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山土豪的秘密手札》羊一弦

16、第十六章 情爱牵绊的男女

　　这气氛随着那玄色身影的从天而降，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失控的局面！

　　明明以为要有一场血战，四周却此起彼伏的飘出了些女亡魂们的惊呼……

　　“太帅了……太俊了……怎么可以这么帅，我觉着我的心又会动了，跳得好快……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再死一次……”……

　　那牛头令官抹了抹他的牛头面具，再抠了抠他的牛头鼻孔，总算是抠出了一颗卡得严实的油酥花生……

　　鼻孔总算是通畅了，就是这心情似乎怎么的也通畅不了，扶着牛头瞅了瞅皇甫玉，又瞅了瞅从皇甫玉袖子后怯怯探头的大眼儿小姑娘，惊堂木敲得噼啪作响：“名门正派的穷酸娃儿，竟是跟个玄衣派妖人混同一伙？！”

　　皇甫玉微微蹙眉，拢着宋富贵的长臂倒是轻轻松了开，因听这言语，这牛头令官竟是认得宋富贵的，那当是不会追究她入戏太深的一时失手吧？

　　“青龙派的穷酸娃儿？”
　　宋富贵很是不满的低头看看自个身上这身粉春衫，新买的，挺贵的，哪里像穷酸？但愣了一愣后，却又忽然想起，从小最爱奚落她“穷酸娃儿”的，不就是那曾住在他们青龙山山脚下的，那个穷得喝西北风的张三爷？

　　听说那嘴毒的张三爷本是个读书人，年轻时一心功名却屡试不中，这运道差些、穷酸些也就罢了，偏偏他的妻子女儿还被强匪杀害，死得很惨，从此以后，张三爷便落魄到有些癫了，成天无事便四处晃荡着要酒喝，喝醉了便闹事！

　　五年前那个冬夜，张三爷也正是因醉酒失足掉进了流云河的冰窟隆里，都没来得及扑腾，便给活活淹死了！

　　唔，活着时那般落魄，死得又那般凄惨，这样的魂魄怨戾定该深重得很，没沦为水鬼就已是最好的结果，怎么还可能会是眼前这个能差遣鬼差、威风凛凛的牛头令官？

　　想到此，宋富贵扯扯嘴角，总算扯出个最乖巧的笑脸来，忙掏出先前一笔一划写的帖子递上，嘴甜的道：“青龙派宋富贵拜见令官，刚刚是因着令官讲得太过精彩了才失礼了呢……令官真是威风八面，才思敏捷，出口成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可不是，可不是……唉呀呀，这小娃娃嘛，哪个不爱看个戏听个书的？富贵这娃娃平素最嘴谗，把她最爱吃的花生都砸给你了，不正是你讲得太好嘛？”
　　这种要命的场面，热心的福伯自是要挤过来，打着哈哈帮着宋富贵圆场，可令官的态度却并没缓和两分，反倒牛鼻孔喷着热气儿，开口就嗤：“穷酸娃儿穷酸命，还敢起名叫富贵？！”

　　这话一出，宋富贵笑着的小脸僵了一僵，小嘴再张了一张，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当下爬上那戏台子，捶着心口，扯开嗓子，就开始声泪俱下：“我青龙派名门正派，乱世中落魄……为了吃口饱饭，我不到两岁，我爹就拎着我出门降妖，吃吃不饱，睡睡不好，妖魔鬼怪还成天吓唬我，从此落下吃啥啥不饱，吃啥都不长个儿的毛病……这就是穷酸娃儿穷酸命……”

　　这哭得那叫一个委屈，那叫一个惨烈，那叫一个催人泪下……

　　听得福伯更是老泪纵横了，颤着手指直戳那肩头也在耸动的令官，翘着胡子道：“张老三，你欺负小娃娃，你老脸还要不要了？你也不想想，你落水死了，是哪个哭得最凶？是哪个怕你没人拜祭，会成孤魂野鬼，成天拿好吃好喝的去拜你？”……

　　这说话间她哭到高昂处，还扯过了鬼差的二胡，当下就含泪表示要拉上一曲《汉宫秋》以述胸怀，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嘎吱呜呜呜嘎吱……
　　音儿一起，听得鬼差都想再死一回，听得过往的亡魂都朝她嚎哭扔钱，跪求她不要再伤感了，毕竟她拉琴是真要命啊……

　　青龙派宋富贵有三宝，一哭二闹三火窖，自然不是虚把式！令官也是倒抽着凉气，趁她没使出最后一宝前，揭下了他的牛头面具……

　　虽说半百的头发胡子都梳得油麻水光，再不似曾经那须发剌叉的落魄劲儿，但粗眉虎眼，倒正是宋富贵认得的那个张三爷，那个从小总揪着她奚落，还逼着她念书认字的张三爷……

　　“丢不丢人？这字写得还是这么的丑！”
　　张三爷瞥了瞥她刚递来的帖子，一脸嫌弃，但这也忍不住老泪飚飞是怎么回事？

　　这丫头最讨人厌了，又懒又皮，很不成器，但偏偏一哭就让人心疼！拈着衣袖揩了揩眼角，道：“你爹近来可好啊？当年，他领了你大哥花了三天三夜凿开河冰替我捞尸，我还记着！”

　　“好！可好了！”
　　宋富贵蹦过去，还挂着眼泪的小脸上，已转眼是呲牙咧嘴，笑嘻嘻的一脸灿烂，她果然一向都运气好，这下给梅心要招魂幡的事应当也都不算事了吧？
　　……

　　戏台子后的大屋，还很宽敞，西墙边摆了个原木色的大木架子，十几层的直抵屋梁，上头齐整的码着些新新旧旧的竹简和书卷……

　　“张三爷真是有学问的呢，死了都还看书！”
　　宋富贵笑得没脸没皮，坐在案子后唆福伯给的豆腐涝，分量很足，油酥花生也挺脆的，心情自然也变得很好，好奇的凑过去看张三爷正给梅心写的招魂幡！

　　“嗯……怎么的招个魂要怨啊怅啊的呢？不是直接写‘你快回来’比较响亮么？”
　　满篇文文绉绉的，什么怨公子兮怅忘归，什么我思君泪下，看得宋富贵很是牙酸，写得这么惨兮兮的，还不更会伤心的魂飞魄散了啊？他们这些读书人就是不大爱讲人话……

　　这气得张三爷胡子都炸开分了叉，将赤红管笔朝她手里塞：“来！来！来！笔给你，你来写！”

　　“呵呵呵，不了，不了，我书念得少，你莫骗我！”
　　宋富贵咧了咧嘴，忙埋头吃她的豆腐涝，她还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他们青龙派历代最有学问的就是祖师爷了，但才华的巅峰也仅是几首诸如“耗子偷灯油，吃了下不来”，这样的打油诗嘛……

　　张三爷白了她两眼，又酝酿了下情绪，总算是将那白幡子写了满，然后小心翼翼的从他的朱红笔管中扯出一条蚕丝般的细物，交待宋富贵这丝一端绑在招魂幡上，一端去绑在那梅心的儿子手腕上，母子连心，血脉相通，才可引残魂……

　　还有这种操作！

　　宋富贵嗯嗯的点着头，满心欢喜的摊开双手去接那白丝，哪料这白丝比她所估的还要轻飘，一个不慎，就那般嗖的脱了手，飞快的随入窗的夜风朝外而飘，她顿时急了，飞身跳窗去追，幸在那等在屋外的玄袍身影轻疾而至，那白丝转瞬便被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捏住……

　　“还好！”
　　宋富贵扑过去接那白丝，却不料皇甫玉还未来得及松手，那白丝骤然沁开了一抹红光，瞬间化成一段红绳，将他和她的手绑在了一起，且绑的方式还很缠绵，大手拢住小手，小手陷在大手，一动一扯还越发的紧了……

　　好一个古怪的法宝！

　　宋富贵觉手被绑得生疼，忙扭头叫张三爷快来解开，那奔出来的张三爷却是瞪着皇甫玉粗眉大抖，一把收了那绳后，将宋富贵扯到身后，瞪着虎眼肃着脸色吼道：“娃娃呀，你年纪小，不懂世间险恶，万不可看在那玄衣派妖人长得俊气，就喜欢上他！记住了，记住了，记住了……”

　　张三爷还是这么时不时的要发一发癫！

　　宋富贵装作老成的叹了口气，从绣囊里摸了半晌，摸出几颗她娘给的安神丸，递到张三爷手里，道：“药不能停啊！”

　　说这话时，她抬头望向那皇甫玉，他此时面无表情，看起来心情也似不太畅快，她觉着还是有必要缓和一下这尴尬的场面，道：“我们名门正派的有宽广的胸怀，不会看不起你们玄衣派的！”……

　　皇甫玉轻笑了一声，傲傲然的抚袖转身，但垂目看了眼他那被红绳系过的右手，仍是微微蹙了下眉，那系于招魂幡的白丝又名“情丝”，不但能感知这至亲间的血脉亲情，也能捆绑有情爱牵绊的男女，而看刚他与她绳结的形状，似乎是……是个死结！！！……
　　……

　　从“石林镇”离开后，宋富贵发现皇甫玉的心情就没有再畅快过，先前还会跟她搭个三言两语，挤兑她两句，眼下竟是将她当成烟云一般，视而不见，引得宋富贵一路上翻了不少白眼，翻得眼皮都发了酸……

　　要招拢梅心的残魂还需些时日，宋富贵本想厚着脸皮跟他回“烟云谷”，可却也被他冰冷又残忍的挡在了谷外，说是他谷中容不得她来蹭吃蹭喝！

　　抠搜，果然是娶不到媳妇的抠搜光棍！可想想又觉这话不对，那春芙不就上赶着要给他洗衣做饭，体贴入微么？

　　想到那女妖，宋富贵心里又不太畅快，她可不信那天山洞会莫名其妙的进了妖气扰了渡厄灯的灯火？想到此，她觉着她还是有必要守在这“烟云谷”外，免得在给梅心招魂的事上，那女妖又来使坏！

　　“唉，谁叫我宋富贵是个这么貌美又心善的名门正派呢？”
　　她撇了撇嘴，费大劲儿去土地老儿的破庙子里顺了床破草席，打算在出谷那必经的密林子里打个地铺，惹得土地老儿追在她后头嚎：“泼皮娃娃，记得用完了要还！要还！！！”……

　　唉，做神仙能做得这么穷酸，宋富贵也是深表同情！难着脸儿道：“土地老公公，你先前在我们青龙山那片做事做得挺好啊，香火也旺盛！你是做错了事，被贬来这里哦？”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土地老儿就老泪纵横，道：“我老人家就是因在你们青龙山那片地界当差当得太好，才被迁来这妖邪重的地界儿担大任的！”

　　“哦？呵呵……”
　　宋富贵觉着忽然有点了悟了，难怪近年来，不少修仙者都放弃仙道而入玄衣坠魔道，做神仙要顺天命遵天规，若是运气不好，上天以什么天降大任为名，要你去穷山恶水之地做个穷酸呢？你不是连口西北风都喝不饱？

　　这想法一起，她心虚的撑起眼皮望了眼天，他大爷的，这转眼乌云密布的，是看她打个地铺无瓦遮头，便是偏偏要来下雨！

　　“下雨了，收衣裳了！”，她扯着嗓子，撒开腿儿便是朝“烟云谷”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