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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昨日之日不可留 金玉良缘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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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是年下了,王府里每天都有来投拜帖的。
门上两个家仆初时还惊奇,后来都习以为常,将那帖子分门别类放好,到晚间按轻重缓急汇报给阿放,阿放再忖度着报给王爷。
但这天,他们拿到一份奇怪的帖子。
“这是什么?”
“你没长眼睛,上面写着林姑娘亲启!”
这种帖子一般是闺中女子的帖子,送的话也是专门送进去的,怎么会送到大门上呢?
“谁送来的?”
“不知道!”
每天来的人那么多,谁记得住?
“送进去吧?”
“那是自然!”
于是这样一份帖子被送到林黛玉的手里。
林黛玉初时还奇怪,不知是什么,只得打开看看,一看之下,如受重创,半饷眼前一黑,一股子难以言说的酸涩之感涌上来,喉头一腥,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雪雁大惊失色,慌忙喊郎中。
擦去黛玉嘴角的血,扶她上床躺好,雪雁这才拿起帖子看了一眼。
只见那帖子上的字被血染得看不清楚,她拿手帕擦去那触目惊心的血迹,依稀可见宝玉宝钗几字,雪雁一怔,这是婚帖!
贾宝玉和薛宝钗的婚帖!
她看了一眼黛玉,气的跺脚,到底是谁,投来这样一份帖子,还写着黛玉亲启!
这不是要她的性命!
一时府中的医女才来,雪雁连忙叫那医女诊脉。
那医女常给黛玉瞧病,搭了脉,又看了脸色,这才说道:“不要紧,姑娘原有一口气郁结于心,今日总算是吐出来了。”
雪雁闻言愣住了,林黛玉疑心金玉良缘多年,时时为此忧虑,万不料到今日竟然变作现实,所以她刚才大受刺激,才吐出那口血来。
医女见她发怔,安慰道:“姑娘来王府后,身子比从前强了不少,所以吃点药调理也就没事了,万不可让她再受刺激。”
雪雁应了,一时也唏嘘不已,宝玉到底还是娶了薛宝钗!
不管这是老太太的意思还是宝玉自己的意思,都是不能再转圜的了。
也许这就是命吧,雪雁看着闭紧双目的林黛玉,叹了口气,戏文里常说的有缘无分,就是这样子吧。
水溶回来的时候,得知黛玉吐血,不由得紧张万分。
雪雁知道瞒不住,便将那婚帖给他看:“也不知道是谁!竟写着姑娘亲启,这摆明是要害姑娘性命!”
水溶看也不看,径直撂出去,铁青着脸来瞧黛玉。
黛玉却似睡着了一般,静静不动。
水溶顺势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又是气又是心疼:“何苦呢?为了不相干的人,动什么气!”
他就坐在那里,直到黛玉悠悠转醒。“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
水溶连忙问她。黛玉看了他半饷,忽然流出泪来,又怕他瞧见,翻过身伏在枕上偷偷垂泪。
水溶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说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放不下他,可,事已至此,哭又有什么用?”
她明知道是他说的这样,可她为什么觉得好伤心好绝望,只觉得人世间一切从未如此虚妄。
水溶见她双肩耸动的厉害,知道劝不回,便柔声道:“想哭就哭吧,我陪着你呢,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都会过去的。”
他抚着她的肩,轻轻拍打着,这感觉让林黛玉积攒了多年的情绪一下子宣泄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那年坐在床边秀肚兜,还有那赖头和尚说的话,金玉良缘,他们果真是金玉良缘!”
“先前见了人家带红麝串就移不开眼,后来越发鬼鬼祟祟,整日在一起厮混,原来早就是订了亲的,不过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傻傻的不肯信,阖府上下都骗我一个罢了!”
“我哪里都不如她,比不得她会说会写,比不得她聪明伶俐,比不得她会笼络人心!我又没有父母兄弟,如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天天见人家一家团圆亲亲热热,只有我是个外人!只有我才是外人!”
“这些年来我天天以为他真心待我,以为他懂我,以为他了解我的伤我的痛,知道我有多么身不由己,都不过是我自己可怜我自己罢了!”
她一行哭一行说,泣不成声,惹得水溶不由得鼻酸。
水溶将她揽入自己怀中,紧紧的抱着她。
感受到她在无声的抽泣,他的心也跟着碎了。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间哽咽,说不出话来,强行按耐住那感觉,他安慰道:“你还有我,还有我啊。”
想是哭累了,她就在他怀里睡了过去,不忍心放下她,就这样抱在怀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林黛玉忽然醒了,发现自己伏在水溶怀里,而水溶坐着睡着了。
她轻轻一动,水溶便醒了,见她眨着肿起来的眼睛盯着他,他笑了:“你的眼睛肿的像桃子!”
林黛玉爬起来,见自己穿着寝衣,连忙躲回被窝里去。
一面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酸酸的,有点疼。
水溶起身拿了条湿毛巾来,敷在她眼睛上:“别动,会舒服一点。”
闭着眼睛,她才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她好像一边哭一边说了好多伤心的话,不会都被听去了吧?
见她不说话,他问道:“哪里不舒服?想吃什么?”
林黛玉没有回答,于是眼睛上的毛巾被拿走了,她费力的睁开眼睛瞧了他一眼。
水溶见她眨眼,笑道:“我以为你又晕过去了。”
然后他翻个面,又将毛巾敷在她眼睛上。
感受到他给她拉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噜咕噜漱口。
林黛玉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可眼睛的火热和毛巾的冰凉都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眼前不断闪起那张婚帖,金玉良缘,真的成真了。
她又叹了口气,前不久,宝玉不是还说和她一起归隐,真是讽刺啊,她当时还傻乎乎的信以为真。
听见她叹气,水溶问道:“怎么,胃里不舒服?”
当然不是胃里,是心里,只是她没有说。
水溶知道她心里还是难过,便故意不提那些话头,只是东拉西扯:“王子腾要进京了,我要不要去拜访?”
林黛玉听到王子腾,说道:“不要,此时他肯定谁也不见,你若是去了,只能吃闭门羹!”
水溶明知道何故,却偏偏装模作样的向她讨教。
两人又说了些朝堂上的琐事,眼见黛玉话多起来,水溶便放下心,还是要给她找点事做,否则她就会胡思乱想!
这样想着,水溶借口点卯,风一样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