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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命》 他从没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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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阴已经走了五年。
又是十五,宫中设宴。
皇帝萧祁珏坐在首位,温淮清就坐在他的身边。下面是文武百官,人们知道这上面坐的是先帝的两位皇子,可他们只向其中的一个请安。
“臣请淮王登基为帝”
温烁穿着一身黑色铠甲,此时的他和温亭寰是那样像,一身正气,大义凛然。他手握长剑,剑身卡在皇帝的喉间。
“请淮王登基为帝”,百官附议。
皇帝萧祁珏继位六年,这六年他荒于朝政,整日着魔般派兵扫荡北浚苍穹山。雍朝本身就畏惧狼,因此扑杀起来更无人性。这几年,北浚苍穹山里狼的数量锐减,野山羊和野兔子的数量剧增,导致山上树木草被退化,茫茫草原成了沙漠一片。
山下的居民难以忍受沙漠风沙之苦,辗转成为难民逃往雍城。雍城近几年也是连年遭遇旱涝灾害,收成大减,去秋更是颗粒无收,无法安抚难民。一时间民间饿殍遍野, 怨声载道,朝堂更是动荡,。人们都道是帝王无道,残害生灵才惹来此祸端。
今春,温淮清替萧祁珏去雨神庙求雨,皇帝几年没求来的大雨被他求来了,因此人们又把希望放在了这个默默无闻的皇子身上。
先帝遗诏,“朕这一生,只得两子。百年之后,一子,朕要他指掌天下;一子,朕要他富贵太平”,可先帝并没有指定哪一子掌天下,哪一子享太平。于是温淮清继位也是名正言顺。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温淮清该顺应天命了。他在皇帝身边雌伏五年,终于在今天,掌握了朝堂,掌握了天下。
他说,“祁珏,我和你要走的路不同”
皇帝此刻还穿着黄色的龙袍,上锈金龙祥云,金黄璀璨,但他的脸色却是一片灰暗,他为他们铺平了路,他却说他们要走的路不同。
“是不同,皇兄比我更贪心。可笑我太痴,竟不知你何时起的这独掌天下的野心”
“冥阴走的时候”
皇帝此时破败的笑了,这一笑帝王的气势散尽,“我知道了。你要这天下,我给你就是,只是皇兄,从今后,我再不能陪你”
“我不需要”
你的爱,我从来都不需要。他曾经贪爱,但却因一人寡情。
武帝萧祁珏在位六年,第七年春,将皇位禅位给大皇子萧淮清。这是一场没有流血的政变。天下还姓萧,朝臣和百姓都没有变。可逢春分明还是从这里看出了江山易主的波涛暗涌、血雨腥风。
萧祁珏被囚于原来的寝宫,温淮清说,“祁珏,我曾经尝过的苦,你都要尝”,然后他把皇后带了过来。“祁珏,你和弟妹也该圆房了”
和不爱的人做那种事的滋味,有多难受,你该尝尝。
“你就这么希望我碰别人?”
“你以为呢?我只希望你从来没碰过我”,温淮清也学着他曾经的模样,捏住他的下巴,“叫我一想起来就会恶心”
仁帝萧淮清坐于大殿之上,下面是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他曾经为人鱼肉,差点被送去匈奴和亲,那是他第一次站在大殿之上,体会到的是自己的弱小。这一次他手握皇权,面对家国天下,他知道自己只能变强,越来越强,且一往无前。
他知道冥阴不会再来。
他想起冥阴说,“渡了这一劫,你便可以顺应天命”,可他从没想过原来要这样顺应天命。如若早一点做破釜沉舟的打算,也为他们的未来铺平道路,冥阴是不是就不会走?可这一切都是假设,一切都已太晚。
他命人把玄色放了,将他的牙齿还给他,又给了玄色一瓶他的血,他对他说,“照顾好冥阴,还有让他别恨我,也别再回来”
他说让他别恨他,也别再回来。他失信过他一次,他也违背了诺言,所以他只能说,让他别恨我,也别再回来。
温淮清在位第一年,消减宫中用度,全部用来赈济难民,同年雍朝开始风调雨顺,后来连续很多年都是如此。
温淮清在位第二年,大婚,娶的是从前做淮王时钟意的那位阴姓女子。只是谁也没有见过皇后真容。民间传言,皇后生得风华内敛,举世无双。
温淮清在位第三年,皇后诞下一位皇子,这个皇子刚刚降生就被皇帝封为太子,皇帝说,“朕这一生,得这一子足矣,以后不会再辛苦皇后生育子女”,同年萧祁珏夫妇殁。
温淮清在位第十三年,匈奴来犯,这一年是匈奴和大雍缔结盟约的第二十一年。
匈奴十万大军来势汹汹,很快就穿越荒漠直逼雍朝城下。还是温烁主动请战,“臣愿带兵前往前线,为皇帝驱除匈奴”
温淮清坐在大殿之上,此时他和温烁均是年至半百的老人。温烁的长子倒是少年模样,英姿勃发,朝气逼人。他看着那个少年,心中百感交集。这是两个民族的结合,但这两个民族如今就要开战。他的父亲今天主动请缨,而他的母亲今后也不知该如何自处。
“大哥,朕要御驾亲征,还望哥哥成全”
温淮清与先帝不同,他在位期间不以武治国,不以暴治国,而是以文治国,以仁治国。也正是这样,朝中可用将才不多。如今皇帝要御驾亲征,相当于孤身迎战。
温烁说,“淮清,我陪你一起迎战”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温淮清身着黄色龙袍,那黄袍穿在他身上没有那么威严,却也叫人由衷的生出一种敬畏来,他执起太子的手,行至温烁身边,他说,“大哥,我不是父皇,你也不是父王,弟弟此去凶险,你要留下辅佐太子,保他登上王位;你的儿子也要留下,陪着太子长大,将来为他守护这万里河山”。
如此我便了无牵挂,如此我也对得起这黎民百姓,社稷江山。
温烁的声音颤抖,他说,“好,我留下,哥哥在家盼你平安归来”
皇帝御驾亲征,最能鼓舞士气,皇帝说,“这一次朕要匈奴百年之内不敢来犯”
温淮清调派了八万大军,这几乎是目前能调用的所有军力。他并不与匈奴正面交战,他重视生,也敬畏死。每一个将士的生命都不应该被轻易牺牲。死,不仅要死得其所;死,还要死得值当。
匈奴也一样,他们守在城下,并不轻举妄动。温淮清一直在观察,他在等待时机。终于,夜黑了。温淮清派出二千人烧了匈奴在城下的粮草,首战告捷,匈奴退到北浚苍穹山。温淮清要将他们打回北境,回北境必跨越北浚苍穹山。
此时,温淮清命六万大军在这山下安营扎寨。如今这里虽然叫山,却再也没有往昔的长河落日,苍苍翠翠,郁郁葱葱。漫天黄沙狂飞,迷住人的眼睛,风干人的嘴唇,磨光人的意志。他们在山下僵持了数日,最终开战,鲜血染红了黄沙,染红了枯木,染红了人的眼睛。
温淮清带着两万大军跨越黄沙,另辟蹊径,擒贼先擒王,他是奔着匈奴首领去的。他骑在马上,手握长弓,他忘了,自己有一个胳膊是不好用的。肩头突然一痛,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箭,射在他本就残疾的臂上,这一下他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身边有将士过来扶他,他们在他的脸上看到了视死如归的表情。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倒下就回不去了,从此以后魂归异乡。但他们还是来了。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温淮清最后倒了下去,闭上眼之前,他好像看到了冥阴,雪白的毛,锋利的爪子,尖尖的獠牙,一如他们当初见面的时候那样神气。
再睁眼,已经是十日后。
明黄的纱帐前围着太子、温烁,还有冥阴,再多的人便没有了。
他颤抖着握住太子的手,他问眼前这个愈发像萧祁珏的少年,“太子,这一战,我们是胜了?还是败了?”
太子白皙的手和他青色的手形成鲜明对比,他说,“父皇,山河仍在,国泰民安”
这一战,到底是胜了。
他开始交代后事,像温亭寰临死之前那样。
他对太子说,“太子,父皇百年之后,要你指掌天下,也要你富贵平安,但你当谨记,帝王当心存仁爱之心,莫忘身上责任,莫负天下黎民”
年幼的太子含泪喊了一声,“父皇”,又道,“孩儿谨遵父皇教诲”
然后他又对温烁说,“哥哥,太子就交给你了”
对着两个至亲的人他没有更多的话,他只看着冥阴。冥阴的面目丝毫未变,金瞳银发,白衣胜雪,不染纤尘。他们有二十多年没见,冥阴还是十八岁,而他已经是一个满脸褶皱的老人。
“你们都出去吧”,温淮清说。
只留下冥阴。
“冥阴,你来了”
“你过来,我要你抱我”,温淮清说,仿佛他还是一个青年,还是那个会在床上撒娇的男人。
冥阴靠近他,将他抱进怀里,让他的背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他说,“温淮清,你到底是顺应了天命”
“天命不可违”
“当初你还说我们可以逆天改命”
“当初是我太狂妄,我的话你别记太清”
他一双带着斑纹的手摸在冥阴白色的衣袖上,“冥阴,这么多年你都在做什么?”,有没有想过我?
“寻仇,我母亲的仇还没报”
是啊,冥阴的杀母之仇一直没报,当初还是因为他冥阴才放弃了报仇。
“除了报仇,你还做了什么?”
“想过你”
温淮清听他这么说嘴角露出一丝笑,很甜蜜,“想不到你也会说甜言蜜语了”
“不是甜言蜜语,我想你的时候,都在恨你”
“你还真是小气的妖啊”,温淮清听他这么说并不生气,嘴角也还是挂着笑,“冥阴,如果还有来生,我们有缘再见,你可不可以再应我一次,再许我一生?”
他从床头一个装着枯花的小木盒里取出一块红布,他还留着那块破碎的红布。他的脸上布满皱纹,也只有一双眼睛还如从前那般亮,里面满是希冀,他说,“冥阴,再盖一次红盖头给我看吧,就当我娶了你,就当我从未辜负你,可好?”
冥阴坐到他的面前,拿起了那块红布,盖在了自己的头上。
温淮清看着他尖尖的耳朵,金色的眼睛还有银色的头发,一如从前那般光景。他颤颤的伸出手,五指穿过冥阴的发丝,又嗅了嗅他的香气,终于心满意足的笑了,“冥阴,如此,我这一生再无所求,只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那样短,我还没有和你过够”
“这一世,不够”
“温淮清,你有点贪心啊”,冥阴摸着温淮清脖颈上的红笏。
“你要把红笏收回去了,对吗?”,温淮清看着冥阴。
冥阴摇了摇头,“红笏是父王送给母亲的定情之物,送了就没再要回来”
“那你为何就不能原谅我?原谅我,冥阴。来生,我会对你更好,我不会骗你,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冥阴头上还带着那块红布,但他却不是从前那个冥阴,他不会再相信他。温淮清抓着自己的胸口,这二十多年无时无刻不是煎熬。
“冥阴,你不是可以看透人心吗?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的心?只要你来看,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你”
“不必了,我若信你,不看也会信你,若不信,看了也不会信”
原来是这样。
“这个道理,原来你懂”
温淮清扯出最后一笑,“冥阴,我走以后,忘了我,什么也不必记得”
冥阴金色的瞳孔闪了闪,“我会忘了你”
温淮清长舒一口气,“忘了好。刚刚的话都是我在骗你,所以你一句也不要记得”
“一句,我也不会记得”
“如此最好”
温淮清闭上了眼睛,眼角挂着一滴泪,右手抓着自己的左肩,不知为何那里会这么痛,死亡不过如此。
直到温淮清咽了气,冥阴才将他抱在怀里收紧,“温淮清,我信你,可我们之间隔着天,来生,我找不到你,你叫我如何应你?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但一想到我做不到,还不如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