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守》残夜玖思

51、终有转机

　　五/六终有转机

　　绫影的身上，总是有股若有似无的乌木香，清晓很喜欢那个味道。他把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绫影的脖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绫影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低声道：“你这傻瓜…我又没事…你哭什么…”

　　清晓臂上加力，把绫影环得更紧了些，哑着嗓子说道：“你是不知道…看着大师兄把你带回来…直奔慎修院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他吸吸鼻子，顿了一顿，又道：“我希望那个人是我…我希望遭这些罪的人都是我…我起码练了十几年的功夫…挨上两拳吃上几脚都不过家常便饭…”他攥着绫影的后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四哥是个混蛋…但他有句话说得对…我真的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这家伙软硬不吃…我说什么你都不听…”

　　清晓稍稍推开绫影，抬起头望着他，望着他紧蹙的长眉，狭长的凤目，两鬓的华发，干裂的薄唇。清晓眨眨眼睛，把打转的泪水挡回去，幽幽的说道：“云翳…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管住你…怎么才能进到你心里…”

　　绫影觉得自己真的撑不住了。他煎熬了多少日夜筑起的长堤，就随着眼前人的一滴泪，顷刻间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他甚至想着只要自己还能多活五年，三年，哪怕一年，他都有勇气开口告诉清晓，他早就在自己心里，而且自己的心里只有他。可绫影什么都不能说。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日，他不想惹清晓伤怀。绫影抬起手，扣着清晓的肩，轻轻地拥住他。

　　“清晓…不是我不听你的话…”他摩挲着清晓的后背缓缓道：“只是我不想让你去面对这些杂乱纷扰，惹人烦忧的事情…我就想看你快快乐乐，嬉嬉笑笑，这样我才觉得我付出的这些心力都是值得的…不过我答应你…以后有什么事我先和你商量，不自作主张…好不好？”

　　清晓把下巴抵在绫影的肩膀上，他发现自己可能要一直跟这家伙耗下去了。但他转念一想，觉得也不算件坏事，谁让他自己就这么没出息的，让人家带进迷魂阵里了呢。不过卢清晓的心里，还是有股怨气难平。他歪过头，直勾勾地瞪着绫影，咧开嘴巴道：“云翳…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如果你不好好待在山洞里，四处乱跑，我饶不了你？”

　　绫影闻言一惊，心里咯噔一下，他想开口为自己辩解，突然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卢清晓捏着他的脸，一步一步地把他往屋里推。绫影瞪大眼睛看着他，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他不知道清晓要干什么，但总觉得气氛不太对。他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无奈清晓把他的嘴巴按得死死的，想来就是不愿听他说话。绫影攥着清晓的腕子，想把这人的手扒开。但卢清晓阴沉着脸色，没有半点放开他的意思。绫影退着退着，就从外厅退进了内室，最终退到了床榻的边缘。他感到十分不对劲儿，赶忙伸手拉住床栏。清晓眸子一转，啪地一下弹在他的手背上。绫影吃痛，缩回手，紧接着就被人向后按倒，直挺挺地摔在了床榻上。他觉得这样下去要坏事，卯足全力，拼了命也要把卢清晓推开。清晓长腿一跨，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他锁在床板上，然后一把扯开了他的衣领。

　　“唔！”绫影锁紧长眉，掰着清晓的手腕，奋力挣扎。他慌张极了，他可没法保证卢清晓再这么折腾下去，他还压不压抑得住。

　　卢清晓跨在他的身上，目不转睛的瞪着他。他一手捂着绫影的嘴，一手制着绫影的手腕，然后歪过头，慢慢的俯下身去。

　　“唔！！”看着清晓一点点靠过来，绫影暗下决心，如果这家伙真敢做什么，就算是掏出鳞骨刺，他也得拦下卢清晓。就在绫影准备去腰带中取剑的一瞬间，突然啊的一声惨叫出来。

　　原来卢清晓照着那白皙的颈子，一口咬了下去。

　　“卢清晓！！”绫影大叫一声，一把推开他，差点疼出了眼泪。“你干什么！！”他捂住自己的脖子呵斥道：“好端端的你咬我作甚！！疼死了！！”

　　清晓舔舔嘴唇，哼道：“让你长记性。自己说过的话，别老记不住！你下次再敢诓我，我就接着咬，我倒要知道你是脸皮厚，还是脖子上的肉厚！”

　　绫影揉着脖子，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最终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他捂住脸，侧过身，蜷在床板上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笑什么啊！？“卢清晓从他身上翻下来，晃了晃这家伙，气道：“我说的话有什么好笑么？喂！绫云翳我告诉你！我可是憋着一肚子火呢！你不许笑了！！”

　　绫影艰难的收住笑，支着床板坐起来，往清晓的肩膀上一搭。他看着清晓那儍得可爱的脸，突然升起了一丝空念。在这个念头里，他胸口的旧伤有了医治的良策，他陈年的夙愿得以昭雪，他找到办法，能报答玄谷主的恩情，他还将白梨幽谷开枝散叶，可保护不儿诸事平安。然后，他便有了一丝喘息之机，去想想自己。好似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向眼前的人吐露心声，再不需兜兜绕绕，他还能长长久久地伴在这人身边，而不是处心积虑的琢磨要如何离开，才能不惹他伤怀。

　　但空念，毕竟是空念。

　　绫影苦涩的抿了抿嘴唇，拍了下清晓的额头，道：“我这人脸皮不厚，肉也不厚，怕疼怕得很…卢大侠的话我铭记在心，日后必定言出必行。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清晓眼圈一红，将他拽过来再次搂住，低低的嗯了一声。

　　绫影也不晓得他在清晓的怀里靠了多久，只觉得安心得让人昏昏欲睡。忽地，二人听得屋外有阵敲门声，接着便有一人道：“清晓，是我。云翳是不是在你这？”

　　卢清晓听出那是大师兄的声音，赶忙把绫影放开，起身去开门。绫影一个跨步上前，将他拦下来。他抓住清晓，擦去这家伙眼角的泪痕，又重新给他理了理头发，平整了衣襟，才点了点头。清晓腼腆的抿嘴一笑，走到外厅，打开房门，将慕怀风迎了进来。

　　慕怀风看他俩都没什么事，拍拍小师弟的肩，说道：“飞轩醒了，你去看看他吧。”

　　卢清晓面上一喜，拉过绫影就往外走。

　　“诶！等会！”慕怀风回手拽住绫影，又道：“云翳得留下。师父说要看看那琴谱，你得再跟我跑一趟。”说完他发现卢清晓竟然一脸的警惕，只得无奈的解释道：“昨晚的事我已经跟云翳道过歉了，我知道你现在谁都不放心，但你起码能信师父不是？”他摘下千行剑往胸前一横，道：“我慕怀风在这以千行立誓，南山上谁敢再碰云翳一根汗毛，立斩不待。”

　　“慕大侠…！”绫影赶忙把那宝剑推回去，蹙眉道：“清晓没这意思…你别往心里去…琴谱在我的包袱里，还在后山呢…我们同去取来吧…”

　　慕怀风收起长剑，笑道：“他没这意思，我有这意思。走吧，师父还等着咱俩呢。”

　　卢清晓歪着脑袋目送慕怀风陪着绫影同去后山，总觉得大师兄这最后一句话听来怪怪的。不过他也没再多想，转身往仁灵小院跑去。

　　白日当空，锦绣南山的景色一下子就明媚了起来，青翠满山，春花露浓，有虫鸣喧闹，有莺鹂婉转。二人取来绫影的包袱，正往前山走着，慕怀风突然没头没尾的问道：“你说你，有个妹妹？”

　　绫影愣了一愣，点头道：“舍妹不否，是个机灵聪慧的小丫头。她是墨黎谷主的养女，平日里多在长安。”

　　“绫不否…”慕怀风偏着头琢磨了一下，笑道：“这名字起得倒是有趣…”

　　绫影赞同道：“也是娘亲的主意…爹爹他当时起了一百八十个，可哪个都不合娘亲的心意…最后她朱笔一挥，说要叫不否…我还记得当时爹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现在想想，也是有趣极了…”

　　“那你呢？”慕怀风看着他问道。

　　绫影挠挠头，不太好意思的回答说：“我…我就是因为娘亲她得知有身孕的时候…刚好院子里飘过一朵阴云…爹爹见了，便说起个影字…二人一拍即合…也就这样了…”

　　“哈哈哈哈！”慕怀风拍着他的肩膀，豪爽的笑道：“原来如此！真没想到琴圣千金，是这么个古怪的性子！不过想来也是，若不是这么个性子，她也不会心念一动，便抛下一世荣华，随你爹远走…”他长叹一声，又道：“真想与他们…见上一见…”

　　绫影疑惑地打量着慕怀风，思忖片刻，才问道：“怀风你跟在丘掌门身边这么久…两位老人家又是挚交…你不曾见过我娘吗？”

　　慕怀风脚下一顿，淡淡一笑道：“能见的时候不想见…等见不到了，又开始后悔…我这人活得真是无趣…不过幸好…”他长臂一挥，把绫影揽过来，低声道：“能见到你也不错…反正这几日你也在山上住着，不如多跟我说说的你事吧…讲讲东京的铺子，说说墨黎谷…但凡跟你有关的，什么都好…”

　　绫影无言反驳，只是迟疑道：“怀风想听，我便慢慢说与你…但你为何这般在意我的事？”

　　慕怀风眼珠一转，想逗他一逗，便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想交你这朋友么。”

　　绫影一脸犹疑的看着他，显然是半个字也不信。

　　慕怀风又道：“因为我南山剑派侠贯心中，你帮过我一把，我还没谢你，又给了你一拳…我这里外过意不去，怕你记仇，所以想跟你套套近乎…”

　　绫影看他一本正经的胡诌，摸了摸下巴，嘀咕道：“我算是知道清晓那张厚脸皮是哪学的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呐…”

　　慕怀风哈哈一笑，扳过绫影的肩，直视着他道：“也没准因为我跟黎玄鹤一样，心里记挂着你娘…”

　　绫影白眼一翻，道：“方才你还说你没见过她…”

　　“没见过她我也记挂她啊…瞧你这样子，就知你是不信我…”他低下头附到绫影耳边，轻轻地说了句什么，然后蹙起剑眉，笑呵呵的看着他。

　　绫影则是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缓缓抬起眼皮，死死瞪着慕怀风，喃喃道：“怎么…怎么可能…”

　　慕怀风挑眉道：“我骗你作甚？”

　　绫影急道：“可、可是我从未听说…”

　　慕怀风拦下他，缓缓道：“陈年旧事我也不愿提及，除了师父以外又无人知晓，你从哪里去听说？”他伸手过去捏了捏绫影的脸蛋，微微一笑，说：“知道以后，不觉得好吗？”

　　绫影不知怎么，突然红了眼圈，傻傻看着他。慕怀风无奈的笑笑，张开双臂。绫影想都不想，一头扑进这人怀里。慕怀风把绫影这瘦弱的小身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道：“好啦…你身上的伤，我一定依着师父的法子，给你治好…总之以后诸事都有我…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绫影直起身子，抹了把脸，微微点了点头。

　　“走吧，”慕怀风笑道：“随我去趟暖烟阁，我有东西给你看。”

　　卢清晓来到仁灵小院的时候，发现屋子里头挤满了人，除了慕怀风以外，众人皆在。而他师父，就坐在柳昂的身边。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丘岳，突然明白，自己好像被大师兄骗了。他不明白慕怀风为何要带走绫影，但他还是相信他大师兄不会伤害那人，所以才稍稍安下心来。

　　丘岳看着自己的小徒弟见到自己跟见到鬼一样，胡子一吹，冷着脸道：“你这小子又长本事了是不是？见了为师和师兄们也不打招呼。是要干嘛？”

　　清晓赶忙走上前去，给师父磕了个头，然后道：“清晓见过师父…可您怎么在这啊？”

　　“我不在这在哪啊？”丘掌门哼道：“就你们这几个混账东西，没有一刻消停的时候！老夫一眼不瞧着你们，一个个的给我上房揭瓦！慕怀风我已经懒得管了，”老爷子扭过头，看着柳昂道：“你又是怎么回事？二十年的剑都白学了？能在家门口让人下了毒？”

　　柳昂咧咧嘴，翻身下榻，跪在师父面前，低着头道：“飞轩大意轻敌，未能识破歹人的计策…师父闭关前将剑派交与我…我却未能尽职尽责…搞得山中上下不安，还连累的远方来客…请师父责罚…”言罢，他双手一扣，一揖到地。

　　杨韶妍红着眼睛，扑到夫君身侧，还没开口，就听丘岳道：“别给他求情！他这一劫就是自找的！飞轩，为师跟你说过多少次，怀仁存义是没错，但也得审时度势！你有家眷在侧，更要谨慎行事。吃一堑就要长一智，明日早课去上台训话，将诸事来龙去脉与弟子们说清楚，也算跟大家有个交代。行了，起来吧！”

　　教训完柳昂，老爷子又瞅了瞅杵在墙角的哥仨。宋炜见了，连忙赶着陆江白走到师父面前跪下。

　　“一天到晚吵吵闹闹，你们俩还是多去转转，让我耳根子清静清静。”丘岳抬头扫了眼罗雨浓，努了努嘴。雨浓顷刻会意，在哥俩肩上一拍，把他们带出了屋。

　　清晓看着师兄们都走了，突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盼着师父不要骂得太狠。他还没从绫影受伤的阴郁气氛中平复下来，他可不想当着二哥和师姐的面掉眼泪。

　　“清晓，”老爷子挥挥手让他站起来，缓缓道：“你把云翳的事说上一说…”他侧过头，看着柳昂夫妇又道：“你俩也好好听着。若是没有绫云翳，你这傻小子还在床上躺着呢！”

　　卢清晓见三人都齐刷刷的盯着自己，只得吞了口口水，慢慢说道：“云翳…云翳他是东京城里的一个裁缝…他跟我爹是忘年交。我回去给爹爹祝寿的时候，在家里遇到了他…”清晓当然不敢告诉他们，熏风拂岸初相遇，自此天涯不忘卿，所以摸了摸鼻子，僵着脸道：“然后…我家里的货品出了点怪事，我俩就去了趟大漠边关的落梅寨…再然后…他接到墨黎谷的消息，说他朋友在天虹门好似身陷危局…我俩就又去了趟天台山…那个给二哥下毒的魏熙，就是在天台山撞见的。”

　　清晓不晓得关于慕怀风盗军粮被擒一事，这三人知道多少，他不想多嘴，于是跳过这一环，径直道：“云翳在落梅寨找到了一本奇怪的琴谱，想让师父给看看，我就带他上了山。至于这之后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杨韶妍蹙着月眉，听着小师弟囫囵吞枣地将一年的林林总总一概而过，不由得想问上一句。但她还没开口，就被师父凌厉的目光截住了。

　　丘岳站起身来，沉声道：“大病初愈，先好好歇歇。晚些时候，你们去找云翳道个谢…”他走到清晓身边，在小徒弟肩上一拍道：“回来了，就别偷懒了，随为师练剑去。”

　　卢清晓向二哥和师姐行过礼，跟着师父离开了仁灵小院。二人缓步走着，丘岳突然问他道：“清晓，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愿跟师父说实话了？”

　　清晓闻言一怔，他垂下眼，苦涩地摇摇头道：“不是…我不是不想跟师父说实话…我只是不知道那人心里…到底有没有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