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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宝山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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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一人抱怀偻背亦步亦趋的在街巷之间狂奔。他神色慌张,满头大汗,好似被什么恐怖的魔物追赶。他跑着跑着,突然从脚下的泥土里伸出一只长臂,一把抓住他的脚踝。他惊恐万分,失声尖叫,奋力从那已成焦骨的手腕中挣脱出来,连滚带爬的接着往前逃。渐渐地,有更多焦骨从地下爬上来,一面咯吱作响,一面向他扑去。
“别追我!别追我!!”他声嘶力竭的喊着,抱头逃窜,却只引得那些尸骨动作更快。
“别过来!别过来!!”他猛的睁开双眼,翻身而起,发现自己是在卧房里,繁城白骨,不过一场噩梦。
“又发噩梦了…?”守在屋里的人,忙站起身来,走到床边,慢慢坐下,伸手扶住少年颤抖的肩膀,抬起袖子给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担忧的看着他。少年微微探身,靠在他肩上,无力的问道:“大哥…你几时来的…”
司马贤没答他,只道:“你这些日子夜夜惊醒,到底怎么回事?”
星若抹掉脖子上的冷汗,缓了缓心神,才道:“我最近一直在翻看老门主的旧物…所以让我想起些旧事…心里觉得害怕,难以安眠…”
司马贤追问他是什么事,他却只是摇摇头不肯再说。星若翻身下地,打了两碗凉水咕咚灌下,觉得脊背发凉,才发现身上的汗水浸透了中衣。白绸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不太舒服。司马贤看他这单薄的样子,脸上有些烫,不由得避开了目光。
星若去柜子里取了身新衣,回到床边坐下,向司马贤道:“我没事,大哥你回去歇息吧。”
司马贤看他两眼,起身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去,双眸一闭,继续静坐。
星若挠挠头,又劝道:“你不用总守着我…回去睡吧…”
司马贤抿着双唇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星若拿他没办法,只好换过衣服,又躺回床上。他捏着被角发了会呆,突然道:“大哥,我昨天在老门主的旧物里,翻出些奇怪的东西…”
“睡觉!” 司马贤打断他道:“这些事明早再说。”
星若瘪瘪嘴,乖乖钻回被子里,轻轻睡下。
翌日一早,暖阳高照,星若打个大哈欠,坐起来一看,发现屋里早就没有了人。他梳洗一番,跑到楼下,自一堆杂物中搬出个箱子。他将箱中什物逐一清点,便抱着箱子出了霁月楼,溜溜跑去静心斋。司马堂主端坐在桌前不紧不慢的吃着早饭,没多会儿功夫,就见星若拖着个箱子挤了进来。
“你又寻出了什么宝贝?”司马贤侧头看他问道。
星若嘿嘿一笑,把箱子扔在脚边,先跑到饭桌旁填饱肚子。他吃着吃着,突然停下,问道:“大哥你每天早上都能吃这么些东西吗?”
司马贤顿了顿,扯扯嘴角没理他。
星若凑到司马贤面前,眯起眸子盯着他道:“你方才可是笑了?”
司马贤将他推回去,责备道:“别胡闹。赶紧吃,吃完说说那都是些什么。”
星若朝他做个鬼脸,然后风卷残云的大快朵颐一番,抹抹嘴上的油,便拉着司马贤一起去看那箱子。
箱子一打开,司马贤也觉得奇怪了。里面有绢帕、手镜还有一双金络索,除此之外,还有些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及一只香囊。司马贤将那香囊取出来,左右看看,见上面绣有鸳鸯莲花,沿口处用双股色线编成了花穗。他奇怪道:“这应是女用之物?莫不成是门主夫人的旧物?”
星若摇摇头道:“我向老头儿打探过了,老门主失踪之前并未婚配,他也不知道这是谁的东西。不过…”星若拿过司马贤手中的香囊轻轻打开,从里面倒出一只桃木小鱼,他继续道:“这香囊,多是临别赠物,里面藏了只小鱼,应是有什么寓意。但是连老头儿都不知晓,我还真不知该去问谁了…”
司马贤想了想,支吾半天,道:“你是不是,想去问墨黎谷…?”
星若一愣,闪烁着目光,犹豫道:“是有这想法…但是我上次送出去的筒子,还没回来,不如再等等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自屋外传来了声响。司马贤开门一看,见是张远快步跑来。张远跑到静心斋门前,向他躬身一拜道:“堂主,早前蓝堂主给了我们一份图经,让我们按图追查。我们找了这两月,确实找出些端倪。曹副堂主让我快马回来回禀一番。”
自绫影离开之后,星若便下定决心,要把天虹门这本琴谱的来龙去脉查个明白。他连要挟带恳求,死皮赖脸的从冯越泽那把前门主唐尧留在门里所有的遗物都搬到了霁月楼。一起搬过去的,还有司马贤屋子里那一墙的书柜和里面的书。他搞了一大堆的纸,让冯越泽把他记得的关于唐尧全部的事情悉数写上。老爷子写了两笔就没了耐心,星若便整日缠着他,听他口述,自己详细记录。从唐尧执掌天虹门开始,直到他失踪,这几十年的事情,星若林林总总,书了薄纸千张。又将这些依着月日年份,逐一张贴在小楼里。不出两月,那屋子了就进不去人了。星若白天在院子里勤修冷月诀,晚上则挑灯夜读,梳理清楚唐尧的身世,便开始读他留下的那些书。星若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又能一目十行,但是几百本书,也不是十天半个月能看完的,他把堂中事物都交给曹展宣之后,就再没出过院门。总说功夫不负有心人,星若这般掘地三尺的找,终是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那是一份图经。星若拉着冯越泽看过,二人猜测图中所绘制的乃是岷山。他觉得那山中定是有什么,便收拾行囊,准备策马去探。这事儿让曹展宣知道之后,赶忙给拉了住。他好说歹说劝住星若,自己则带了几个伶俐的,顺着图经往岷山探去。赤峡堂的弟子张远,就是这其中之一。
曹展宣这一走就是一月有余,搞得星若和司马贤都有些放心不下。眼下张远赶回来,司马贤赶忙将他请进屋里,听他一一细禀。张远整理一番思路,慢慢道:“我们顺着图经,找到了岷山上的一处荒村,荒村后有一隐秘山洞。山洞很深,可以一直穿到山的背侧。”
司马贤和星若对视一眼,问他道:“穿过去之后有什么?”
张远答:“雪顶。穿出山洞,便能隐隐见到山上冻雪,我们没带太多御寒的衣物,不敢贸然再走,但是确能在脚下找到些记号。副堂主说,那雪顶之中,定是有些什么。”
“可还有别的消息?”星若追问道。
张远摇头说:“暂时没有了。我这次回来,也准备取些棉袍带走,看能不能再寻出些什么。”
张远说完这些,司马贤便让他回去稍作歇息,然后去找江漪备那些要带走的东西。张远退下之后,司马贤凝神看着身边人,不再言语。星若在屋中踱了几圈,低声道:“大哥…我还是得去找他…”
司马贤默默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硬要将你留下…”
星若苦涩一笑,道:“他身上有伤…”
司马贤说:“我知他身上有伤。可有伤又如何?”
星若缓缓摇摇头,深吸口气道:“你不知道…他那伤不仅伤在身上,更伤在心里…”
他微微抬头,看向司马贤,幽幽道:“他中了豺面人一掌,我将他拖回墨黎谷。墨黎谷主遍寻解救之道,终以自己毕生修为,换他一条虚接的心脉,和十年阳寿。他醒转过来,知道之后,整在屋里坐了三天三夜,不发一言,水米不进。”
司马贤蹙眉道:“将他救回来,难道不好吗?”
星若走过去拍拍他大哥的木头脑袋,苦笑着问他:“若换做是你,要以老头儿的命,换你的命,你可愿意?”
司马贤想都没想,一个劲儿的摇头。
星若道:“这不就完了。他本就是重情之人,黎半仙这么一搞。他满心愧疚,如履薄冰,生也难,死亦更难…”
司马贤嘀咕道:“那你…”
“我?”星若反问他一句,按了按泛红的眼眶,道:“我比黎玄鹤也好不到哪去…不过是利用他的愧疚之感,将他锁在身边罢了…”
司马贤一头雾水的看着他,星若却不想再解释下去。他向大哥道:“木鱼香囊和张远的消息,我还是要亲自带给他。此去东京少说也要走上一个多月,我一会便动身出发。”
司马贤知道自己说不动他,转身去了屋里,翻找片刻,拿出一怪模怪样的玉石小兽,塞到星若掌中。星若左看右看,看不出个名堂,于是问道:“这什么好东西?奇奇怪怪的。”
“食梦的瑞兽。”司马贤解释道:“你将它放在枕边,便不会再发噩梦了。”
星若抿嘴一乐,点了点头,将那小兽揣回怀里,收好了脚下的箱子,辞了司马贤回霁月楼收拾行李。一个时辰以后,司马贤把他送到山脚长亭,看他扬鞭远行,心里又想起曹展宣临走前对他说的话。当时,曹展宣准备向他借几个赤峡堂的弟兄前去荒村,便倚在静心斋外等他。他把展宣带进屋里,却听那人嘀嘀咕咕的。司马贤追问两句,曹展宣不解道:“我应是从未进过你这静心斋,怎地觉得好似有些眼熟…”
司马贤也没多想,向他要了准备借走的弟兄名录查阅过后,点头应下。展宣微微一笑,向他道谢,却没有马上离开。司马贤奇怪的问道:“怎么?还有事?”
曹展宣犹疑片刻,慢言道:“司马堂主,九天斓星非你一人能见。你若总是故步自封,就别怪他人近水楼台了。”说完之后,他轻轻一笑,转身离开了。把司马贤一人留在那里,傻傻的不知站了多久。
星若快马加鞭赶到东京城的时候,已是炎夏。他进了南熏门没敢径直去布店,而是在潘楼附近寻了家邸店住了下来。他来往东京城这么多次,这是头一回投宿客旅,心里不知泛起多少愁滋味。他卸下行囊安顿好马匹,重新理了发髻,换了新衣,才下定决心离开邸店,向布坊走去。繁华喧闹的赵十万街上,绫记布坊依然静静的卧在那里,门前花团锦簇,店里游人如织。
青鸳自羽衣厅出来,看见柜台前那个苍蓝的俏丽身影,吓了一跳。正如同六月飞雪,隆冬下火一般,蓝大堂主居然会走正门了。星若一副出众容颜站在铺子里,引得不少娘子掩笑观望,惹得他不胜烦忧。好在青鸳一溜小跑的奔到他跟前,把他请进了院子。
青鸳见他满面愁容,小心关切道:“星若公子,久没你的消息了,过的可好…?”
星若随他走到院子里便停了脚步,四下看看,见那院中一切皆依旧,唯有浓情不复存,苦苦一笑,向青鸳道:“他在吗…”
青鸳微微叹了口气,走到流竹轩外轻轻叩门,道:“掌柜的,星若公子来了。”
星若在院中站了一会儿,见流竹轩大门砰的一开,那白衣人从里面冲了出来。
“星若!”绫影跑到他面前,脸上藏不住的欣喜。
星若看他见到自己这般高兴,不由得松了口气,他微微一笑,谢过青鸳,与绫影一同进了流竹轩。星若进屋之后,愣了愣,蹙眉道:“你这屋里,怎么比原先东西更多了!?简直没地方下脚啊。”
绫影不好意思的笑笑,道:“近日事情实在太多,抽不出功夫收拾…你随便找个地方待着吧…”
星若垫着脚七拐八拐的扭到他书桌前,先把那木鱼香囊放在桌上,然后腾空了一侧的椅子,跳上去坐下。
绫影奇怪道:“这是什么?”
星若解释道:“我这大老远的跑来,有好些事儿要说与你,你慢慢听着。这香囊便是第一件。”
绫影点点头看着他,听他继续道:“这是我自天虹门老门主的旧物之中翻出来的,你能看出什么不?”
绫影捏起香囊端详一番,道:“素罗鸳鸯,合字落半,针脚细腻,应是出自闺中娘子之手。既是门主旧物,想必是夫人所赠了?”
星若摇摇头道:“那人并未婚配。哪里去寻什么夫人。里面还装了一只桃木小鱼,也不知有何寓意。”
绫影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只好说东西先收着,然后追问后续之事。星若道:“魏熙走后,我一直在追查他到底偷了什么。我觉得那是老门主之物,就把门里的旧东西都翻了出来。我找来找去,找到一份图经。前些日子展宣按照那图经找到一个荒村。在荒村附近发现一隐秘山路,直通后山雪顶。雪顶之上,仍有印记,标出人行之道,想必是隐了什么东西。你可有头绪?”
绫影突然站起来,急道:“什么样的印记?”
“路边山石上,有兰花刻印。”星若答道。
“幽兰不香隐宝山?”绫影默默念着。
星若没听明白,走到绫影面前,疑惑的看着他。绫影向他解释道:“自天虹门回来之后,这林林总总的几个月,终是查出不少东西…绫家的旧仇,豺面人的真身,都明晰了…”
星若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惊道:“你都知道了!?究竟是谁?”
绫影慢慢的梳理道:“一切皆因江湖传闻的圣人遗物而起…百年之前的端木圣人琴剑双修,辞世之后留下一本心经名曰冥羲,一柄利刃名曰虎魄。他将此二物隐藏起来,后将藏匿之地的消息编入四本琴谱之中。春谱幽兰操是我外祖父林家祖传之物,夏谱芙蓉游去了落梅寨,秋谱紫桐吟在司马堂主的静心斋里,冬谱松弦弄让南山掌门忘在了废旧书阁之中。蜀地梓州的万钧庄主雷震,不知从何处知晓了这些消息,想聚谱寻宝。他应是先去了归云庄,杀人焚庄盗走春谱,后来又找到落梅寨,之后藏了伏兵进天虹门。”
星若锁紧了眉头,小心问道:“便是魏熙?”
绫影点点头,说:“魏熙擅毒。他多半是给曹展宣下了蛊毒,驱使他去静心斋找东西。展宣没能得手,他才亲自出马。”
星若心下大慌,急道:“展宣中毒了!?你怎么知道?冯老头儿不是看过他的吗!?”
绫影忙安慰他道:“你先别急。我后来去了南山,魏熙想在南山故伎重演,漏了马脚。这事我都写在竹筒里,送到了巽舵。不日等筒子到了,鬼雁会联络天虹门的人,我想冯堂主自会有办法。”
星若又追问道:“那伤你之人又是谁!?”
绫影见他眼中泪光闪烁,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头,道:“也是雷震手下的人。早前,便是他去的归云庄,他识得我父母容貌,后来在益州偶然碰到我,觉得相似,便动了杀心…”
星若深吸口气,缓缓道:“这般看来,我们倒是替他们报了仇了…”绫影苦笑着点点头,道:“是啊…冥冥之中,必有定数…眼下,只剩雷震,还有我这伤了…”
星若眸子一亮,惊喜道:“你这伤有办法?”
“我去南山时,丘掌门替我梳理了下经脉,他说按照那口诀修行,还是有办法…玄叔则说冥曦心经中,载有续脉之法…我也不知可不可信,但终究,想去找找试试。就算没有,雷震这般暴虐,我亦不能眼看着他将这些神兵收入囊中,再行祸事…”
星若腕子一翻,狠狠的捶在书桌上。他切齿道:“展宣说了!那荒村外有个乱坟岗!全村上下老老小小,皆被毒死,抛尸在荒林之中!这事若也是雷震所为,那他这畜生,简直枉称为人!”
“枉称为人…”绫影垂下眼眸,好似突然失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他抬手按住额头,缓缓道:“他们枉称为人…我与他们,又有多少分别…”
星若心头一顿,知他又想起了陈年旧事,如芒刺在背,他扼住绫影双肩,急道:“自然有分别!若不是那奸诈老妇出尔反尔,我们也不会行此下策啊!”
“可终是害死了人呐…”绫影蹙眉道,眼眶已是泛红,“松姐姐也好,椒娘子也罢…不是一个也没逃出来…?”他又微微抬头,握住星若的左臂,哽咽道:“还有你…若不是我…你怎会被烧成这样…”
星若心头淤气,一把推开绫影,退到几步之外。他终于明白,自己是定要离开他的。他每每看到自己,都是无尽的懊悔与亏欠,哪有半缕出自真心的笑颜。可他如何才能明媚的起来呢?星若凝神望着绫影憔悴的面容,不由得想到了那个人。他清了清嗓子,走到绫影身边,捅捅他,撇嘴道:“你身边那个跟屁虫,今天怎么没在?”
绫影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所指何人。他努努嘴道:“清晓他…回家去了…”
星若干眨几下眼睛,问道:“你刚说的那些事,他都知道了?”
绫影摇了摇头。
“什么!?你没告诉他!?”星若一个箭步上去,拎起绫影的脖领子,喝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绫影推开星若的手,苦着脸道:“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清晓他…长在剑派之中,一副侠义心肠,我怕他知道之后…”
星若愤愤的一甩袖子,怒道:“你这以己度人的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你若想把他留在身边,就早点跟他说清楚!他受得了也好,受不住也罢,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自己瞎捉摸这么多,有什么用!”
绫影心里当然明白是这么个道理,只好乖乖答应下来。星若重重一哼,气鼓鼓的找了个椅子坐下。他生了会儿闷气,觉得自己该说的,能说的,也就这些,于是向绫影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绫影缓缓道:“关于雷震,我还有不少想不明白的地方,还需与我些时日让我琢磨琢磨…”
“好吧,”星若道:“我难得来一趟,还会多待些日子,找不儿他们出去玩玩。我住在潘楼东边的邸店里,你若有事,便差青鸳去找我好了。”说完,他跳下椅子,冲绫影摆摆手,逃出了流竹轩。
星若看了看铺子里人头攒动,撇撇嘴,飞身跳上院墙,翻了出去。星若走了以后,绫影浑身上下都不太舒服,胸闷气短,头疼欲裂,他晃悠悠的回到自己的卧房,往床上一倒,眨眼功夫,就睡着了。
星若离了绫记布坊,却没走远,他找了棵槐树,两下蹿上去,开始守株待兔。他太了解绫影了,这人没有完全把握之前,宁愿让人误会着,自己一个字也不会解释。他将那人看的越重,便将自己藏的越深,是以星若很想搞清楚,这南山旋剑,到底都知道些什么。他在树上蹲着,没等多一会儿,便看到兔子蹦蹦跳跳的找上门来了。
卢清晓前一日回去,将礼物送与双亲,惹得高堂喜笑颜开,傍晚,一大家子人在院子里饮酒赏荷,其乐融融。清晓看着双亲开怀,自己也甚是高兴,可一旦想到布坊里那飘忽不定的身影,又愁上心头。他揣着满腹心事,不自觉就喝多了酒,醉醺醺的回到房间,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他苦苦一笑,心说还是墨黎谷的黑药丸好使,早知如此,应向绫影讨些备下。想到墨黎谷引出的诸多烦事,清晓心里头别扭,在家里磨磨蹭蹭的一直晃悠到日跌时分,才溜了出来。他走到赵十万街上,遥见两家相对而立的铺席,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只好埋着头向前走。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身边有股阴冷之气,定身一看,面前戳了个人。
蓝星若一张娇面,冷若冰霜,朝他挑挑眉毛,道:“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卢清晓随着他一路南行进了潘楼。星若找了个清净的雅间把他带进去,点了一壶薄酒,几盏小菜,就赶走了伙计。
清晓见他面色不善,蹙眉问道:“不知蓝大堂主,找我何事?”
星若冷冷道:“我也不屑与你废话,我只想知道,云翳近日过得如何。”
清晓有些糊涂,他疑惑道:“过的如何?还算好吧,就是仍有些劳神…”
星若撇撇嘴,道:“那些旧事他不都查清楚了么,还有什么可劳神?”
卢清晓盯他两眼,谨慎的问道:“他那些旧事,你都知道?”
星若冷冷一哼道:“废话!我在他身边十年还多,难道都是虚度的!?”
清晓压下心头不快,继而问道:“那我问你些事,你可愿答我?”星若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一会儿,勾勾唇角冷笑道:“就看你要问什么了。”
清晓抬手给自己倒了盏薄酒,一饮而尽,思量片刻,缓缓道:“云翳什么时候到东京的?”
“五六年前吧。”星若干脆的答道。
“他为什么要开布店?”清晓又问。
星若耸耸肩,答曰:“因为他喜欢。”
清晓瞪他一眼,接着说:“那他为什么把铺子,开在这条街上?”
“因为地段好。”星若说完,又解释道:“墨黎谷在东京城里,置了几处产业。云翳都去看过,最后选在这里。这地方街巷繁华,大隐于市,附近的铺席,他也都查过,都是些老实的商家。自是上上之选咯。”
“我爹的铺子,他也查过?”卢清晓小心的问道。
星若点点头,也给自己斟酒一盏,呷了两口,道:“他行事素来谨慎你又不是不知道。卢家铺子名声在外,他多去走动走动说不定还能识得南山剑,不是两全其美么。”
清晓莫名的觉得脊背发凉,眉头紧锁,不发一言。星若见他面色有异,问道:“你怎么了?”卢清晓支吾道:“我一直以为…会遇到他…是缘分所至…”
星若突然大笑起来,看着对面这个傻瓜无奈道:“我说卢清晓啊,我早就觉得你这人天真的可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缘分巧合?就算真有,你觉得会出在云翳身上吗?他好歹也是墨黎一舵之主,难道识人行事,都如你一般不过脑子的吗?”
清晓猛的抬头看了星若一眼,嘀咕道:“他真是离舵舵主…?那流竹轩…?”
“流竹轩就是离舵所在。”星若替他接下后面的话,又补充道:“那名字还是我起的呢。”说完,他仔细盯着卢清晓的表情,看他一脸愁容,似是心酸难耐。星若暗道,莫不是,这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吧?星若往前挪挪身子,支在桌子上,侧头看他问道:“喂,归云旧事,你知晓吧?”
清晓点头道:“我知道…万钧庄主杀人焚庄,害了他双亲家人…我答应他,要助他报仇雪恨…”
星若叹口气道:“说是这么说,可终不是件易事…雷万钧雄踞梓州这么些年,若要动他,还得从长计议。不然就凭你我这小身板,吃上两记奔雷掌,先别说帮他报仇了,能不能活下来还得另说。”
清晓垂着脑袋,颓然道:“还是学艺不精…若是能有大师兄那修为便好了…”他想了想,突然瞥了眼星若,问道:“你是天虹堂主,远在蜀地,为什么识得云翳?又在他身边,待了那么些年?”
星若闻言一愣,沉默良久,眯起眸子,向卢清晓道:“你真想知道?”
清晓也愣住了,他思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星若冷冷一笑,道:“不过一琴扬,一舞转,一火起,一情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