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澎湃时见鲸》白一墨

27、Chapter 27 博海长舒了

　　博海长舒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脑海中理清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对了，今天我跟季鱼装鬼吓人，吓出了一条线索，铁叉就在南舟岛上。”郑淙收起了一惯玩笑的随性表情，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铁叉这个人，从北舟岛海滩和海上激战这两次交手可以发现，他要的是钱。南舟岛附近海域鱼类资源丰富，他盯着的就是这些。而黑鲨，这么多年下来，钱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诱`惑`力。他一直紧追着一条可能并不真实存在的大鱼鲲，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关联？”
　　郑淙笑着摇头：“别问我，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说不定，他也跟那些肤浅的人一样，真以为‘鲲’是神兽，吃了会长生不老呢。”
　　博海摇头，他当然不认同这种说法。
　　“黑鲨这种冷酷残暴的人，非常理性，应该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他善于谋略，很有可能有军人背景，能娴熟使用‘狼群战术’。”
　　“能把我们的‘鲲鹏’号击毁，在海上畅通无阻，又神龙不见首尾，黑鲨这样的人是最可怕的。”
　　郑淙吞咽了几下嗓子，摇头叹气：“你冒着危险去北舟岛，是为了季鱼？”
　　“……不是。”博海站起来，推开身后的椅子，踱步走到墙上的巨幅世界地图前，视线落在连接印度洋与太平洋之间的那一片斑斑点点上，南舟岛与北舟岛就在这些斑点之间。
　　“为了追查黑鲨的下落？这样能找到吗？”郑淙走到他身后。
　　“首先，我们的方向绝对没错。不管‘鲲’是不是真实存在，黑鲨确实一直在追踪一条大鲸，并且追踪的线路非常有规律，北舟岛和南舟岛都在这条线路上，它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我和尼克关于北舟岛就是黑鲨最大据点的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
　　郑淙越发疑惑，迅速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抹香鲸周期性洄游到特定海域，我这段时间总结了我们在海上三年的航海日志，也综合了尼克这四年的记录，发现确实如此。它们的洄游和青鱼的洄游，甚至和候鸟的迁徙几乎一样，都有固定的路线。我已经绘制出了一副很详细的路线图，北舟岛和南舟岛就在图上。我们驻守在南舟岛，以此为中心，在可到达的范围内巡逻。”
　　博海转过身来，黑眸绽放着闪亮的光：
　　“除此之外，我们通过观测潮水涨落和洋流方向，据此推算出鲸的食物漂移的方向，由此预测出鲸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尼克的‘波塞冬’号可以在特定的季节，特定的地点，不能做到万无一失，至少拦截捕捞船只的成功率会非常高。”
　　“……”郑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到各种各样的线路，眼睛都直了。
　　他虽然也知道，及时离开了东方守望者，这三年博海除了潜水，仍然继续在钻研海洋、大气、洋流、鱼类学等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却没想到，他能渗透到这么深这么细的程度。
　　他一直以为，他们那几年在海上只是漫无目的的漂泊，原来博海一直是有目的的。
　　“不过，郑小姐让我时刻友情提醒你，不要再随便跑去北舟岛，那是个禁地，会扯上政`治的东西，都交给她和尼克去处理，黑鲨到底有没有在北舟岛，也让尼克去查。我们现在是‘潜行者’，做好我们分内的事就够了。”
　　“……”博海看着地图沉思，没有说出他现在多了另外一层怀疑，黑鲨和“东方”号之间可能会有关联。
　　十三年前“东方”号沉船之前发出过求救信号，北舟岛和南舟岛出来的船，离得最近，这些船有没有可能去救援“东方”号？黑鲨的捕捞船，会不会出手救从“东方”号逃生出来的幸存者？
　　凭他对黑鲨的了解，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可能，但不会那么简单。
　　“说点题外话，”郑淙笑问道，脸上笑容只持续了几秒，犹豫片刻，追问他：
　　“你这次以蓝鲸俱乐部潜水教练身份去北舟岛，查到季鱼上次在北舟岛要参加的潜水比赛有没有什么问题？”
　　“潜水比赛没什么问题，但海底狩猎节有问题，潜水比赛的庆功会也有狩猎这一项，大部分参赛者都参加了庆功会。这应该是他们掩饰非法捕杀海豚、鲸和蝠鲼等濒危鱼类的最后一道杀手锏。”
　　“北舟岛浅滩和大面积海水染血，从游客误杀，到海豚、鲸集体搁浅这种科学也无法解释原因的说法，都被国际多个环保组织反驳，如果他们最后拿出潜水人员参加海底狩猎节杀鱼，导致染血，谁还能反驳？潜水比赛主办方一定是被恶性捕捞的人利用了，要么就是他们之间有利益勾结。”
　　郑淙双眼圆睁，纵然他脑子再灵活，也完全没想到这一点，现在知道了，差点欢呼出声。
　　“季鱼知道这件事，一定很开心。我马上去告诉她。”
　　“再等等，明天新闻应该会出来。”博海回到桌前坐下来，打开一个黑色笔记本，埋首奋笔疾书，翻笔记的时候，从里面掉下来一张白纸。
　　郑淙捡起来，发现背面画了一个女人的后侧面，问他：“这女人是谁？怎么那么像季鱼？”
　　“不是。”博海把白纸夺过来，翻过来放回桌面，把头像压在下面。
　　郑淙笑了笑，没再追问，看了下时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脑海闪过刚才白纸背面那个头像，忍不住又转过身来，看向博海。
　　“你跟季鱼，有戏吧？”
　　“……”博海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很快继续，左手朝门口摆了两下，示意他可以走了。
　　郑淙笑着摇头，无奈离开。
　　他也知道博海不会说，他们在海上一起飘了这么多年，他其实仍然不了解，他们认识以前，他的成长经历，甚至他的家人，只知道有一个海乾。
　　博海对他来说，始终是个谜。
　　郑淙走到门口，刚好泥鳅进来，问博海明天买些什么菜。
　　“多买一些新鲜的姜片。”博海没有抬头，继续在书写。
　　“咦，”泥鳅放下长木板，很疑惑，“船长，我记得你不喜欢吃生姜的啊？”
　　“啰嗦，人的口味会变的知不知道？”郑淙拽着泥鳅一同离开。
　　对他自己刚才的问题，他已经有了答案，心情却很复杂，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郑淙直接回房间，泥鳅快步跑到餐厅，正好遇上枇杷跑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瓷碗，里面放着生姜片。
　　“咦，你怎么知道船长要这个？我还没跟你说呢。”泥鳅捧着碗仔细看了看，确实是生姜片。
　　枇杷做了几个动作，长头发，礼服裙，光着脚，泥鳅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季鱼。
　　“季鱼姐也要吃生姜片？他们俩怎么了？该不会都感冒了吧？”泥鳅自问自答，“船长肯定不会感冒，他体质那么好。季鱼姐要吃，那你赶紧送上去吧。”
　　枇杷点了点头，端着碗去敲季鱼房间的门。
　　季鱼开门，看到生姜片，大喜：“谢谢啊……”
　　她突然压低声音：“枇杷，不要告诉别人，我找你要了生姜片啊。”
　　枇杷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答应。他离开以后，季鱼迅速关上门。
　　季鱼担心端着碗出去，会撞见其他人，打算直接敲里面这道门。她也是今天才发现，这间房和隔壁那间仓库之间有一道门，平常只有博海进出。
　　博海把房间让给她，自己搬到仓库那边去住，她想起来有些不安，想当面对他表示感谢，顺便给他……季鱼忍不住捂嘴偷笑。
　　只是，让别人知道生姜片的内幕，多尴尬！
　　季鱼敲门的时候，门另一边刚好有人也在敲门。
　　“谁？”她吓了一跳。
　　“还能有谁？”这是博海的声音，“你那边反锁了，把锁拧开。”
　　“……”季鱼把锁拧开。
　　门开了，两边站着一男一女。
　　男人双手抱着好几个抱枕正要过来，女人手里端着装生姜片的小瓷碗，也正要过去。
　　两个人各自挡住了对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两个人僵持在门口，视线交错片刻，各自移开。
　　季鱼寻思着，怎么找个缝隙，直接钻过去。
　　博海把抱枕移到一只手臂下夹着，腾出一只手来，手掌像老虎钳一样，同时钳住她的两只手腕，拽着她往里走。
　　“小心，我的生姜！”季鱼生怕瓷碗会从手中掉落，只能随着他回到她住的房间舱，看着他手臂下的抱枕，很不解。
　　“你这是要做什么？这么多，都可以把我埋了。”
　　“……”博海嘴角浮现浅笑，拽着她走回到房间中央，才收住笑容，放开她，“这抱枕很牢固，随你怎么扯，怎么掐，都不会破。”
　　季鱼脸突然有些热。上次她睡郑淙的房间，把枕头抓破了。她也掐了他两次，估计把他掐怕了。
　　他特意送这么多抱枕来，就是给她扯给她掐的？
　　博海把抱枕摆放在床上，瞥了一眼放在床`上的书，系统介绍鲸类学的科普书，他看过，很枯燥，她看得下去？
　　季鱼看了一眼手中的碗，走到床边，直接在床上盘腿坐下来，把碗放在一旁，拿起书。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 ，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她停住，抬头看着他：“你说，如果鲲真的就是从上古时期就存在的一条鲸，他是什么类型的鲸？是男的还是女的？”
　　博海正准备离开，听到这么奇怪的问题，脚步停住，转过神来，反问她：“你说呢？”
　　季鱼把书放在腿上，双手十指交叉，撑着下巴，手肘支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书上的图片。
　　“我觉得应该是大翅鲸，男的，跟你一样。”
　　“……”博海把椅子拉近，坐下来，正对着她，“为什么？”
　　他这么严肃，季鱼意识到她说错什么了，匆匆改正：“不是男的，是雄性哺乳动物。”
　　“你见过男人哺乳？”博海嘴角上扬。
　　季鱼想不到他还会钻她的空子，忍不住笑了，顺着他的冷笑话继续：“这有什么不可能？以后说不定男人还会有子宫，可以生孩子呢。”
　　“从动物学家的观点，和人类船只对抗的大鲸，一般都是雄性，出于保卫领地、妻妾、儿女的本能，这一点确实和男人一样。”
　　博海没再继续玩笑，表情严峻。
　　“男人可以死，但不能被打败，可以粉身碎骨，但不能失去自己爱的人。”
　　季鱼听到这么硬气的话，不知不觉坐直了脊背，看着男人英俊的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知其几千里，庄子的描述，鲲体型这么大，为什么是大翅鲸，不是蓝鲸，或抹香鲸？”博海自问自答：
　　“北冥，南冥，如果理解成北半球和南半球，说明鲲属于洄游类海洋生物，是蓝鲸、大翅鲸等之类的须鲸，抹香鲸、虎鲸和海豚都属于齿鲸，确实可以排除是抹香鲸。”
　　“对，我就是这么理解的！”季鱼欣喜若狂，双手捧起腿上的书，照着书本念：
　　“大体上，鲸分为齿鲸和须鲸两大类。齿鲸是指像抹香鲸、虎鲸（也叫杀人鲸）、海豚等有齿类的鲸科动物。须鲸则是指蓝鲸、灰鲸、小须鲸、大翅鲸等无齿类的鲸科动物，吃过滤食品，它们属于洄游类海洋生物。”
　　季鱼快速翻动书页，她只能照本宣科，不可能像他一样，大脑里好像装进了无数本书。
　　博海沉思片刻，微微颔首道：
　　“还有一点，研究鲸类洄游的海洋生物学家们发现：不论南半球还是北半球的鲸群在洄游时，都不跨过赤道，原因可能是鲸在长距离洄游时，身体里产生大量热量，而热带海域水温太高，无法为他们降温，会被活活烧死。只有大翅鲸例外。海洋生物学家在南半球发现了北极大翅鲸，同时也在北半球发现了南极大翅鲸，而动物学家又证实了大翅鲸的身体构造使其具有很好的散热性。”
　　他对这些理论性的东西早就了如指掌，但以前没有想过，鲲的性别，品类这些问题，现在她这么一提，他感觉也能说的过去。
　　“应该还有一点。”他起身走到她身边来，把她手中的书拿过来，翻到靠后的一页，她应该没那么快看到这里来。
　　“有人听到鲲唱歌，动物解剖学家已经证实，大翅鲸和人类一样，有声带结构，也就是利用气流振动声带来发出声音。所以有大翅鲸求偶唱歌的说法。”
　　季鱼迅速浏览了一遍相关的内容，确实是这样。
　　她第一次发现，这类科普读物也这么有趣，同时，能找到科学客观的理论来支撑神话传说，更让她觉得很兴奋。
　　只是，看到旁边桌上放着的那张旧报纸上，头版头条配图的照片，季鱼瞬间黯然。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