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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恻隐》 温淮清,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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恻隐之心,仁者有之。
这一箭终究是没有射到要害,让那巨狼跑了。要是真的一箭封喉,看那雪白的狼身,一定可以剥下一大块上好的毛皮,博父王一笑。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面色苍白的青年咬住了嘴唇,一丝苦涩涌上喉头。
那跑掉的孽障倒是拿准了时机,在他失神的空荡,从灌木丛里蹿出来,一口袭在他的肩上,顿时叫他皮开肉绽,鲜血横流。狼的爪子锋利如刀,眼看就要向他扑来,却不知为何调转方向,踏在他的腋下,转而跃到远处高地之上。
温淮清觉得痛,要命的痛。
他这一生从未在什么事情上吃过亏,如今却要死在这一时的恻隐之心上。那狼倒是比他凶残百倍,果然是兽比人凶。闭上眼之前,温淮清仿佛看见了那狼的獠牙上滴着他的血,眼睛也泛着幽幽的光,雪亮的狼毛随风而摆,好不神气。
侍卫们在小公子甩开他们独自狩猎的时候就已经慌了,这时候在再往那树林深处看,哪里还寻得到那青色的身影?
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狼叫,众人心中暗道不好。在这荆棘遍野的皇家猎场,最怕的就是凶猛野兽,虎豹豺狼。
“小公子……小公子被狼咬了,快来人啊”
最先发现温淮清的是逢春。
逢春是个太监,高声喊起来的时候公鸭嗓发出的声音沙哑又惊心。随行的侍卫、太医都被眼前这血肉模糊的景象惊住了,小公子的命保得住保不住暂且不说,看眼下的情形,这左臂是肯定保不住了。
连夜赶回猎场之下的卧龙山庄,将人放到榻上的时候,逢春已经心灰意冷。逢春知道,他们这些人早晚都是要跟着这人一起死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果然,温国公闻讯赶到山庄的第一句话就是,“淮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跟着陪葬”,温国公不仅是这大雍的镇国将军,还是这大雍开国以来唯一的异姓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说一句话大雍朝都要抖三抖,何况是这小小的山野山庄?
“不是说过不让小公子外出,难道我的话你们都不曾放在心上?”
温国公袖手而立,言下之意是说他们玩忽职守,这才□□上的人遭此厄运。人们的目光齐齐的射向逢春,只有他是小公子的近身奴才,这一刻他的话能决定他们是早死一会,还是多活一会。
“小公子这几日身子骨明显好转,他的兴致一来,奴才们是想拦也拦不住,庄里侍卫和仆从能跟着的都跟着了,谁也不曾料到小公子会在猎场里遭遇巨狼袭击”
温国闻言公身形一震,皇家猎场向来是供皇子王孙们娱乐所用,少有大型野兽出没,“你们确定是狼,而不是柴犬之类?”
逢春声音里都是恐惧,“是狼,小人看得清楚,那狼通体雪白,身形巨大,足有成年男子半人来高,绝非寻常动物可以比拟”
温国公一掌拍在红木桌上,上面的物什横飞,“真是可恶”
雍朝上至天子,下至百姓均谈“狼”色变。
大雍自建朝以来,在狼身上吃过两次大亏,一次是北讨匈奴,上千匹良驹被狼咬死,导致不战而归;一次是西赴楼兰,所派官商人马全数丧命狼口,真是惨绝人寰。大雍坊间流传这样一句话,“妇人怕蛇,男人怕狼”,可见也不是全无原因。
今夜满月,暗夜如昼,却有阴风吹过,瞬间乌云压境,掩住皎洁光辉。树影摇曳间,耳边狼叫声此起彼伏。
逢春心下一惊,“这狼叫声仿佛是随着公子来的”
“胡说,这狼还成精了不成?”
逢春登时将头叩在地上,“奴才妄言,王爷莫要动怒,眼下还是公子的伤势要紧,您快想想办法救救公子吧”
温国公站在那人的床榻前,脸色和逢春的一样苍白。他年近半百,但一身将门风骨犹存。脸上棱角分明,气度自是非凡。他并没有像寻常人家的父亲一样去握自己儿子的手,而是轻声在那人耳畔唤了一声,“淮清”。
这一声淮清,不知道藏了多少心思。
温淮清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十几年间,他曾多少次亲身经历这人如今日这般缠绵病榻。每一次这人都用紧闭的双目告诉他,他早晚要长眠不醒。想来这世上没有几人能经受得住寒气噬心之痛,所以死亡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死,真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可是活着的人该当如何呢?
自是百般自责。
想他温亭寰身为大雍的振国将军,护国石柱,护得了天下万民,却不能护得一人周全。
“拿着这玉佩,去皇宫向皇帝讨他那两颗续命的药丸”,温亭寰解了腰间玉佩吩咐暗卫,暗卫得令,御马而去,只是不知这夜里要累死几匹烈马。
屋外的院子里列着三具随行太医的尸体,这小小的山庄今夜又是乱作一团。黑夜更黑,雍城之外本该平静的卧龙山庄,只因少庄主命悬一线,变得人人自危。按照温国公的意思,“卧龙山庄不留无用之人”。每个经过这里的人都屏住呼吸,脚步也更加慌乱起来,他们都知道,不久的将来,他们也将横尸于此。
续命的药丸很快取来,温亭寰吩咐人搅碎了喂温淮清服下,不出半个时辰,那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淮清,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受些?”,温亭寰站了起来,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床上的人,唯恐一眨眼床上的人就消失不见。
温淮清脸色如纸般苍白,躺在榻里微微摇了摇头。耗尽所有力气,他向那个人伸出了手,“父王,淮清好痛,你抱抱淮清好不好?”
这次轮到温亭寰摇头,虽然是微不可察的幅度,他却看得清楚。
温淮清失望的闭上了眼睛。
他晓得自己大限将至,心里突然明朗开阔起来。他将手收回被褥之中,心中想的是不必治了,他早就活够了。
——每日喝那些黑色的汤汁,喝得味觉全无,视力渐弱,神采全失,哪还有半分人的样子?
只是舍不得母亲和兄长。
他虽是妾室所生,母亲和兄长却待他极好。只是这舐犊之爱、手足之恩,如今也只能来生结草衔环相报了。
至于自己,仿佛从记事起就缠绵病榻,苦痛缠身,活着的每一日不仅是对自己的折磨,更是对身边亲近之人的折磨。像父王一样驰骋疆场、保家护国,像兄长一样承袭王爵、光宗耀祖终究不是他这样的病秧子可以妄想的。
但其实活着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他这一生虽然短暂,却不是没有威风凛凛过。也曾读过《孙子兵法》,于帐中指挥千军万马;也曾醉心于《三十六策》,写出过震动雍城的文章。只是最终都被父亲的一声斥责,封锁在了这小小的山庄之中,而后一身荣宠皆移花接木,加诸兄长之身。
“都是温家的荣宠,计较这些做什么”,父王常这样说。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那不是他的使命。
他的命运从出生开始就注定是要走向死亡的。
平生大抵只留一件憾事,就是临死前没有收服那趾高气昂的孽障。那狼长得倒是漂亮,通体白的发亮,只在脖颈间有一圈红色,牙尖目凶,敏捷矫健,若是可以将之驯服,不知会是多么快哉。
想到这里,温淮清凄然的笑了,到底还是自己自不量力,明明是半踏进鬼门关的身子,偏偏还去招惹那庞然大物。
温淮清脸上这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无端勾起了床头之人的情绪,“淮清,你怎么了?你不要吓父王”
床边这人鲜少自称父王,只是这一声他没有力气应了。人在绝望之间,一口腥甜涌上喉头,然后再也忍受不住,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洒在那人的胸襟之上,刚醒过来的人竟又昏了过去。
这可惊坏了众人,平静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山庄,此刻又开始躁动起来。人们往来穿梭间,似有呜咽声起,哀叹声落。
“你们都出去”,温亭寰说。他的声音很高,怒中有悲,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众人退出去以后,男人在屋子里坐了很长时间,这段时间他的眼睛眨也未眨,一直盯着床上的人,他说,“淮清,你和你娘真像,就连在这世上活得时间,都是一样”。
男人给床上的人揶了一下被角,然后脱了鞋袜偎在了那毫无知觉的人身边。
院子里站满了人,隐约可以听见屋子里传出什么声音,压抑,但并不是不可察觉。人人都在这种压抑的声音里感觉到了绝望、悲伤和恐惧。
没人注意到那桃花树下袭着白袍的人,事实上那人的确是凡人无法看见的存在。他的白袍翻飞,左袖上有一流暗红的血迹,颜色甚是惊心。银色的长发在风中恣意飘扬,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之上,金色的眼睛穿透水泥墙壁,木质窗纱,重重罗帐,最后落在了榻上那人苍白的面容之上。
那是行将就木之人的面容。
黑白无常将院中三人的魂魄收进了囊中,但他们却不急着走,他们在等这屋里的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夜深了。
门窗未动,白色的身影忽地以人类肉眼不及之势,显现在将死之人的床前。屋子里一下静了下来,只有床头微弱的光亮了起来, 一切都是一瞬间的事。
温淮清的意识开始回笼,渐渐睁开了眼睛,是什么人摸着他的额头。那手掌温厚宽大,又热又烫,罩住他整个额头。温淮清觉得熟悉,又不知道自己曾经是否握过这样暖的手掌。
只有他是那么冷。
头顶幽幽传来一句能将死人气活的话,“胳膊保得住保不住都无妨,这冰虫蛊已经毒走全身,怎么也挨不过今天了”
“龙气倒是旺盛,邪不侵体”
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是谁在他耳边说话?这人的声音倒是好听,如断崖之瀑,如峡谷之风,悠远而来,透彻空灵。
此刻温淮清周身好像被施了法术一样动弹不得,意识却格外清明起来,“龙气旺盛?是说谁?”。
“说你”,那人手上发力,热力迅速传遍周身,温淮清只觉得浑身一片舒畅,血液也开始流动起来。他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很有力,仿佛叫嚣着要把他脑中灰色的念头全部抹掉,生的念头不断流淌出来。
“可是活过来了?”,那人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
“能起死回生的人,难道是神仙吗?”,温淮清在心中发问。
头上之人似是读懂他的疑问,猛地将手掌从他的额头移开,凉意顿时袭遍全身。
“我是妖”
没有尝过暖的人是不会知道冷的,温淮清此刻就是这种感觉,如果他能动,他一定会牙齿打架,双手颤抖。
“妖?什么妖?” 温淮清心中惊悸,他从不相信什么乱力乱神之说,如今摊到自己身上,却由不得他不信。
温淮清只在心中出此一问,不想那妖倒是回的坦荡。
“狼妖,今天在猎场废了你一条胳膊的就是我”,妖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废了他一条胳膊是理所应当的事。
想来除了狼妖也不会是其他妖物。他虽然贪玩,但围场狩猎还是第一次,除了狼以外,他从未招惹过别的什么野兽。可若是狼妖,为何周身没有膻气?反倒是带着一股寒梅腊雪的清香?让人神驰荡漾,心向往之?
“你有真龙护体,是帝王之命”
帝王之命?真是无稽之谈。
他既不曾高居庙堂,也不曾经历沙场,更何况大雍有真龙在位,他虽贵为王爷之子,却是与当朝圣上异姓,怎样也与帝位无干。如今他就要死了,死在这强妖的手里,原也是不亏的。他射它一箭,它伤他一臂,公平得很。
“帝王之气最易招惹杀身之祸”
妖的语气平淡,温淮清却心下一沉,仿佛勾起了什么不愿回首的往事,眉头拧成一结。
“温淮清,这是死劫。我帮你渡这一劫”
“渡了这一劫,你便可顺应天命”
温淮清知道这妖是真的可以帮他渡劫。他本已三魂出窍,这妖不过袖手之间就叫他三魂归位,他不是毫无所觉。只是妖言惑众,不可全信。
冰虫蛊世人少有所知,更无人能治,受蛊者三年便会寒气噬心而亡,他却生生熬过了十个年头,已是命硬。如今多享的片刻时光岁月,是这妖给他的一点甜头。妖轻易许他渡劫,却不知是何居心。
绝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狼妖连一箭之仇都要他以一臂换之,想必也不是随意施恩之妖。
妖许他渡劫,他又要许妖什么?
“温淮清,我许你渡劫,你许我渡难,可好?”
还是公平的很。
但大雍向来对狼有所忌惮,倘若是对家国有害的事,他便是没了命也不会答应这妖物“施恩”的。
“温淮清,下月月圆,在这里等我,到时候给我答案”,妖说。
一个月。这样长的时间足够做出一个深思熟虑的选择。
“好”
温淮清意欲再说些什么,却见风起帘动,想是那妖离开了。
妖肯定是离开了,因为他的身子能动了。
温淮清动了动,侧脸看到了躺在他身边的男人,男人此刻双目紧闭,呼吸均匀。温淮清再清楚不过,如若不是他受伤,想必这榻上交颈相伴是怎么也得不来的。
这一夜,他睡的无比心安。
世界渐渐鲜活起来,云消月现,风吹树动,鸟叫蝉鸣,飞火流萤,好不热闹。
人心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