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成圣》青衣君子

9、第二个任务（2） 一弯苍

　　一弯苍白的石桥，幽幽浮现。石桥尽头，是和暖的光。
　　是出口吗？
　　即便是，也不会感到欣喜。
　　怨恨？
　　当然有。他毕竟也是血肉之躯。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江临仙一行走在前面，苏秦一行因为苏婉儿在跑动过程中受了伤，走在了后面。
　　“江道友。”苏秦叫住了他。
　　江临仙的动作顿了顿，继而机械地前行。
　　苏秦一行，对着他们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红尘有幸相识，苏秦等人已无遗憾。诸位道友，就此别过。”
　　“亭玉丫头，就拜托你们了。”
　　懵懵懂懂的苏亭玉，还拉着苏墨的衣角，被苏墨狠狠推了出去。
　　因为，他们知道，这座桥，只能过四个人。
　　在江临仙登上石桥的一刹那，桥前原本无字的石碑上渐渐浮出文字。
　　【昔有奈何，今有极乐。若欲往生，四人同渡。若逾四人，万事皆空。】
　　随着石桥的消失，这个纯粹由黑暗构成的巨大空间开始极度扭曲起来。还未踏上彼岸，因时空扭曲而产生的巨大吸力便要将人生生拽入无尽的深渊。
　　楚凌云心头一紧，死死握着江临仙的手，将他拽出。
　　萧竹冰冷僵硬的身体，便这样坠入了无底的黑暗。
　　一声呜咽，哽咽在喉间。
　　突如其来的白光几乎要灼伤他的双眼。
　　紧扣着他的手，滚烫。
　　一滴泪，沁入衣衫。
　　“有我在。”
　　脚下，是幽蓝的冰渊。风雪迷乱了视线，看不清身边之人的模样。
　　只能通过紧握的双手，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冷。
　　可是一颗心，更冷。
　　苏亭玉伏在楚凌云的胸口，小小的身躯不住地颤抖，无声地哭泣着。
　　他们在风雪中艰难前行。身旁，便是万丈深渊。
　　风声，渐渐小了。雪，也渐渐停歇。
　　悬崖之上，凭空出现了一座小小的亭子。
　　楚凌云将怀中的苏亭玉轻轻放下。
　　“观主。”他难得笑了，“只有你，才有资格与境灵对峙。”
　　“还有……”
　　“我爱你。”
　　女孩的指尖凝着莹莹的绿光，轻轻一碰，楚凌云的身躯便化为点点光斑，消弭在长风万里。
　　像是沾染了尘土一般，苏亭玉拍了拍裙摆，仰头冲江临仙甜甜一笑。
　　“我只是将他们都传送到了一个地方，他们都睡着了。我还有一些话想和你说。”
　　“我在这里呆了万年之久，你是唯一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我便是你们口中的‘山灵’、大荒境的境灵——芷清。”
　　“你愿意，听我的故事么？”
　　两万五千年前，仙魔大战。帝君以自身神格为祭，将魔族囚禁于万魔之渊。至此，天地清明。
　　帝君神力耗尽，陨落凡尘，肉身化为大大小小的境，寄居于凡界，以镇压魔族。每一个境，都有境灵镇守，且永远不得离开。
　　帝君为了试炼修仙者、挑选为天道而战的勇士，便在每一个境内，埋藏了不同的宝藏。只有通过试炼的人，才能够获得。
　　境灵忠诚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他们所居，乃三界风景之最。他们所持，乃天地灵秀之宝。
　　可是，他们没有自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境灵并非傀儡。他们有着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想法。
　　境灵芷清，就是一个活跃分子。
　　大荒境，取“荒”之意，其景苍郁肃穆。
　　芷清早就看腻了。
　　没有人来陪她玩耍。
　　于是，小芷清分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在大荒境外，造了一座大荒山。
　　她在那里埋了一条珍贵的灵脉，种下无数奇异的灵植，又放入数不清的珍禽异兽。
　　为了招揽客人，小芷清可是花了血本哦！
　　真的来了很多人。
　　小芷清很开心。
　　凡界，有客人来，主人就要用最好的东西来款待他们。大荒山，便是小芷清最隆重的招待了。
　　她开开心心地将客人们“接”了进来。
　　可是，没有人通过他们的考验。他们的尸骨，成了业障之藤的养料。
　　小芷清失望了。
　　她看到无数人为了自己活命，而将同伴推下万丈深渊；无数人为了夺取灵物，而把无冤无仇的人杀死；无数人为了占有宝藏，而设下重重的阴谋与圈套。
　　大荒山“脏”了，大荒境也“脏”了。
　　直到那个女孩的出现。
　　她叫宋岚，虽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却干净非常。虽资质平平，却靠着过人的意志力，一路升至练气期大圆满。
　　她是来大荒山找机缘的。
　　为了凑齐筑基所需的丹药，宋岚已经找了整整两年。她拜师于一个小门派，资源不多，向她这样没有什么才智的弟子，自然得不到多少优待了。很多要用的东西，只能自己去赚、去买、去找。
　　大荒山已经被开发得差不多了，山上覆盖的植被也是稀稀拉拉的，灵气大不如从前。
　　宋岚一点都不在意，依旧找得很细心、很细心。
　　她终于翻到了一味灵药。这是她筑基所需的最后一种材料了。
　　虽然蔫巴巴的，明显是被别人挑剩下的，但是宋岚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乾坤袋中，嘴角轻轻扬起。
　　忽然，一声细微的叫声刺痛了她的心。
　　那是一只非常柔弱的小灵兽。因为灵气缺乏、食物不足而异常地瘦弱，毛色也不好看。本来就不怎么招人待见的小脸皱成一团，更丑了。
　　透过水镜，芷清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女孩同样瘦小的背影。
　　宋岚将小灵兽抱在怀中，用贴身的帕子轻轻擦拭着伤口处的尘土，然后又掏出方才所得的灵药。
　　“这是金边兰草，它的汁液可以用来疗伤呢！”女孩开心地核小灵兽说道，“你以后受伤了，就可以到山里来找这种草药，就不会感染啦！”
　　说着说着，女孩沮丧起来：“虽然我也很想要它……”
　　“可是，你比我更加需要它呢！”
　　女孩又高兴起来，细致地给小灵兽上药、包扎伤口。末了，她还嘱咐道：“以后要小心一点哦！”
　　小灵兽撒腿就跑，留下女孩愣怔怔地站在原地。
　　芷清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冰冷了千年的眼眸，透露出了丝丝暖意。
　　让人忍不住想逗逗她呢。
　　所以，芷清出声了。
　　“丫头，方才你救的灵兽，是我丢失多时的爱宠。我想请你来我这坐坐，以表达感激。”
　　宋岚更呆了。
　　这个声音好好听啊！
　　就像……幻音宗的姐姐们弹得乐曲一样！
　　芷清看着女孩呆愣愣的表情，嘴角弯了弯。
　　当宋岚“噌”的一下被腾挪到洞府时，她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直到芷清款款走至她身前，她才“呀”地叫了一声。
　　“好漂亮的姐姐呀！”宋岚惊呼道。
　　这下子，轮到芷清呆住了。
　　此时的芷清，早已不是那个扎着双丫鬓的小妮子了。她也“成长”了，俨然成了宋岚口中的“漂亮姐姐”。
　　宋岚很激动，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
　　“姐姐，你长得像是画里面的仙子一样呢！”
　　我本来就是神仙……
　　“姐姐好厉害呀！把宋岚‘唰’一下就接过来了呢！”
　　不过是一些小伎俩罢了……
　　“姐姐你可要看好自己的小灵兽哦！山里那么危险，小家伙受伤了还好，万一被吃掉了怎么办！”
　　那是外来种……
　　宋岚对芷清说了许多。末了，还繁复叮嘱芷清要细心呵护啾啾（宋岚给小灵兽起的名字）。
　　芷清厚着脸皮胡扯道：“我不怎么会照顾受伤的小灵兽，所以你能多留几天，等到小灵兽的伤好了，再回去，行吗？”
　　“是啾啾！”宋岚抗议。
　　“……好，是啾啾。”芷清老脸一红。
　　于是乎，芷清趁着宋岚睡熟了，把可怜的小灵兽提溜了进来。
　　宋岚这一待，便是一年，期间出去过几次，只是去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很快又回来了。
　　为什么是一年？对于小灵兽来说，这种伤口，不是应该半个月就好了吗？
　　因为芷清十分不要脸地在小灵兽的伤口上设下了一个延缓时间的小型阵法，又怕宋岚怀疑，才没有设个十年八年的期限。
　　一天，宋岚羞红着脸回来了。
　　“芷……芷清姐姐……”女孩欲言又止，手指绞着衣角。
　　芷清信手翻阅着凡间的杂书，抬眼望向宋岚，缓缓道：“何事？”
　　女孩的脸更红了。
　　“能不能……靠近我一点点……我有悄悄话想和芷清姐姐说……”
　　芷清无奈一笑，将手中的书卷搁在小几上，走至宋岚面前，微微垂首望着女孩。
　　唇上突兀地一暖。
　　“外面的人说了……亲亲……就是喜欢……”
　　“宋岚……喜欢芷清姐姐……”
　　芷清默默地背过身去。
　　“你走吧。”
　　“小……啾啾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你不必再留下。”
　　“金边兰草，我会挑最好的给你。”
　　宋岚的惶恐。期待、踌躇，凝成嘴角僵硬的弧度。
　　她被芷清挪到了境外，手中，多了一只品相极佳的金边兰草。
　　宋岚盯着手中的；兰草，很久、很久。
　　泪如雨下，打湿了娇嫩的花苞。
　　芷清捂着心口，靠着冰冷的墙壁，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她又何尝不是？
　　从将女孩纳入镜中开始，名为爱恋的种子，便落在早已荒芜千万年的心间，生根、发芽、成长……
　　可是，她终究是神。
　　与生俱来的职责，注定她是无爱的。
　　明明想要靠近，却只能触摸到冰冷的坚壁。明明曾经相依相偎，却终究是走向殊途。
　　可是，一颗心，却为她而渐渐柔软。
　　动了凡心的她，已经不再纯正。
　　大荒境内，气象异变。空旷的天空，黑云密布，深紫色的雷电在云间游走。
　　而后，雷霆万钧。
　　芷清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她封闭了自己的神识。
　　待她再度醒来，入目是大片大片的焦土。
　　她还活着。
　　那么，大荒境也会“活”着。
　　土里冒出了新芽。
　　她弯下腰，轻轻抚弄着幼小的嫩芽，柔软的触感让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她想起了那个傻丫头。
　　她的眼神，小鹿一样灵动可人。她的脸颊，幼苗一般娇嫩。小小的她，拥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只小动物……
　　那是她的女孩。
　　芷清苦笑。
　　都过去那么久了……
　　她的女孩，不会再回来了。
　　芷清想了很久，还是调出了水镜。
　　大荒山更加荒凉了。
　　过度的开发使得灵气迅速流散，没有了灵气的滋养，那些灵植灵兽根本活不下去。
　　就连山脚下的小村庄，也空了。
　　她看见了一副白骨。
　　每一寸骨骼，都布满了裂痕。
　　早已残破不堪的手骨，紧紧握着一株枯草，竟是至死也不愿意放开。
　　镜面上绽出了条条裂痕。
　　我的女孩啊……
　　告诉我，究竟是谁害你至死……
　　芷清摩挲着它的面庞。
　　她看到了残存的记忆。
　　“抓住她！这个傻子身上有好东西！”
　　“师妹，把你手中的兰草给我们吧。看在同门的份上，我们不会伤害你。”
　　“我不！”宋岚将那株金边兰草死死护在胸前，凶狠地瞪着面前三个男子。
　　“既然师妹你不领情……那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傻瓜！
　　区区一株灵草，连命都可以不要吗？！
　　“师兄，她快没气了。”
　　为首那人狠狠碎了一口，骂道：“扫兴！”
　　“万一……有人问起来呢……”一人迟疑道，反被为首那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这丫头无依无靠，头脑又不灵光，谁会在意她的死活呢？宗门里多她一个，少她一个，有区别吗？”
　　金边兰草沾染了血气，药性便会大大削弱。因而，被宋岚死死护在心口的兰草，早已没有用了。
　　那三人走了。
　　宋岚伏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怀中的兰草。
　　“芷清姐姐……给……宋岚……的……才不会……被你们抢走……”
　　她的女孩笑了。
　　那个带血的微笑，铭刻心间。
　　芷清的肉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着。
　　她摘下了宋岚的佩剑，身形一瞬，下一秒，便来到了青叶门。
　　“什么人！”
　　“我找……”
　　他们双手沾染了她心爱之人的鲜血。
　　绝对，不会饶恕。
　　胆敢阻挠者，同罪。
　　异乎寻常的威压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结界。
　　屠门。
　　没有一丝血气，没有一丁点声响。
　　后来，芷清回到了她心爱的女孩身边。
　　“宋岚，那些伤你的、害你的、轻视你的、利用你的……”
　　“我把他们都杀了。”
　　“没有人……会伤害你了……”
　　“宋岚……傻丫头……我对不起你……”
　　她的肉身早已腐烂殆尽了，苍白的骨骼暴露在空气中，血水脓水不断淌下。
　　她抱起女孩的尸骨，摇摇晃晃地向大山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