住清晓的双肩,诧异道:“我看你定是误会云翳了。他有什么需要我帮他的?!”
卢清晓深吸口气,颤巍巍的从怀里拿出个东西,递到慕怀风面前,呜咽道:“误会?我问你,这东西,是不是他给你的…?”
慕怀风一把夺过,翻掌一看,见是那个青花香囊。他蹙眉道:“这…云翳曾说给我个驱虫的香囊,我见这东西在他抽屉里摆着,便拿上了。不过…”他话还没说完,忽见卢清晓眼中有了光亮,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嘴角扯出一抹怪异的笑。慕怀风觉得奇怪,忙道:“怎么了?你笑什么?”
卢清晓擦了擦泪水,苦涩道:“我笑他…我笑他自以为是…他以为把你看得透彻,他费了那么多心思,设了那么多铺垫,最后搞出个藏素香囊给你,却没想到你,你居然把它用作驱那蚊蝇…?”
慕怀风忙摆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不儿说,我好像拿错了…”
“拿错了!?”卢清晓一把扯开那锦囊,从里面掏出一个纸团,扔给慕怀风道:“你真敢说!你自己看看!!”
慕怀风把那纸团小心打开,默读一遍里面的诗句,直直傻在了原地。他终于明白卢清晓为什么如此揣测绫影,为什么这般悲痛欲绝,他惊出一身冷汗,忙上前一步,按住清晓道:“清晓!我真是拿错了!!我给你赔不是!!走走走,你快随我去给云翳解释!”
清晓凄然道:“大师兄!那句子里不是写的很清楚了么!你怎么还说拿错!?”
慕怀风又打开纸条看了看,抬头看看卢清晓,又想想自己,一拍脑袋道:“卢清晓你个傻瓜!你以为这东西是给谁的!?”
清晓愣了半晌,道:“难道不是给你的?”
慕怀风真是要叫他气死,于是吼道:“废话!这明摆着是给你的啊!!”他拽过卢清晓,对着那纸条一字一句的念道:“云-倚-清-风-骋-碧-空,琴-随-剑-舞-怜-意-浓。旧-恨-难-言-君-莫-厌,新-泪-无-痕-断-肠-中。清风!清风啊你个混小子!你想什么呐!?”
卢清晓听大师兄将诗句逐一念过,隐约觉得和自己想的是有些不一样。他琢磨了一会儿,缓缓摇头道:“不对…不对…!若不是给你的…他无故提什么旧恨!?他做这一切,不是就想让你帮他复仇平恨!?”
慕怀风急道:“就是因为不是给我的!他才会提啊!那些旧恨,他有,我亦有,谈何难言!?”
卢清晓闻言一愣,傻傻的看着他,满面疑惑的问道:“他那旧恨…是双亲死于非命…与大师兄你有何干系?”
慕怀风叫他一句话噎住,剑眉深锁,一脸犹豫。忽然,他抬头看向卢清晓道:“清晓!你是不是…方才…去找过他了!?”
卢清晓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慕怀风大惊道:“刚才那些话…你疑他的事…香囊的事…你都对他说了…!?”
清晓咬紧了嘴唇,又点了点头。慕怀风咬牙道:“那他…怎么说的…?”清晓低声道:“他…他…他只说不是…我却已辨不出真假…”
“当然不是!!”慕怀风大吼一声,他负手在屋中踱了几步,一拳捶在立柱上,险些将那柱子捶裂。他回身看向卢清晓,锁紧了眉头,缓缓道:“云翳这傻孩子…他觉得这是我的私事…纵使你百般疑他,他也没告诉你…”
清晓不解的看着他,小心问道:“什么私事…?”
慕怀风转过身去,走了两步,立在窗边,深吸口气,低声道:“我爹,就是拂音圣手林昕林宵明…我是他与青楼乐妓所生…他极重声望,不肯认我,更不肯纳我娘为妾。我娘郁郁寡欢,香消玉殒之后,他悄悄的把我送到南山上,交给了师父…”
慕怀风转回身来,向傻乎乎的小师弟道:“所以我与云翳的娘亲林玥雯,是同父异母的姐弟。我是他,和不儿的舅父…我爹过世之后,我一直以为自己举目无亲,却没想到会见到云翳…我本想趁这机会去拜访一下那素未谋面的长姐…却不料她竟然已经消香玉陨…难道,我心中不恨吗?”
卢清晓定定看着大师兄,慢慢走到他身边,缓缓抬手,颤抖着指尖,拿回那几近让自己揉烂的薄纸。他捧着薄纸,忽然想起,流竹轩里,绫影绝望的神情。那一双灵眸,如死水一般瞪着自己,不住的摇头,不住的呢喃着说,不是的…不是的…自己却让重重猜忌迷了心智,就是不肯信他。清晓托起青蓝的锦囊,仔细看着上面一针一线,绣着朵朵白花,花儿下面,还有一支清流,首尾相环,萦绕花间。他似是能看到,夜阑之时,高灯之下,绫影捏着银针小心翼翼的穿针引线,绣着素蕊银花,绣好之后,便托在掌中,细细端详,然后柔柔一笑。清晓突然捂住了嘴,觉得万念俱灰。
慕怀风深吸口气,道:“现在你明白了?他忌惮万钧庄的阴狠毒辣,不想让你掺和进去,所以难言旧恨…可他将这诸事都瞒着你,引得你猜忌丛生,他又泣泪断肠…他心中只有你,你莫再疑他。他从不曾算计我什么…也没那个必要…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卢清晓站在那里,紧紧攥着手中的香囊,痛哭流涕道:“我…我到底跟他…都说了什么…”
怀风走过去,揉揉清晓的脑袋道:“好啦…也是怪我…走吧,一同给他赔不是去。”他转念又叹息道:“诶,师父还特地嘱咐我,让我好生看着他,他那身子本来就虚的很,又是个死心眼,就怕遇上痛心之事…我们赶紧回去看看他。”
清晓突然止住哭声,抬头向慕怀风道:“我、我有看到云翳,与你过招…他既然有功夫,为什么还这般羸弱?”
慕怀风猛的一惊,吼道:“你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清晓呆呆看着他,问:“知道什么?”
慕怀风突然觉得自己要让这俩人气死,他扯起卢清晓的衣领怒道:“云翳真的没跟你说过他为什么没了武功?”
清晓傻傻的摇了摇头。
“绫云翳!!”慕怀风盛怒之下大吼一声,吓得清晓缩紧了脖子。他把清晓提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跑,怒道:“走!跟我回布店!我非得收拾他不成!!”
卢清晓一把拉住他,喊道:“你先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慕怀风向他喝道:“因为他重伤未愈,心脉已断,内息皆损!黎玄鹤给他虚接了脉,也保不了他几年活头。师父这些日子一直在翻阅古籍,想办法给他续脉…不然由着他这么耗下去…你我就等着明年清明,给他扫墓吧!!”
清晓这才知道,什么叫做五雷轰顶。他与慕怀风一前一后飞奔出了卢家,施展寒松步,眨眼功夫就到了布帛铺。两人见布店大门紧闭,足尖轻点,腾空而起,踏着屋顶就飞进了院子。可到了院子里四下一看没有半个人影。卢清晓心下大慌,他下午临走之前,绫影泛红的眸子,苍白的面容,有气无力的语调,摇摇欲坠的身形,死死刻在他脑袋里。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后悔。当年卢植把他一个人扔在南山上,他吓得嚎啕大哭,当时的恐惧,也不抵现在的万分之一。
“云翳!云翳!!”清晓高声喊着,飞出中院,直奔流竹轩。他见流竹轩屋门虚掩,猛的冲进去,看到屋里坐了一人。
那人坐在绫影的椅子上,静静的守着这一方空荡天地。卢清晓停了脚步,哑着嗓子道:“青…青鸳?云翳呢?”
慕怀风也跟着冲了进来,向青鸳道:“不儿他们呢?怎么就剩你一个人?”
青鸳死死盯着卢清晓,缓缓开口道:“卢公子…你是不是…今日午后…来过了?”
卢清晓木木的点了点头。
青鸳扯动嘴角,又道:“你可是…见到掌柜了?”
清晓又点点头。
青鸳猛的站起来,狠狠瞪着他,双目赤红。他咬牙道:“你与他…说什么了…?为什么我们走的时候…他还有说有笑…等我们回来…他就一个人…躺在这冰冷的青石地板上…浸了一身的雨水…没了…没了半丝气息…?”
慕怀风大惊失色,他跨到青鸳身边,大喝道:“你说什么!?云翳他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他啊!!”青鸳指着卢清晓咆哮道。他冲到清晓面前提起他的衣襟,吼道:“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了!?你把他活活气死了你知不知道!!”
清晓脑袋里一阵眩晕,觉得全身都没了知觉,自己已是魂飞魄散。
慕怀风跑过去将这二人拉开,然后晃了晃青鸳,急道:“青鸳!你好好说,云翳去哪了?是不是不儿把他送走了!?”
青鸳艰难的点点头,道:“大小姐…把他送去墨黎谷了…留我在这里守着…等你回来…”
卢清晓突然转身就往外跑,慕怀风赶紧扔下青鸳,追他上去,吼道:“你干嘛去!?”
清晓飞身奔到马厩,见里面还剩两匹良驹,拉出一匹,翻身跨上,朝着布店大门就冲了出去。慕怀风看他那疯样丝毫不敢含糊,跃上另外一匹,策马追上。青鸳见他二人绝尘而去,双膝一软,跪到地上。大雨涤净的地面,清亮的紧,身后百花,也依旧芬芳,只是这布帛铺子里的精魂,再也回不来了。
枝头翠鸟嘤嘤成韵,绿树成荫的山间小路上,站了两个人。一人白衫傍地,负一行囊,一人青袍及膝,携一长剑。白衫之人呆呆的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忽听旁边那人道:“怎么突然不走了?”
他猛然回过神来,四下看看,见周身景色无比熟悉。脚下的青石板路,不知走过多少遍,两侧的茂林修竹,不知数过多少回。他再往远看,见竹林深处,隐约有一灰色木门,木门两侧有白墙,门上空有乳钉,却没挂匾额。他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于是回首,向身边的人问道:“咱们…这是在哪?”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清秀面容,旋即无奈一笑,跃上两步石阶,拍拍他的额头道:“云翳,你怎么了?不是你说要带我来归云庄的嘛?怎么反倒问起我来?”
“奥…”绫影挠挠头道:“是是是…我突然糊涂了…”
清晓微微笑着,伸手过去,把他拉到身边。绫影拉着他的手,盯他半晌,忽然抬手,摸摸他的脸。清晓面颊一红,挡开他的爪子,蹙眉道:“大白天的!干嘛!”
绫影柔声道:“我好像…做了个梦…”
清晓问他是什么梦。他又摇摇头道:“记不起来了…身上好像很疼,是不是和你打架了…”
清晓白他一眼,道:“做梦都跟我打架…你是多恨我啊?”
绫影朝他吐吐舌头,腕子一翻,与他十指相扣,然后拉着他拾阶而上,一直走到青灰木门之前。绫影给他理了理碎发,平了平衣领,继而笑道:“走吧,与我去见见爹娘。”
清晓面上飞红,跟着他一前一后,迈进了大门。二人进去之后,只听绫影扯着脖子喊了一声:“爹!娘!影儿回来啦!”
大门便徐徐关上,稳稳的,隔了人间无尽喧闹,断了尘世万缕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