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守》残夜玖思

14、打草惊蛇

　　绫影怒目圆睁的瞪着这个捂着自己嘴巴的混账，眼中两道寒光射的卢清晓脊背发凉。

　　“嘘！”他做了个禁声的收拾，指了指地上。

　　绫影扒拉开他的爪子，侧身一看，顿觉怒火中烧，直冲天灵盖。他一把扯住卢清晓的衣襟，拉到自己面前，咬牙道：“你这是作甚！？”

　　卢清晓长眉一蹙，很是无辜的低声道：“不干嘛啊，我看自打这家伙说完话，你就不太对劲儿，所以就把他提来，让你问问嘛…我这好心好意的，你干嘛这么大火气？”

　　此时邸店客房的地上，哆哆嗦嗦的趴着个人。那人手脚都被缚着，眼睛被蒙住，嘴里也塞了布，吭吭唧唧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正是听风楼的店小二。

　　绫影脑浆子一阵抽痛。这个卢清晓，不仅话痨，做事还半点不过脑子。大掌柜平生最恨这种自作聪明之人，以为自己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实则留下一堆破绽，最后还得让他去收拾烂摊子。绫影全力压住一肚子火气，从嘴角里挤出一句：“你长这么大，就没听过打草惊蛇四个字吗！？”

　　清晓闻言一顿，摸了摸下巴，发觉自己这事儿办得好像是有些唐突。不过他摆摆手，又道：“嗨，反正抓都抓来了，你就顺带着问问呗。你要不愿让我听，我就出去等你。问完了叫我一声，我再把人送回去。”

　　绫影深吸口气，万般无奈的点了点头。反正这蛇已经惊了，他问与不问结果都是一样。他等了一会儿发现卢清晓还坐在自己边上，于是看了眼门口，道：“你怎么还不出去？”

　　清晓心说我就跟你客套客套，你还真让我走啊。但他看绫大掌柜并没有和自己开玩笑的意思，只得悻悻起身出了客房，在门口把风。

　　绫影走到小二身旁蹲下来，轻声轻语的说道：“小兄弟，我这有两句话想与你问上一问。你若知晓，就点点头，若不知，便摇摇头。你乖乖听话，莫要乱闹，便不会有性命之忧，你可听明白了？”

　　那店小二连忙点头。

　　绫影沉吟片晌，问他道：“在不醉堂里，你讲的鬼故事，可是你亲身经历？”

　　小二摇了摇头。

　　“那可是你从他人那里听来的？”

　　小二拼命点头。

　　绫影心说果然如此，复又问道：“这人，是恋沙镇的人吗？”

　　小二先点了点头，过了会儿，又摇了摇头。

　　“你是在恋沙镇遇到的他，但却不知他是否是这里的人？”绫影尝试着解读到。

　　小二点头后，他又问：“此人可还在镇子里？”

　　小二缓缓摇了摇头。

　　“你既是见过他，可还记得此人形容相貌？能否描述的出来？”绫影本来对此没有报以太大希望，却意外的看到小二点了点头。他揪出小二嘴里的布条，道：“说吧。”

　　小二吞了口口水，非常惊恐的说道：“他…四十来岁，是个圆脸…有、有胡子…脸上有刀疤…哪儿的人我不晓得，但好像有个相好在落梅寨…听说，他是往寨里送酒的…大、大侠！我…！”

　　绫影赶在小二开始乱说话之前，把他的嘴又塞了住。他估计这人也不会知晓更多，所以站起身来，敲了敲屋门。

　　屋门应声而开，卢清晓探进个头，看了看他，又看看小二，问道：“怎么，问完啦？”

　　“问完了。把人送回去吧，明早陪我跑趟落梅寨。”绫影说完之后打了个哈欠，跨过躺在地上的小二，回到床边一坐，瞥了眼卢清晓道：“早去早回。”

　　清晓嘴角一勾，敲晕了那倒霉蛋往肩上一抗，两步蹿出了客房。

　　落梅寨依山而建，地势较高，由一个主寨和五个附寨组成。五个附寨插着五色旗，占五个方位，把主寨包在中央。寨子之外，有高墙围挡，各寨之间，用甬道相连。这天卯时不到，黄土寨外就排起了长队，都是往落梅寨里运送物资的。寨子的木门外，设有两道关卡，一道验货，一道查人。绫影和卢清晓换了身不起眼的短打，躲在几棵枯木后面远远瞄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绫大掌柜就有了主意。

　　卢清晓看他神色平稳下来，便问道：“怎么着？想出办法了？”

　　绫影应道：“你看这大大小小几个寨子，高低不一，附寨分五色，中间那个大的，必定是落梅夫人所居之所。她当是深谙五行之道，所以将黄土、赤火两寨建于山下，青木在左，黑水在右，主寨背后的则是白金。这下风下水的黄土寨，管得是各种杂乱小事，那两道哨岗，不过走个过场，想混进去并非难事。难的是如何才能由黄土，过赤火，绕青木，最后进到主寨里…”话说到这，他看了眼卢清晓，摸了摸下巴，又添上一句道：“四合香乃是贵重之物，应当是贮藏于…”

　　“得了得了！”清晓不耐烦的打断他道：“我知道你来这不是查假香的，那事儿多半是我哥自己的疏漏。你最多就是想替他在老爷子面前争个脸。这落梅寨神神秘秘的挺有趣，你进去可是要找人？”

　　绫影白他一眼，心说也不知是该夸你聪明还是说你傻，那卢慕辰蠢得跟块木头一样，我哪有闲心去替他争脸。他轻叹一声，道：“我不找人，我是要找那人来这要找的东西…”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牌，向清晓道：“酒肉、鲜蔬还是绸缎，选个车跟吧？”

　　卢清晓把牌子拿过来一看，见上面画了一朵花，下面还落个梅字，乃是一块进门的腰牌。他又抻长脖子看了看黄土寨门口的大长队，撇嘴道：“还是选你的老本行好了…”

　　两人往脸上抹了些土，跑向那运送布匹的木板车。路上卢清晓捡了个石块，加了两成力，弹指而出，正好击中拉车马儿的后蹄。牲畜吃痛，长嘶一声，把车夫吓一踉跄。他们看准时机冲过去，一人拉马，一人扶车，忙出满头大汗，才总算将这一车货物稳了住。

　　车夫刚想向二人道谢，忽听其中一人厉声道：“怎地这般不小心！？若是脏了主子的货，你这老东西可是陪得起！？”

　　那车夫一愣，他虽不曾见过此人，但听人家说的这般理所当然，未免慌慌张张的说道：“小的知错！小的知错！小的不是有意的！还请兄弟行行好，莫要告诉东家！”

　　那人冷冷一哼，道：“看你也不是个指的住的！我俩随你一同进去吧！落梅寨可是大主顾，若是砸了生意，咱仨都跑不了！”

　　车夫自知自己又要驻马，又要卸货，确实有些忙不过来，连声应下，让二人在后面帮忙推车。卢清晓把绫影拉到拖车后面，窃笑着看着人家。只是大掌柜脸色一沉，睬都不睬他。

　　进了黄土寨之后，两人帮着将布匹卸下就打发那人先行回去，他们一边等着副寨主现身清点货物，一边伺机而动。趁这个功夫，绫影看了看那些送进来的布匹。以浅色居多，品质良莠不齐，有零星几匹绞罗布，算是勉强看的过眼。卢清晓则站在仓棚门口，不露痕迹的打量着这间黄土寨。正如绫影先前所言，此处似乎打理着落梅寨中各类杂事，女使们压着杂役，忙忙碌碌的在院中穿梭。不过确是忙中有序，而且寨子里出奇的整洁，这时恰好有人在院子里泼水擦地。进进出出的货物，被分门别类的规整好，均有人看管把守。当然了，这些干活的，管事的，看门的，没有一个男人。清晓琢磨着，如果绫大掌柜脚底下有些功夫，他们便大可借着夜色潜入。这些女子多是山野村妇，别说拦下他们，连察觉都不定察觉的到。可惜与他同行的是个舞针弄线的裁缝，卢大侠也就只有望洋兴叹的份了。

　　忽地，随着一阵说话声，有人快步自院中走来。卢清晓闻声望去，见来者有二，一男装少女，身着素衫，眉间稚气未脱，似是与绫记布坊的大小姐年纪相仿。另一人则三十有余，略施粉黛，看着有股说不出的精明。她对那少女很是恭敬，脸上始终陪着笑。绫影听到说话声也走了出来，他扫了眼来者，在清晓耳边道：“运气还真不错，摸着黑来一趟，居然能见到玄衫梅仙的独女，落梅少主，梅曼南。”

　　“知道袁寨主杂物缠身，曼南也不是有心打搅。只是这大漠的天说变就变，我想着早为娘亲添置些御寒之物。听闻今日又有新货到了，便想来选上一选，没给您添太多麻烦吧？”梅曼南有些歉疚的问道。

　　“少寨主这么说就见外了！”黄土寨主袁悦夕爽朗的笑道：“少寨主的孝心咱这上上下下千百号人谁不知道啊？再说了，咱们能在这地方安安稳稳的住着，不都是亏得夫人？给夫人做些衣物哪有麻烦一说！只不过这批货成色一般，少主暂且随便看看，若是不合心意，我再让她们去找。”

　　梅曼南淡淡一笑，随她进了货仓。

　　“嘿！送布的！”袁悦夕吆喝一声，向绫影道：“少寨主要亲自验货，把最好的都给我挑出来！”

　　绫影给卢清晓使了个眼色，支使着他从这百匹布中，挑出锦缎罗绢各一匹，立在了货堆之前。他向梅曼南行了一礼，微微一笑，慢条斯理的说道：“见过梅少主。近日道上不甚太平，这批货品质般般。不知少主是要何种布料，用作何用？”

　　梅曼南看着这贩布的商人，觉得十分惊讶。她并非头一回来黄土寨里验货，却从未见过说起话来这般谦和有礼的商客。此人虽身着粗布短衫，眉宇之间的从容安定，倒是像个读书人。梅少主思量片刻，答他道：“想作件棉袍皮袄，你这可有什么合适的？”

　　绫影看了一眼那些布匹，想了片刻，又道：“是少主自己要用，还是…”

　　“让你选布你就选布！瞎打听什么！？”袁悦夕厉声打断他道。

　　“袁寨主！”梅曼南有些不悦的摆手道：“让人家选布，当然要告诉人家这布是谁要用啊！”她朝绫影歉疚一笑，答道：“是要为我娘亲制些御寒的衣物…”

　　绫影偏过头，盯着那些锦缎绫绢琢磨了琢磨，嘀咕道：“天下丝缕之供，皆在东南…我这批货也确实是绢多锦少…少主要用作御寒之物…”他跨步上前，挑挑拣拣，最后拎出一匹暗花香缎，呈给梅曼南道：“这提花经缎织工仔密，设色素雅，内提暗花，雍华瑰丽又不太过惹眼。或许会合落梅夫人的眼缘。”

　　梅曼南摸了摸那布料，还算不错。绫影又选了一匹同色的绸子道：“少主若是满意，就请将这匹也一同带上。缎面绸里，内夹棉絮，领口缀上獭毛，天寒之时穿上，会暖和不少。”说完他淡淡一笑，毫不意外地看着梅曼南点了点头。

　　袁悦夕见少主一脸欣喜，忙将两匹布料都接了过来。绫影觉得没自己什么事儿了，便退后两步，不想梅曼南突然开口道：“没想到这位大哥对制衣之事这般熟悉。”

　　绫影抿嘴笑道：“制衣贩布本就同行，看得多了，稍微上点心，也就记下了。”

　　梅曼南觉得此人温文尔雅，还想再和他说些什么，无奈身边杂人太多，只得垂下眼，转过身。

　　“梅少主留步，”绫影又拎出一匹绢布道：“这香纱软绢也不错，少主不妨拿去试试。”

　　梅曼南点头应下，亲自接过来，交给了袁悦夕。迈出门的一瞬间，她回过头来问绫影道：“敢问大哥贵姓？”

　　“姓卢。”绫影开口便答。

　　梅曼南点头一笑，快步离去。

　　梅少主走了之后，卢清晓帮着绫影将那些货物都收拾好，然后凑到这人身边嘀咕道：“我说绫云翳，你要拈花惹草随你便。但你干嘛报我的名字啊？”

　　绫影理所当然的答道：“当然是怕惹祸上身了。”

　　“你！”卢清晓气道：“你别给我找事儿啊！我要是在外面惹是生非，传进师父耳朵里，可是会被打断腿的！”

　　绫影窃窃一笑，道：“我还真要给你找点事儿。你看这寨子，觉得怎么样？”

　　卢清晓愣了愣，道：“怎么样？没觉得怎么样。外面看着破破烂烂，里面还挺干净。不过房子不高，墙也不厚，以我这身手，来去自如没啥问题。”

　　绫影把他拉过来，附在他耳边道：“我方才不是跟你说过了么，这寨子依五行而建。梅曼南出主寨，按理说应是从东北方过来，院外都是水，但她的鞋底一点没湿。你想是为什么？”

　　“她会功夫？”卢清晓猜测道。

　　绫影一巴掌呼他脑袋上，无奈道：“丘掌门英明一世，怎么收了你这么个蠢徒弟！满脑子都是功夫！”他压低声音，道：“为什么房不高？为什么墙不厚？因为有价值的东西，都藏在脚底下！”

　　“啊！”卢清晓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他终于明白绫影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