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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曾是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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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救护车上下来的桂成海终于是再也撑不住蛊毒反噬造成的损伤,呼吸间的死亡气息越发浓厚。
一片浑沌的瞳仁,痴痴的盯着雪白的墙壁,脑海里儿时画面一幕幕重现。带着弟弟去赶集的那些趣事、昏黄的煤油灯下母亲教他识字背诗、趁老巫主不注意把讲学的书本换成男女欢愉的图册,无忧无虑的童年啊,在他自集市上遇见的那个姑娘的那一天,就再也不见了。
姑娘是寨子里有名的好姑娘,可是那会出于动荡年代,哪怕是远离城市的山村也人人自危,生怕逆了村里掌权的那些人的性子拖上P斗示众的戏台子,大家都在努力劳作以换取更多的食物和便利,桂成海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偷摸着家里藏起来的诗集给姑娘写情诗用柚子叶偷偷的塞进女孩的采茶的竹篓。
无处藏匿的心思在孩子间更是流传速度如同坐上火箭,曾经一个教室里的同窗此时都在地理田间劳作,打闹之间的玩笑话不小心传到了带着红袖章的训导员耳朵。
精心准备的情诗、信手描绘的春宫,抖落在古榕树下,洒落一地,此时都成了压垮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桂成海的稻草。
被拖到古榕溪边的姑娘什么也不敢认,只会哭。一边被人骂着不知廉耻,一边被按在溪水里清醒的少女咬得嘴唇一片殷红。
身上被撕碎的外衣,绿草间绞落的发丝如同利刃凌迟着桂成海的内心,踩着他脸庞的那副嘴脸熟悉又陌生,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是怎样的道理让昔日的同窗好友成了手握所谓正理、为所欲为的怪物。
年轻气盛的他怎么甘心承受这番屈辱,将束手束脚的几个狗腿子掀翻在地,一顿拳脚之后,先前盛气凌人的同窗此时倒在地上鼻青脸肿,尽管嘴里叫嚣不停,他已经失去了继续的兴趣。几经挣扎将已是哭成泪人的心尖上的人儿从两个不知好歹的婆娘手里抢过护住连夜逃去了山里。
等他自以为躲过了风头,偷溜回家的时候,发现父母已经被五花大绑的跪在了那童年给他们无数谈资的戏台上,台下的一众乡亲全然没了往日的亲切和蔼,咬牙切齿的向他那慈眉善目的双亲恶狠狠的吐着唾沫,骂声绵延不绝。而那年幼的弟弟话语间所传,已是不知所踪。
满腔的仇恨和愤怒红了他的眼睛,心里清楚若是藏匿的书籍被那群魔鬼找到,父母和弟弟恐怕更是难逃死路,趁着夜幕降临,他咬着牙将这无数个夜里在母亲温柔怀抱翻阅的字句,用那日日伴他夜读的煤油灯,尽数点了。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行尸走肉一般回到山间破败的竹屋,少年桂成海攥紧了拳头,背起已经烧得迷糊的少女,在山林间深一步浅一步的前行,踏上寻找传说已是巫主远房亲戚求助的路途。
如花的少女终究无法释怀受辱的一幕,在他疏于防备的一个阳光格外灿烂的清晨,将他最为迷恋的芊芊细指伸向了一只刚产完卵的虎眼蛛齿间。
若干年后,风雨过去,寨子里一切如旧。不同的是那片燃烧的灰烬此时建上了一家名叫“桂家老爹”的小饭馆。眉目间隐隐有些熟悉的老板,神情确是一片陌生。当初羸弱的少年此时已然学成归来,身一变,已经成为了颇具名望的民俗专家,一场针对整个寨子的复仇,由此铺垫展开。
当年束他手脚,撕碎少女外衣的那几个人的儿女,此时应该在四处奔波,求人除掉身上的蛊吧!想到这,已是半眯的眼帘起了一点弧度,手指里赫然多了一只已是破口的虫茧,虎眼蛛已经将指尖啃出了斑斑血迹,随着麻痹和疼痛的加重,桂成海脸上渐渐浮现满足的笑容。
“姗妹,我来了。” 令寨子里闻风丧胆的“老鬼”,此刻,终于去地府报道了。
“对不起警察同志,我们已经尽力了。”从抢救室里走出白大褂的医生取下面上的口罩,对等在门口的小队长及副手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
“咣当!”刚刚赶到的阿云,也就是桂宅的那个小保姆听到这话已经没法站稳,手里的脸盆毛巾行李掉了一地,瘫坐在地的她脸上一片泪花,许久才从嗓眼里哭腔极重地喊出一声:“先生啊,您一路好走!!!”
跟在后面的桂老爹闻言,心头一震,凝目望去,仿佛在那雪白的走廊尽头看到当年在家门口那个少年意气风发的桂成海,笑着对他挥了挥手,颇为顽劣的做了个鬼脸说道:“去,给你找嫂子去!”他忍下眼中泪意,步履缓慢的弓起身子,捡拾着洒落一地陪着小保姆收视过来的日常用品。
当目光触及那团蓝绿条纹间印着一朵艳丽俗气红花的毛巾,颠了半辈子勺,强劲有力的双bi控制不住的抖动起来。
原来,儿时兄弟二人常常因为谁先用这款式的毛巾洗脸而打架,母亲颇为头疼,直到父亲因为在山下厂子里表现突出一下拿了两条奖励毛巾回来,两兄弟才再也不争不闹。
近半个世纪来,也不是没有恨过那独自闯祸逃走的同胞兄长,不是他放浪形骸、惹祸上身,一向与人和善的父母又怎么会被迫害至死,曾经的家又怎么会毁于灰烬。可当这世上唯一的手足至亲命归黄泉,翻涌起那隔着泛黄岁月的短暂美好记忆,也是没法再去坚持放大心底的那份恨与怨。
握紧了手里的毛巾,老爹步履蹒跚的走出了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纯白空间。夜幕明晃晃的月亮孤独的照耀着山间景致,泛起点点银光,微风渐起,陌生又熟悉的嗓音在独自前行的老爹耳畔响起。
“成平啊,好好过下去,替我好好享受没机会拥有的天伦之乐。而我桂成海,你就当在十七岁放火烧家的那天就连同父母一起离开世上了吧。”
山风吹的桂老爹身上的衣物上下翻飞,深埋心底的半辈子悔与恨,随着话音减弱而得以释放救赎。艰难支撑,行尸走肉的蹒跚至饭馆门口的角落处,熟悉的炉火气息沁入呼吸,挂在门口用以书写当日菜单的那块板子,正是陪他成长、经历了近半个世纪的关于家这个字的残存记忆,刚走进门里没两步,终于是没能再克制住,扑向前抱住那大火唯一幸存。老爹仿佛回到了童年里意识到一无所有的那一夜,旁若无人的放生恸哭起来。
好在因为白天的那一闹,加上傍晚的警铃大作,小小寨子都在凑着热闹传阅下午见闻。晚上来光顾的客人并不多,大都是熟客,脸上从来都是跟棺材板一样冷若冰霜的饭馆老板第一次失态,年轻后生吓得不轻,筷子掉地上都没发现。寨子里最为年长的陈阿伯长叹一声何苦,走上前扶住老爹一夜之间变得憔悴不堪的身子,见他已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连连招手让老爹胖孙儿暂且放下手中活计,先搀老人回后屋安抚一会再说,毕竟这失去至亲的苦痛还是让血浓于水的后辈来缓解才是最佳良策。
燕简笺此时将大半部分长腿侵入冰凉的溪水中,之前通过古榕施法,医院里外发生的一幕幕已全数知晓,悲恸之处,好像她已化身那被老爹抱在怀中的半块门板那般身临其境。
想不到寨子里让人闻声丧胆的老鬼,曾经也是个痴情少年,只能说造化弄人,不但害了自己,更是苦了当年一夜长大的老爹。
“婆婆,你说老三和老鬼的死,我是不是要负一些责任?”燕简笺此时内疚大于成就,尽管古榕嘱托的事算得上解决了一大部分,但毕竟两条人命的逝去对尚未独自经历生死的燕简笺来说,还是略微冲击了她的意志。此时并无他人,甚至连练练都不在,她轻靠着身后互相缠绕已成一体的树干,抱起了洗了很多遍的手和脚,将头埋进膝盖间,任由发丝散下,遮住她的表情。
一支细软的气根带着些许植物芬芳,宛如长者安抚受伤小辈一般小心翼翼的拨开她额间的碎发,已经洞悉今日一切的古榕再次幻成老妪的身形出现,轻轻的躬下身子环抱住此瞬间陷入脆弱的燕简笺。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宽慰着:“若要这样怪罪,老身岂不是罪魁祸首?”
燕简笺正想抬头说明自己不是那个意思。老妪微微一笑,背着手继续说道:“我虽为千年长青古树,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够长青不败,生而为人,对世间有贪图,偶入歧途,这不算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但这俩人,属于逆天而行,咎由自取。就算不是你,如果我出手,只怕是会更糟。”
似乎是想到了与古榕第一次交手的情形,燕简笺当然明白这古榕千百年来从未对谁展露心思,会安慰她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限。起身趁古榕婆婆尚在继续说着修道之人务必修心,内心强大,才能保护想保护的,捍卫想捍卫的之类强效鸡汤,一个出其不意的拥抱将古榕的话全都堵在了嘴里,“婆婆,谢谢。”
被这一个拥抱打散话语的老妪,双手不停抚了又抚这正值花一样年纪的少女后背,仿佛回到了还在人间的日子,想起当她伤心至极的时候,阿嬷就是这么安慰她的,瞥了一眼面色似乎略为放晴的燕简笺,悄悄问了一句:“给你的羽毛,用了吗?”
“羽毛?没有。暂时没想到能用的地方,都收着在这呢。”燕简笺拍了拍身后的乾坤袋,冲榕婆婆丢出一枚感激的笑容。
“哦,看来还没明白我赠你的这羽毛用意?”榕婆婆遮面轻笑回道。
这一动作竟是让燕简笺看到了几分少女般的娇俏,缓缓点了点头。
“这羽毛可让一切迷惑远离你的内心,也就是说……”婆婆笑意更浓,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继续说道:“假如,某天你带着这羽毛见着某个人还是心潮澎湃,情难自已,那可以说,他就是你的命定天子。”
“难道在婆婆看来,凭我的分辨能力还不能断定自己的真命天子是谁?”燕简笺感觉莫名其妙,柳眉微扬,不可置信的反问。
老妪笑而不答,颔首催促:“回去罢,你这心大的,那小狐狸不见,都不担心被旁人逮了去。”
燕简笺展颜一笑,轻拍了自己脑门一下。“是哦,多亏婆婆提醒。”正打算唤剑飞行,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老妪,迟疑几次,还是开了口。
“不知……婆婆近日可曾见过,钟家那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