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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他们可以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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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修齐与陈禾相识三个月就订婚,其实没什么深刻感情,连牵手都勉强,只是连修齐单方面要端着面子,陈禾借坡下驴任他去了。
她急于从上段婚姻脱身,连修齐急于给自己找个能帮上忙的老丈人。两人各取所需,臭味相投,像一根绳上吊着的蚂蚱,尾巴尖不情不愿搭在一起。
连修齐不久前刚被上家合伙的公司踢出门,连股份都被切净,他暴跳如雷,像只被点燃尾巴的猴子。其状态正应了董事会的断言——性情古怪、变化多端,无法带一个初创公司走上正轨。
“放屁!当时那小混子刚搭了基础架构,就甩手不干了,说要回家相亲结婚!干!天大的事都得给老子滚回来,我连销售团队都给他搭好了,他想当甩手掌柜?现在倒好,混得人模狗样,就想过河拆桥!”
瞬间舒爽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不应期的疲惫。之前快到时大脑一片空白,现在理智回笼,烦心事就一件件涌来,像波澜起伏的浪头,总也不知停歇。
隋靖已经迅速把自己卷回被子,只有一小缕黑发在头上飘,像摇动的小旗。连修齐靠在床头抽事后烟,突然踹了他隐在被下的屁股:“确实是我没做好?为什么他们要赶我走?”
他一般都会说‘敢让老子走,早晚让他跪下叫爷爷’,而不是这样有自省意图的话。隋靖像个蚕蛹,悄悄从裹身被中探出头,试探接话:“可能因为你太没时间观念了。”
“时间这东西,本来就是集体意念的产物,有个屁价值?”,连修齐把腿横在胸下,捏烟的手架上膝盖:“有价值的事太多了,就为了迎合别人,我得离开自己沉浸的东西,凭什么?”
“因为现在是商业社会”,隋靖从被子里滑出,摸索着去床头柜找眼镜:“商业社会的基础就是秩序,如果人人都乱搞,社会会成一盘散沙。”
“谁给你灌输的僵硬理论?”,连修齐抖落烟灰,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捏他脸:“这秩序建起来,就是为了被打破。不然要它做甚?”
“强词夺理,秩序就是为了让人遵守。”
隋靖半副赤裸肩膀露在外面,他架回眼镜,黑框显沉稳,将他恢复成人模狗样。仿佛刚才卷着连修齐的是别人,那个眼尾泛桃花,身条如浪的家伙凭空消失了。
连修齐莫名有些不爽,他凑近了隋靖,将他眼镜扯下来,仔细端详:“我们···约多久了?”
“五年零二十五天。”
隋靖对答如流,突然又抿了唇,惊惶看他。
“都这么久了,我也二十六,该订婚了”,连修齐将烟塞回口里,用力吸了口,把小白棍弹了出去:“就像当时谈好的,好聚好散,你可别一哭二闹三上吊,我没多余精力打官司。”
这话被连修齐轻描淡写说出来,就像说“今天我多吃了一个鸡腿”。
他向来这样,做决定很快,投入快撤出也快,除了床上运动,其余事情都可以塑好形,呈上他那‘飞毛腿’公司展览出去。感情这东西,在他看来和工作一样,兴趣来时可以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研究,像探求神秘宝藏。若热情褪尽,就可以毫不留情抽身离去,转而奔赴下一个战场。
摆在连修齐面前最大的一个需要,就是钱。
若要有钱,最快捷的方法是与陈禾联姻。
高维空间里,开始和结束本就一体,所以也无所谓开始与结束了。
连修齐在短短几秒之内,调用理智和逻辑做下决定,在情感奔赴战场之前,轻飘飘的话已吐了出去。
然而这话,却像一道白色惊雷从天而降,将隋靖劈成两半。他从齿缝蹦出几个字,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啊···是吗···哦···这样···”
连修齐看他手忙脚乱,气不打一处来,越过床去摸他领带,还没碰到就被一掌掀开。
隋靖光脚邋遢站在地板上,衬衫噎进裤子,西服外套皱皱巴巴,他露着半面眼睛,身体打着摆子,仿佛随时要厥过去:“好的··好聚好散···我走了。”
他再次落荒而逃,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背影忽闪一下就消失。
连修齐并没忘了他,毕竟他三分钟热度,能与他保持五年炮友关系,都可以上了他本人的吉尼斯记录。但提了分手后,隋靖这人好像从他世界消失,连修齐的联系方式被对方拉黑,曾经住过的酒店记录被挨家消除,仿佛这个轻飘飘的‘好聚好散’,是个巨大的炸弹,炸开两人的全部联系。
本以为今生不会再见,谁知再见到他,竟是在这空调打到负数的太平间里。而且两人一个飘着,一个站着。
哦,在隋靖看来,是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也算造化弄人。
连修齐以为他会像惊惶小鹿那样哭出来,毕竟提‘分手’都会给他造成这样的打击,这下他直接躺了,从世上消失,隋靖怕是更会泪流成河。
但隋靖很平静,至少表现的不露声色,除了最开始被陈禾二人吓了一跳,之后他捏紧公文包,竟咬牙反问陈禾:“法医验···身结果出来了吗?”
说到‘验’之后,他哆嗦了一下,很快克制住了。
陈禾看上去更加冷酷,闻言瞄了他一眼:“喔,初步验出是驾驶事故,当天夜里太黑,他又喝了酒,可能到云汉桥时来不及转弯,撞上了桥墩。没什么痛苦,当场就走了。”
“他虽然爱喝酒,但并不酒驾”,隋靖细细咀嚼一遍,不太相信,抬眼看她:“有没有查过他开的车?”
“那就等调查结果了,与我无关”,陈禾转着手上戒指,眼波转出去,从罗浩身上汲取力量:“别站在这对我指手画脚,我好歹也算他未过门的妻子,你不过一个普通朋友,在这质问谁呢?”
“好了,别说太多”,罗浩将她拉到背后,示意她噤声。他向墙壁四周看,总觉得哪里不对:“人走为大,说不定他的灵魂还没离开。”
“黑老壮,你可以修炼修炼,去当出马仙了。”
连修齐啪啪拍手,当然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飘在这里总觉得累,干脆摸索着向上爬,骑上隋靖肩膀。他灵魂会穿过物体,但好像可以贴上人。
隋靖打了个哆嗦,有股阴寒的力量从他背后爬上,贴在他耳边,对他轻声低语。
这力量寒凉,开始时令人害怕,之后却意外熟悉,仿佛是个曾同床共枕过的人,可以汲取他片刻温暖。
旁边连修齐的身体,依旧无声无息躺在那,入殓师将他恢复得很好,至少看上去平静安详。正是对世界厌倦,想获得永远休息的模样。
是你觉得厌倦了?觉得不被理解,觉得累,所以想干脆离开,一了百了?
果然,是个自大又自私的混蛋。
隋靖缓缓把手放在连的头发上。这毛发失了营养,不再光洁油亮,连发质都细软,摸上去可以掉出几根碎茬,拢在手里也抓不住,沿着指缝脱落了。
连修齐宝贝他这头发像保护命根子,有次他们约晚九点见面,隋靖一个人抱着被子等,直到十二点,门外才传来嘈杂响声。他连鞋都来不及穿,匆忙从床上蹦下,刚开门咧出个笑容,就见连修齐打着哈欠站在门外,后面是三个正给他做发型的造型师。
隋靖下意识就去捂上半身,连修齐上下扫他两眼,解开外套给他甩上,一掌把他推开。他带着身后的人鱼贯走进,毫不客气一起坐上大床。
“之前那个‘魔盒’架构有缺陷,被人给黑了,做防御一直到现在”,连修齐叼半个三明治,在薄如蝉翼的笔记本上,噼里啪啦敲东西:“我头发已经一周没保养了,所以把他们叫来,还有一小时结束。”
当天的隋靖,就这么愣愣坐在另半张床上,承受着另外几个人好奇又探寻的目光。说是一小时,但其实快三个小时才完成,窗外已经飘进隐隐晨光。这期间连修齐的眼睛没有离开过电脑,他手速飞快,把键盘敲出野蜂飞舞的奏鸣。隋靖困得眼皮打架,但强撑着不想睡,他每隔几分钟就看看外面又看看屋里,欲言又止。
“干嘛总看我?”,连修齐分出点精神,瞟了他一眼:“想看就看,光明正大,我还能吃了你?”
屋里只剩一个发型师,正在给连修齐吹风,声音大得雷鸣都听不到。其实连修齐也只是做出嘴型,但隋靖还是羞惭地把脸埋回被子。红润凝固在颈,一抹异样的冰冷从心脏爬出,不急不缓蔓延上来。
他翻开手机备忘录,看自己偷偷做的行程规划,然后在后面一个个打叉。
隋靖的生日···很快就过去了,他没有在家待着,而是借口加班跑出来,偷偷与连修齐见面,可是连一句‘生日快乐’也听不到。
确切地说,是永远也听不到了。